第二天苗嫣燉了一條兩斤清河大草魚，炒了蔥爆肉，西紅柿炒雞蛋，一個暗紅瓷樽裡裝著一隻酥骨熏製大扒雞，糖拌油炸花生米，一碟豬頭肉，一盤蒜炒青菜。

　　桌上放一瓶五糧液。

　　郭啟厚知道這是苗嫣大伯來了。

　　苗爸喜歡喝老白乾，以前郭啟厚陪著喝酒時，苗父會在大海碗裡點燃一點白酒，燙酒壺能熱上二兩，再倒入細小尖嘴酒壺裡，兩人各一個白瓷小酒盅。

　　郭啟厚負責倒酒，小壺嘴如流出一絲白線，收斂自如的滿上了。爺倆輕輕碰杯，郭啟厚雙手捧著，滋溜一聲，滑過喉嚨，乾辣酒香沁進五髒六腑，在吃一口苗嫣做的鹹香嫩口的魚肉，那滋味值得想念一輩子。

　　苗嫣大伯不喝老白乾，隻喝五糧液。今天郭啟厚坐在這裡沒有了以往的自在，硬撐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靜一些。

　　苗父倒滿三個高腳白酒杯，樂呵呵道:“小厚今天多喝點。”

　　郭啟厚笑笑點頭，看著兩個長輩品論這個白酒多好喝，心裡想:“辣辣的，哪裡好喝?”

　　苗嫣不上桌的，上菜的時候，看著郭啟厚窘迫的樣子，抿嘴偷樂。

　　苗嫣大伯誇讚苗嫣是個大姑娘了，可以做一桌子菜。苗母附和道，姑娘長大了，前年開始年夜飯都是她做的，滿滿一桌子。

　　苗嫣大伯抽一根小熊貓繼續道:“幾年沒見，小厚這孩子長這麽大了，體格挺結實，崔老太太真不容易啊，你要多孝順”。

　　郭啟厚連忙點頭。

　　苗嫣大伯繼續道:“今年就要畢業了，將來怎麽打算的?”

　　郭啟厚老老實實回答道:“畢業了，應聘到一家公司做業務，今年上半年就開始實習。”

　　苗嫣大伯抽口煙，“男孩子到外面多闖闖也行，做外交要思維邏輯口才好才行，努努力還是有發展前途的。你現在的情況最好是先成家後立業，要在市裡面買個房子才行。”

　　苗母接話道:“沒房子也不能立根基，你有根了再出去闖，不管飛多遠這裡有個念想，有個家。”

　　苗嫣看出郭啟厚接不上話，過來笑道:“交不了全款，交個首付，慢慢掙錢還”，苗母怪道:“大人們說話呢，你打什麽岔，我們可不想你小小年紀背上債。”

　　郭啟厚心裡太難受了，但這又是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錢啊，必須要掙到錢啊，還要快。可是，哪裡有那麽容易。

　　站在大街上，環顧四周林立的樓房，望著馬路上奔跑的轎車，郭啟厚暗暗道:“什麽時候，我也能有車有房呢。”

　　每當看到苗嫣大伯開著帕薩特回來，心裡面說不清楚的滋味。

　　01年的地級市，市中心普通小區房子均價800-900一平，豪華小區也就1200-1300一平，現在眼光看來便宜的不行了，可是那個年代工資水平也很低，和現在買不起房一個道理。

　　那是一個開桑塔納轎車就像是開寶馬一樣感覺的年代，能看到帕薩特就覺得很了不起，幾乎有身份人專用座駕。

　　回家路上，苗嫣陪著郭啟厚慢悠悠走著。

　　看著有些失神的郭啟厚，苗嫣打破寧靜，說道:“厚，你別心裡壓力大啊，我大伯年輕時候不一樣很窮麽，吃了那麽多苦才有的現在，你也要努力才行，我相信你的。”

　　郭啟厚感激的看著苗嫣，使勁擁抱了一下她。

　　回到家送走苗嫣，姥姥把郭啟厚叫到跟前，說道:“小厚，你要答應姥姥一件事。

”　　郭啟厚奇怪問道:“啥啊，姥?”

　　“你答應姥姥，以後不要在找你親生父親?”姥姥很嚴肅的看著郭啟厚。

　　郭啟厚心裡一陣難過，雖然生父沒有養他，可是那種來自血緣的期盼，還是想和那邊聯系，還是想知道他們過得怎麽樣，還是想見一見，最起碼要知道親生父母長什麽樣子。

　　可是現在姥姥突然拋出這個問題，郭啟厚一時無語，有些不甘的看著姥姥。

　　姥姥知道郭啟厚心裡怎麽想的，說道:“等你舅舅回來，你改口吧，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父母，以後要孝敬他們，從小你是個老實仁義的孩子，也懂得感恩。”

　　姥姥越發老了，頭髮花白，深深皺紋，有些老年癡呆的症狀了，記憶力減退很多。

　　郭啟厚心裡一陣疼痛和無奈。

　　郭啟厚點點頭，鄭重的回答姥姥:“好，我以後會孝敬您，舅舅和舅媽的。”

　　隨後，把今天在苗嫣家的事情講了一下。

　　姥姥說道:“男大當婚，結婚就得有房子，姥姥也攢了一些，咱先買個小點的，等以後有機會了再換個大的。”

　　郭啟厚緊忙道:“不能用你的錢，我自己會去掙。”

　　姥姥接著說道:“你沒回來那幾天，苗苗天天過來陪我，晚上我娘倆能嘮一宿，那是個好孩子，等你掙工資了，把錢都交給她保管。”

　　“苗苗有些著急了，也是，像你們這麽大歲數的都結婚了，你那些初中同學孩子都快上小學了，唉，你上大學沒辦法，你看看這十裡八鄉的，哪裡還有你們這麽大的，都結婚了。”

　　郭啟厚諾諾答應著，心裡面盤算計劃。

　　第二天郭啟厚啟程回到學校，沒過幾天陸陸續續有公司過來招聘了，每天上午、下午學校的禮堂各一場招聘會。

　　有些實力大的企業，招聘負責人會上台演講介紹，郭啟厚看好了一家企業，上午投完簡歷後，下午得到了面試通知，第二天得到了準確答覆，到公司實習。

　　到公司報道那天，郭啟厚驚訝發現，他們學校在這實習生多達六十多人，再加上其他院校實習生，他們這批過來實習的業務員高達兩百人，其中五十人是女生，負責售後工作。

　　公司每年大量招剛畢業的大學生為業務員，每人負責一個市，對全國空白或者對手的市場進行地毯式轟炸，一個個行走的活廣告。

　　有人調侃道:“鐵打的公司，流水的業務員。”

　　郭啟厚從老業務員那裡了解到，公司新來的業務員實行的是末位淘汰製，每月都要淘汰掉最後一名，當然公司也會設定標準線。

　　標準線以上的，按業績提成，每個人掙多掙少的問題。標準線以下的，只是拿最基本工資，並且業績墊底的，自發式離職，不用公司勸退。

　　業務員的數量變化是比較大的，有覺得這掙錢少跳槽的，有能力的被別的公司挖走的，有的覺得市場分布不公憤憤炒公司魷魚的，隨著新鮮血液進來，處於一個動態平衡。

　　郭啟厚很努力的跑市場，一個夏天跑下來，背的業務包被汗漬透了過來，白白一層鹽鹼。

　　苗嫣刷不乾淨，想要給他買個新的，郭啟厚不同意，他省吃儉用每個月能交到苗嫣手裡三千多元。

　　差旅費公司實報實銷，話費公司報一半。第一個月差旅費才花了500元，住十元一宿的小旅館，就是隔音不好，十分影響休息。

　　第三個月開始，苗嫣就不允許郭啟厚省差旅費，這個錢該花就得花，吃飽睡好才有精力工作。

　　而且隨著經驗增多業績也正在增加，返校考畢業證的時候，每月能拿到五千了。

　　郭啟厚信心十足，他有個目標在前面，那是他們學校去年畢業的一個師姐。

　　師姐長相一般，卻也不難看，一笑溫暖給人很親切的舒適感。風吹日曬的辛勤，都落在經銷商的眼裡，也並不怎麽花言巧語侃侃奇談，做事講究風雨無阻說道做到，是廠裡標杆人物。

　　她的業績遙遙領先，在公司工作四五年的老業務員，都不能與她一爭高下，她一個人的業績是所有新業務員的總和還要多。

　　廠裡給她發工資，月中一次，月底一次，主要是為了不讓月底統一開會發工資時，老業務員們“情緒激昂”。

　　郭啟厚把師姐當作目標，尤其是知道師姐工作到現在不到兩年，剛剛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時，覺得掙錢太簡單了，只要努力自己很快就會買房子，比自己給苗嫣許下的諾言能提早兩年。

　　郭啟厚信心百倍。

　　但是命運呢，總不在計劃之內。

　　命運的潮水對某些人來說，總是暗潮湧動。可能也有福運的加持，每次不至於致命嗚呼，但是那種撕心裂肺，痛徹心骨的磨難總是避免不了。

　　郭啟厚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一路走來，在華麗的時光裡心安理得的享受人間天樂，順風順水的時光總是那麽短暫，忽然而至的打擊應了那句古話:福兮禍之所倚。

　　千瘡百孔之後，奮力自強，亦或受恩人天貴之賜，又而那句古話:禍兮福之所倚。

　　兜兜轉轉，循環往複，以至於從一個百無禁忌的龍虎少年，在幾十年的光陰裡金火淬煉，修行成了一個吃因念果的紅塵佛客。

　　既不脫俗，也不入世，站在每一個今天的位置上，把自己作為人的那個人字，一點點加厚，加量，在這個世上脫胎成型，映入到每一個和自己關聯人的心裡面。

　　郭啟厚亦是如此。

　　電話是舅舅打來的，姥姥病了，要郭啟厚回來一趟。

　　見到姥姥時，郭啟厚難以相信自己在姥姥眼裡已是陌生人，這是養育自己長大的姥姥麽?木訥的眼睛直盯著小厚，不會說話，只是機械的跟在舅舅身後。

　　郭啟厚上前緊緊扶住姥姥，眼淚瞬間狂奔而出，“姥姥，我是小厚，看看我啊”。

　　聽到聲音，姥姥茫然直視，眼睛裡再也沒有了以往親切看著小厚的期盼。

　　郭啟厚的心裂碎了，啪的一聲，雙膝跪地，伏在姥姥腳上放聲大哭。

　　舅舅勸不住，舅媽勸不住，苗嫣勸不住，直到鄰居老大爺趕過來，竟然滿臉笑意，勸道:“這孩子，別哭了，老年癡呆症就是這樣，在哭你姥姥心就疼了”。

　　也許是哭累了，郭啟厚站不穩，心裡面酸疼酸疼的。

　　像個小女孩一樣，姥姥隻跟著舅舅，她已經忘記了郭啟厚，她的世界裡小厚就像是沒有出現過一樣。

　　過了很久，郭啟厚才慢慢接受這個事實，人終有生老病死，當那天來臨的時候所有的親情愛情都會撕裂，留下的人慢慢處理傷口。

　　生活還要繼續，從此也不再害怕，知道，生老病死這是命。

　　苗嫣到車站送郭啟厚回學校，臨分別時，苗嫣說了一句:“厚，你怎麽沒問問你舅舅的女兒呢?”

　　對啊，舅舅的女兒呢，郭啟厚猛然想起來。看到姥姥時，過度傷心，竟然沒注意到這個事情，那個妹妹呢?

　　苗嫣說道:“我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你舅舅說女兒走丟了，我們猜測，你舅舅和舅媽可能把女兒送到什麽地方了。因為他們收養了一個兒子，是你舅媽親妹妹的兒子。”

　　“老太太可能是聽到這個消息病情突然加重了，你要保重。”

　　火車上，郭啟厚一路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