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第一場雨,雖然來得有些遲了,但總還是不期而遇的來了。深秋的細雨連綿不絕,不如盛夏那般狂躁,但卻用它獨有的方式喚醒了大地的寧靜和安詳,天空灰蒙蒙的,伴隨著這場秋雨,給這古來多事之地的北陵城,平添了幾許蕭索和落寞。
洛西楚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屋簷下一滴一滴連成一條線的雨水發呆。
馮三六沒有在屋,或者說馮三六是被洛西楚趕了出去更準確一些,因為他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官,古往今來,一個含冤被朝廷通緝的欽犯,藏在與父輩有著莫逆之交的京官府中,這個當官的念著那一絲舊交,不但沒有把欽犯交出去,還在自己衙門中被那個欽犯攆來攆去,這難道不是個好官嗎?
腦子啊!確實是個好東西。
洛西楚需要一點時間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畢竟不是誰都能成為馮三六那樣的人的。
刑部因為這個案子早已將大舅排斥在外,北陵吏司也不見得就能夠多掌握多少線索,而且現在外祖父與大舅皆被禁軍扣押,人人為求自保,往日的官場好友能在此時幫上一把?永嘉伯府在陸野送自己出城的時候也已經被禁軍查封,現在想必也已經是沒有再去的意義,就是不知道那個沒見過面的二舅現況如何,陸野說會去救他們。
陸野真能救出他們嗎?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北衙禁軍?
還有整個事件的起因就是那起命案,因為那起命案,北陵最大最紅火的鏢局已經徹底的垮了,北衙禁軍接管了很多事情,陸野辭官,然後永嘉伯被皇帝下獄,所以,現在必須把案子搞清楚,必須要知道永嘉伯府因為什麽被牽扯進了這個案子。
但是很顯然,這個案子的細節恐怕全北陵城也只有陸野知道得最清楚。
陸野!陸野!
這個關鍵人物現在在哪裡呢?早知道陸野這麽關鍵,在城外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該好好仔細的問清楚,洛西楚懊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吧啦吧啦說了那麽多廢話,除了把自己身份搞清楚了以外沒一句問到關鍵問題上,白白浪費了大好的機會。
現在看來,除了找陸野已無其他路可走,偌大的北陵城,陸野像一頭狼一樣隱蔽在某個角落,默默的潛藏著,等待著。
數萬禁軍都找不到的人,自己有那麽大能耐就能找到?你以為你是男主角你就一定有金手指?問題是自己這個劇本到底是個爽文還是虐心文洛西楚現在是一點底氣都沒有,特麽萬一是部虐心文,男主被從頭虐到尾...
洛西楚不敢再想下去,作孽啊...
不對,好像有點不對,冥冥之中洛西楚好像捕捉到了一絲什麽。
還是刑部的問題。
北陵吏司在調查這宗命案的時候專案組成員一直都只有刑部尚書、左侍郎和吳丘壑三人,他們從一開始就把右侍郎洛伯亦排除在外,馮三六問得對,為何?
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案子跟洛家有關。
北陵吏司司使吳丘壑!
得去會一會這個人。
但是,又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像一座山一般橫在洛西楚面前,自己是個欽犯,怎麽去會吳丘壑?喬裝?易容?暗度陳倉?還是憑借自己的主角光環。
天快黑的時候,洛西楚托馮三六在一家布莊找了一些染布用的顏料,然後給自己塗了個迷彩裝,乘著夜色出了京兆衙門,馮三六阻止不了要去檢驗自己主角光環是否強大的洛西楚,
隻得作罷。 沿著酚河岸邊,洛西楚閑庭若步的欣賞著兩岸燈火輝煌的夜景和河中流連忘返的畫舫。
“不要回頭,一直走,前面河邊有一畫舫停在岸邊,船上有人等你。”突然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故作神秘!洛西楚心道,這裡的人都喜歡玩這種感覺嗎?
不過我喜歡。
行至約五十步後果然見一畫舫停泊在河邊,船上不時傳來陣陣絲竹之樂,精致的船身四周掛著七、八個燈籠發出淡淡柔和的光亮,在這下著綿綿小雨的黑夜中顯得一絲小小的曖昧,洛西楚小心肝撲通撲通跳了兩下,今晚要出事,男孩子一個人出門在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洛西楚剛登船,船便離開了岸邊繼續向上遊行駛,船艙內,一歌姬正低頭撫琴,見洛西楚進來,含媚一笑,朱唇微啟,隨著古琴悠揚之曲,徐徐而歌:
素月煙波裡,天蒙朧,水蒙朧。
寒江泛孤舟,山重重,雨重重。
舉杯對月成三人,愁字鎖眉頭,燎沉香,一盞殘燈,望斷秋水心頭憂。
此景觸及心中苦,無語淚滿流,轉弦軸,輕吟一曲,楓葉落英雁斷秋。
無奈朝來寒雨水,
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相思苦
幾時休?
......
歌聲如和風細雨,婉轉動人,好似煙雨江南的女子那一口吳儂細語,洛西楚閉上眼睛,仿佛置身於那山間清泉,流珠碎玉,又仿佛穿梭於鶯飛草長中,佛提春曉。
曲罷,那歌聲似久久盤旋於艙內,余音繞梁不絕於耳。
歌姬微微垂首,轉身隱於屏風退出了船艙。
洛西楚有些陶醉,這可比那些選秀出來的女團唱得好聽多了,呆呆的說道:“如此妙音,小姐姐可否再來一曲?”
“嘉蘭姑娘今日可不會再唱了。”屏風後一女子聲音傳出,顯然並非剛才的歌姬。
洛西楚睜開眼,發現船艙內空無一人,剛剛撫琴而歌的歌姬已經不見了。
“嘉蘭姑娘...”洛西楚念了一遍又朝屏風後問道,“那我什麽時候才能再聽嘉蘭姑娘的妙音?”
“也許今後你可日日傾聽,也許今後你再也聽不到這人間絕唱。”屏風後的聲音說道。
“為什麽?”
“因為要看我的心情。”
“小姐姐是誰?”洛西楚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是小姐姐邀我到船上來聽曲的嗎?”
“你稱我小姐姐,到底是想叫我小姐還是姐姐?”
“都可以,看小姐姐你怎麽理解。同樣一朵玫瑰花,在悲觀者眼中它渾身是刺,可惡至極,但在樂觀人眼中,滿是荊棘的縫隙中,它卻綻開著世上最美的花。”洛西楚道。
“哦?公子一番話蘊含頗多哲理,令人深思。”
“所以怎麽稱呼無所謂,只看你的心境。”洛西楚道。
“依公子的意思,我現在叫你什麽都可以,即便罵公子兩句也不一定是在罵,因為心境不一樣,對嗎?”
那當然,你現在叫我一句死鬼,恐怕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會認為你是在罵人,洛西楚一邊無恥的想著,一邊道貌岸然的說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
屏風推開,一女子映入洛西楚眼簾,她身披明麗的羅衣,拖著蟬翼般的裙裾,既不施胭脂,也不敷粉黛,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眉下是瑩然有光的雙眸,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她緩緩走到洛西楚面前,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美得不可方物。
“我...我...你...你...”洛西楚結結巴巴的說道。
“我怎麽了?可是嚇到公子了。”
“不,不。”洛西楚感覺三魂已有兩魂離開了自己,心扉仿佛被徹底的打開了,要死了,要死了,不由自主的說道:“我是想說小姐姐真美。”
女子笑道:“公子這麽直接的誇一女子,難免不讓人覺得有輕薄之意,公子不怕被人說是登徒浪子?”
“我只是心中想到小姐姐美如天上仙女,就不覺脫口而出了,真的並無半點非分之想。”洛西楚忙解釋道。
“你倒是直截了當。”女子嗔怒道。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洛西楚搜腸刮肚半天終於想起了一首詩,自古才女都是愛才子的,看見仙女美如畫,總得賦詩一首贈與她,不能因為自己腦中一片空白,就靠一句臥槽行天下吧。
“水光瀲灩晴方好...淡妝濃抹總相宜...”女子默默念了一遍,眸子裡逐漸閃爍出驚豔的神色,“好詩,真是好詩,公子好文采。”
洛西楚尷尬的笑了笑,道:“這可不是我寫的。”
“哦?那是何人所作?”
洛西楚道:“是一位叫做辛棄疾的詩人寫的!”
“辛棄疾?這倒是未曾聽聞,不知是何方人士?”
“我也是在一本古籍中看到,可能並未為世人所知。”洛西楚道。
女子點了點頭:“我也是喜讀詩歌之人,不知那本古籍喚作何名?若是有幸,我也想拜讀一二。”
“這個...”洛西楚面露難色。
“公子可有不便?”
“不是,我是在想那本古籍很是殘破,好像叫做...”洛西楚拚命的在腦袋中搜刮,辛棄疾,字坦夫,又字幼安,南宋豪放派詞人,終於臨時拚出了一本書名,“幼安詩集,對,我想起來了,叫幼安詩集。”
“幼安詩集?”女子道。“確是聞所未聞,想來是我孤陋寡聞了。”
嘉蘭從屏風後盈盈走了出來,朝面前女子行禮道:“小姐,前面船舶要靠岸了。公子可以離去哩!”
想到就要與這仙女告別,洛西楚心中盡生出一絲不舍的感覺。“那我能問問今日小姐姐邀我共遊酚河, 共度這一讓我終身難忘的良宵到底為何嗎?”
“今日我與閨蜜嘉蘭一同遊河,見公子被一群黑衣劍手跟蹤而公子卻未曾察覺,想來那群劍手定是歹人,所以命手下將那群劍手引開,事出緊急,行事有些唐突,令公子受驚了。”
“不不。”洛西楚忙擺手道。“不唐突,不唐突,小姐姐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還請小姐姐告之芳名,日後也好報答。”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公子不必記在心上。”
“要的,要的。”洛西楚有些著急,今日一別他日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這仙女,總要記著些什麽才好。
“我叫洛西楚,子元夕,洛州人氏。”洛西楚連忙說道。
女子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叫顧長安。”
“能幫我打盆水來嗎?”洛西楚忽然問道。“在下想清洗一下。”
“公子請便!”顧長安邊說邊指了指船尾。
洗掉臉上的迷彩顏料後,洛西楚彬彬有禮的同顧長安打過招呼待船靠岸後依依不舍的離別而去。
洛西楚下船後,嘉蘭對顧長安道:“你幫這小子躲過禁軍審察司的暗殺,不怕冷天星知道是你乾的嗎?”
顧長安道:“知道了又如何?”
嘉蘭又道:“也不知這人心裡在想什麽,陸野已經在禁軍封城之前把他送了出去,還回來幹什麽?既然回來了想必是掛念家中親人,但是剛才我觀察好像他對家中變故也根本沒放在心上,還一心沉迷於音色之中,真是令人費解。”
顧長安笑了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