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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番外:仕女圖一
  楔子

  成化十五年,京師的大雨從八月下到九月,已經是第十天。

  昏暗的夜色中府門緊閉,滂沱的雨水落在台階上,發出劈劈啪啪的水聲。道口有馬車靠近,車子前後的隨從軍士走在大雨中,依然步伐沉穩不失威嚴。開路的軍士手提著兩排明亮的防風燈籠,一排上頭寫著錦衣衛袁,一排上頭寫著都指揮府。

  “大人回府!”前頭的衛兵高聲道,但他忽然一怔,府門前的台階邊居然躺著個人。

  隊伍前的軍士立即上前檢查,那是個一身白衣的青年,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全身濕透,皮膚蒼白發皺顯然泡在水裡多時。

  府邸的門房聽到喊聲打開大門,看到這一幕也是一驚。

  “怎麽了?”車裡須發皆白的袁彬不悅道。

  邊上的侍衛小聲稟告情況,袁彬拉開車門看了一眼,外頭眾人正冒雨將白衣人抬入門房。

  忽然外頭的侍衛又道:“在此人身上找到武器,是一套暗金色的手弩。”

  暗金色手弩?袁彬道:“取來我觀。”

  侍衛恭敬地遞入武器,袁彬面色微變,借著燈籠仔細觀看弩箭。他疾走幾步冒雨走到台階旁,侍衛慌忙打傘照顧。

  果然是他,當年的傳說竟是真的?袁彬輕輕拍了拍青年的面頰,對方身上並無明顯的傷口,但鼻息尚存。

  侍衛又將一個小袋子遞了上來,袋子裡有一些碎銀子,以及一枚銀色的卡片,卡片上鏤著“時間飛揚”四個古老的篆字。

  “收入府內好生照料。他醒了立即叫我。”袁彬吩咐道。

  軍士領命,眾人浩浩蕩蕩地進入府邸。走了沒兩步,那白衣人忽然消失了……所有人一起驚呼,但轉瞬間白衣人又出現在方才的位置,依舊昏迷不醒。

  袁彬換好衣服,在書房裡慢慢踱步,厚重的書架和簡樸的擺設,讓人難以想象他已身居高位。

  翻了翻桌案上的卷宗,他白眉微微聳動,隨後茫然地望向角落的書架。從那邊的小箱子裡取出一本舊卷宗,封皮上幾個小字《繡春刀案》。卷宗第一頁上寫著宣德三年,朝後稍翻幾頁上赫然畫著一套弩箭,製作精細,連弩的機簧巧妙天成,就是方才那個款式。這圖是當年蘇姐兒親手畫的。

  今夜的事很蹊蹺,這幾日的那個案子也很奇怪。老頭子輕輕歎了口氣,手指揉著腦袋平時窗外。

  如今的袁彬已經八十歲高齡,雖然曾在土木堡一戰被俘,卻也因為以身保護英宗皇帝立下大功。當英宗皇帝靠“奪門之變”,重回九五之尊,他也就節節高升,身為幾朝元老,如今官拜錦衣衛都指揮使。

  窗外雨聲依然密集,袁彬慢慢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杜鬱非、蘇月夜、羅邪、劉勉等人樣子。這一輩子,他可謂過得風起雲湧,經歷夠了陰謀詭計,也見識多了英雄惡魔。而對他來說,過得最快樂的是頭三十幾年。其中最開心的,是跟著老大哥杜鬱非的日子。《繡春刀案》就是那時候的案子,在案子裡出現過一個特殊的白衣人。

  若按常理,那個白衣人絕不可能是今日府前這個,但在那些“異士”身上是沒有常理可談的。

  說起來,“繡春刀”一案中,有一個叫蕭劍心的人,似乎是個“預言者”。那人在案後多次提醒袁彬,小心一個叫“土木堡”的地方。

  那時候跟我說土木堡,我能有什麽反應?袁彬輕輕咳嗽了兩下,每次想到那個地方,他就會沒來由的全身發冷。

那個叫蕭劍心的當時被人當做是瘋子,並在幾年後因為試圖刺殺大太監王振而被殺。  世間事不到最後,你永遠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即便知道了開頭又如何?但是……若有機會讓我回到土木堡之前,若有機會拯救那三十幾萬大軍……若有機會,在大哥離去後,不再回來……

  許多舊事重上心頭,許多恩怨本以為淡忘了原來還在。活到八十歲,仍舊計較那麽多事,真是悲哀啊。

  “老爺,白衣人醒了。”外頭青年稟告道,“那人第一句話問的是,這是哪一年。”

  袁彬收回思緒,深吸口氣快步走出書房,外面下了十天的雨水竟然停了。

  白衣人驚醒的時候,周圍四五人全是陌生的面孔。這是怎麽回事?白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四周,然後他認真想了想,最近的記憶是一場激烈的追逐。然而再努力想想,發現居然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這種境況似曾相識,他出於本能鎮定地看著周圍,慢慢問道:“這是哪一年?”

  “這是哪一年?”面前的武士莫名其妙地重複了一遍。後面有人飛奔出去稟告袁彬。

  “這是大明哪一年?”白衣人看著面前人的服飾重新問道。

  “成化十五年。”有人回答。

  成化十五年,大明皇帝是憲宗朱見深,萬貴妃得寵的年代。這些人穿著錦衣衛的衣服……白衣人努力想了想昏迷前看到的格局端正的府邸,這裡是京師的可能很大。京師,錦衣衛,成化年,這時候錦衣衛的頭領是萬通或者袁彬。

  袁彬或者萬通……白衣人忽然頭一陣劇痛,那我是誰?他閉著眼睛,假裝又昏了過去。

  不多久,周圍腳步聲散去,外頭進來了一個人。

  白衣人慢慢睜開眼睛,袁彬那張老臉正對著他,燈火下兩人仿佛隔著縹緲混沌的時空無言相望。

  “我叫袁彬,今天是成化十五年九月初八。”袁彬將弩機和那個小袋子放在床邊,慢慢道,“今夜你倒在我的府前,武器和隨身物品在這裡,還想知道什麽?”

  “我見過你嗎?”白衣人覺得老頭子有些眼熟。

  “幾十年前或許見過。當然這裡有個前提,你是時飛揚嗎?”袁彬拉了把椅子坐到榻前。

  時飛揚……白衣人皺起眉頭,這個名字很熟悉,但自己是不是他?他看了看袋子裡東西,尤其是那片“時間飛揚”的金屬。

  白衣人苦笑道:“你怎麽證明我是時飛揚?我又怎麽相信自己是他?”

  “這是個好問題。 ”袁彬笑著起身,忽然拔劍刺向對方咽喉,時飛揚皺眉手指攔住劍鋒,但那劍鋒竟然突破指尖,刺向他的面目。劍鋒貼著面頰掃過,穩穩停在枕邊。“或許你不是那個人。”袁彬收劍,笑容帶起層層皺紋,“且不論你是誰,你記得點什麽呢?”

  白衣人感覺到臉上那火辣辣的感覺,對方劍法收發自如。他腦海中同時掠過許多光影,這一劍仿佛激活了許多回憶。他輕聲道:“我在追蹤一個人,追蹤了大約有三個月,到過許多城市。在我昏迷前,有過一場大戰。我追的人……那個人叫夏侯河圖。”

  “夏侯河圖?”袁彬皺起眉頭,“你記得目標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

  “也許是的。”白衣人笑了笑道,他坐正身子,“你是錦衣衛都指揮使,掌管天下錦衣衛,青史留名。能否幫我查這個人?”

  袁彬道:“可以。此人什麽特征?”

  白衣人沉默了一下,拍了拍腦袋,慢慢道:“能給我一個晚上嗎?我記不太清了。”

  忽然,外頭有人小聲稟告:“大人,田夫人的屍體出現了。”

  袁彬打開房門問道:“在哪裡?”

  “就在她住的幽蘭別苑。”外頭的人回答。

  袁彬皺眉對白衣人道:“我要出去一下,有個很麻煩的案子。”

  白衣人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文字,輕聲道:“不如讓我同去。”

  二人目光交流了一下,袁彬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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