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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42章:前往南宮
  他們到宣府城了?路弈自己急赴禮部,一面叫戰鴻鵠把消息傳至兵部。

  於謙接到報告,深深吸了口氣,朱祁鎮能回來當然是好消息,不然他人在瓦剌隨時可能化作變數。只是他很清楚皇帝的國書裡並沒有迎回太上皇的指示,這個楊善了不得啊。而皇帝又會對此作出什麽反應呢?

  “進宮!”於謙吩咐道。

  俞耕耘答應一聲,帶著疑問望向戰鴻鵠。

  “太上皇回來了。”戰鴻鵠微笑道。

  而另一邊胡濙得到消息後,笑容滿面,他重重拍了一下桌案道:“好個楊善,果然不辱使命!”

  路弈道:“楊大人,希望朝裡盡快定個迎接太上皇的章程。”

  胡濙撚須道:“這卻不容易,要看皇上作何反應啊。”

  “木已成舟,他還能不讓太上皇回宮嗎?”路弈問。

  胡濙笑道:“帝王心事,誰說的準?但想必明面上誰也做不了什麽吧?你告訴於謙了是吧?那此刻他該已進宮了。”

  “我們呢?”路弈笑問。

  胡濙輕聲道:“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路弈怔道。

  胡濙從後方的櫃子裡拿出酒和酒杯,給路弈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他示意對方不用拘禮,微笑道:“路弈啊,盡管平日裡你辦事很聰明,但對朝廷的一些問題,我還是要給你解釋。”

  路弈抱拳道:“大人請說。”

  胡濙笑了笑,喝了口酒輕聲道:“從土木堡之後,老夫一直謀劃著讓太上皇回京。而在當今上繼位之前,我也並不是非常推崇必須由他繼位。你說是為了什麽?”

  “一是群臣一心,事情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路弈想了想又道,“二則是,老大人對太上皇有感情吧。”

  “對太上皇有感情?”胡濙笑道,“路弈啊,你我也算是自家人了。若說老夫對你們這些孩子有感情,還敢這麽說。有人敢對天家說感情嗎?”

  “哎?”路弈摸摸鼻子。

  “想一想袁彬,想一想杜鬱非,想一想杜鬱非的父親陸天冥,想一想袁彬的父親袁忠。”胡濙低聲道,“路弈,今天老夫心情不錯,所以告誡你一句。對朝廷忠心,是我們臣子的責任,君為臣綱。但是我們臣子在朝為官,為的是社稷,為的是天下。”

  “天下百姓。社稷為重,君為輕。於大人也是這麽說的。”路弈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想法,不一定能讓你升官發財。所以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用。”胡濙指著滿是皺紋的老臉,自嘲地笑道,“但是想我們這種人,暗中掌握了許多人的生死。若沒有這句話,午夜夢回之時,誰能睡得好呢?”

  “所以……”路弈喝了一口酒。

  “所以我之前不支持立新君,某種原因是怕見到今日的局面。”胡濙說,“新舊天子同朝,不是好事。”

  “你把我說糊塗了。”路弈摸著額頭道,“竭力把太上皇接回來的是你啊。”

  胡濙道:“做事的道理分先後利弊。我們先講這先後。土木堡之後,朝廷陷入危機,外敵兵臨城下。國家有成年君主坐鎮為佳,所以我在試圖營救太上皇不成後,同意於謙立新君。因此郕王為帝。但是朝裡部分人食古不化,既然另立了新君,偏偏讓舊皇上的兒子做太子。這就給之後埋下了危機啊。這是一件事。然後,當北京保衛戰打完,太上皇仍舊在瓦剌人的手裡,你說讓他們在那邊自生自滅嗎?”

  “自然不可,

他畢竟是之前的皇帝。哪怕不是皇帝了,也是太上皇。落在外族手裡,早晚會出亂子。必須讓他回來。”路弈思索道,“這個是我們之前就想明白的事。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忠君,也是為了天下。”  “所以這就是第二件事,這就是先後。”胡濙慢慢道,“新皇帝不希望太上皇回來,從私下來說,有錯嗎?但是他不僅僅是皇帝,還是太上皇的兄弟。從天綱倫常的角度說,他不能對外公開說,不許太上皇回來。因此,只要我們對外作戰能贏,太上皇就一定會回來的。我們做的第三件事,迎接太上皇,只是順勢而為。這就是土木堡之變後,發生的三件事。”

  路弈想了想,搖頭道:“我覺得不止。在土木堡,或者說,在太上皇被俘前。他信用王振,導致大戰失利大明危機。這是所有事情的起因,也得算一件。如你所說,君為輕,社稷為重。”

  “君為輕,社稷為重。這句話我們只能關起門來說說。”胡濙沉著臉道,“皇上犯了錯,也還是皇上。”

  “所以我認為的第一件事,根本不是事兒?”路弈苦笑道。

  “事情分先後,事情分大小對錯。”胡濙又給路弈滿上酒杯道,“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們把太上皇救回來,是為了大明。但他既然能平安回來,那剩下的就是他們弟兄的家事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麽說之後會有很多麻煩啊。”路弈皺眉道。

  “我們隻負責國事。什麽對大明有利,我們就幫誰。這是唯一的原則。”胡濙看著路弈道,“之後朝裡會有短暫的混亂,但亂一陣子就會太平幾年了吧。路弈啊,你要記住,太上皇是我們接回來的,我們必須事事低調了。若是有必要,離開京師一段日子也是很好的。”

  “大人忘記了一點。彬叔是和太上皇一起回來的。”路弈笑道。

  “所以你走不了嗎?”胡濙說。

  路弈道:“是啊。身不由己。外頭都知道於謙是當今皇上的肱股之臣,而袁彬雖然官位不高,但他是太上皇貼身護衛。若是太上皇太太平平也就罷了,若不是。彬叔對我恩重如山,我又怎麽能離他而去。”

  胡濙眯起眼睛,忽然笑道:“我小看你了。你小子也算是看得挺遠。”

  “您叫我走,那您老呢?”路弈問。

  “你知道我在朝為官那麽多年,經歷多少波折,卻還在京師靠的是什麽?”胡濙晃了晃酒瓶道,“怕死啊。我是個很怕死的人,所以很不容易死。我馬上就八十了,接下來能退休就退休,不能退休就裝死。”

  路弈同樣眯著眼睛,慢慢道:“其實我覺得暫時真不會有事。畢竟現在是於少保當朝,他是哪種人我們很清楚。”

  胡濙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心裡想道,對於謙來說,眼下的局面比瓦剌大兵壓境更複雜啊。

  皇帝朱祁鈺在於謙到來之前,就收到了朱祁鎮抵達宣府的消息。他盡力克制住不滿的情緒,因為此時即便不重賞楊善,也不能懲罰那老家夥。而今第一要務是,如何無聲無息的將皇兄朱祁鎮接回京師,盡量不引起大的波瀾。

  “陛下,太上皇北狩歸來了。如今在居庸關等候。”於謙在偏殿裡大聲道。

  朱祁鈺微笑道:“這是好事。看來朕終於是派了有用的人去。這個楊善,從前沒看出他那麽能乾啊。你說朕該如何賞他?”

  於謙道:“雷霆雨露皆是恩澤。眼下最急的是如何將太上皇迎接回京。”

  “你覺得呢?”朱祁鈺問。

  於謙道:“需要讓禮部擬個章程。”

  “朕問的是於愛卿你。”朱祁鈺說。

  於謙想了想道:“不宜過於隆重,也不可簡陋。但必須要速辦。畢竟太上皇已有一年不在京師,太后極為想念,皇上也需要一敘兄弟之情。而讓太上皇速歸,也可以免去許多麻煩。”

  麻煩嗎?朱祁鈺笑了笑,朕可不怕麻煩。他看著龍書案沉吟了一會兒,輕聲道:“還是讓胡濙擬個章程吧。看看大臣們究竟是個什麽心思。”

  於謙心裡一緊,聽出對方言語裡的凶險。但他也無法多說什麽,就此告退。

  “他們的消息都沒有你的快。”朱祁鈺轉首對興安道。

  興安笑道:“替陛下分憂是奴才的責任。”

  朱祁鈺道:“我是真不想把皇兄太快接回來,但於謙似乎並不明白啊。”

  興安低聲道:“於少保是在替群臣發聲,替萬歲分憂。說實話,奴才以為,陛下讓胡濙他們擬章程,豈不是……哎,奴才不會說了。”

  “你是怕他們出的章程不合朕的心意。他們出章程的時候又如何不知?”朱祁鈺笑道,“朕就是要看看,他們是如何選的。”

  興安心想這個難道也算是站隊?但是那些老臣一個個冥頑不靈,對這種事最是強硬了。

  “那麽難的差事,怎麽就讓楊善和錦衣衛辦成了呢?”朱祁鈺忽然道,“路弈是個怎麽樣的人?”

  “路弈?”興安一怔,他有些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朱祁鈺笑道:“楚潛淵的確能乾,但路弈也很有用啊。”

  “陛下英明。”興安躬身道,眉頭閃過些許憂色。

  宣府,大明使節駐地。

  朱瞻基呼吸著大明的空氣,遙望著遠方的明月,長長舒了口氣。同樣的月光,只因為身處的地方不同,就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這在土木堡大戰之前的京師,肯定是無法理解的。而今,朱祁鎮覺得自己是完全換了個人。

  “太上皇,蘇月夜來了。”袁彬輕聲道。

  朱祁鎮看著一身錦衣衛官服的蘇月夜,笑道:“坐吧。”

  蘇月夜躬身道:“臣下不敢。”

  朱祁鎮也不勉強,低聲道:“今夜讓你過來。一是感謝你在過去一年裡,多次為朕出力。你和你的部下為了救朕犧牲很大。袁彬都告訴了朕了。”

  “這是臣下的本分。”蘇月夜回答。

  朱祁鎮道:“先前在瓦剌時,許多話沒有機會說。如今已到居庸關,過幾日就會回京師。朕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事。”

  蘇月夜輕聲道:“臣下知無不言。”

  朱祁鎮沉默了一下,問道:“朕想知道如今宮中的真實情況,朕的母后,皇后,皇子,如今可好?先前朕也問過那些使臣,他們說的皆是應付話。朕要你說實話。”

  “孫太后,聖體康健,除了思念太上皇外,總體而言在北京之戰後並無過多掛心的事。皇子朱見濬年紀尚小,所以也生活的很好。只是……錢皇后。”蘇月夜臉上顯出些許憂傷,“土木堡一役後,太上皇北狩。錢皇后日夜思念太上皇,整日哭泣,以淚洗面,傷心欲絕。由於哭泣過多,一隻眼睛的視力變弱。”

  朱祁鎮聽到此處,眼淚如珍珠斷線一般滴落。

  蘇月夜偷看了對方一眼,仍舊繼續道:“她常常哭坐於地,身邊又缺人照顧,導致右腿行動不便。所以錢皇后過得很不好。”

  “是朕的錯……是朕的錯。”朱祁鎮連說了幾遍,他止不住淚水,使得對話就停了下來。

  好不容易在袁彬的勸說下,朱祁鎮止住悲聲,隨後看著蘇月夜欲言又止。

  蘇月夜道:“除此之外,北京之戰後,錢皇后過得固然冷清了一些。但並無其他困擾。”

  朱祁鎮點了點頭,抹去淚水。然後又問了許多其他事。蘇月夜一一作答。兩人的對話持續了有半個時辰。朱祁鎮皺著眉頭,低聲道:“聽聞,你是錦衣衛的智囊。”

  蘇月夜搖頭道:“不敢稱智囊。臣妾只是入錦衣衛較早,經歷過的事多一些罷了。”

  朱祁鎮道:“此次回京,天位已定,不敢多求。只是日後想必坐困於大內。你可有教朕?”

  蘇月夜歎了口氣,低聲道:“臣妾無能。只有一句話,請太上皇牢記。”

  “請講。”朱祁鎮道。

  “戒急用忍。”蘇月夜一字一頓道。

  朱祁鎮看著袁彬,輕歎了口氣道:“這我已經很拿手了。”

  很快京師百官都知道太上皇結束“北狩”的消息,等候早朝時,諸位大臣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的也全是這個話題。待得早朝開始,胡濙第一個出列,遞上關於迎接太上皇的奏折。按老頭子原本的想法,並不想首當其衝的出來討論這件事。但是皇帝讓禮部擬定迎接的儀式,而這也確實是禮部的職責。所以他只能當仁不讓,連夜寫了奏折。

  朱祁鈺掃了眼奏折,耐人尋味地盯著胡濙。胡濙微笑而立,並不解釋,也不惶恐。

  “派禮部官員和錦衣衛去居庸關,也就罷了。你還要文武百官出城迎接?”朱祁鈺冷笑道,“胡濙,太過了吧?”

  胡濙道:“按照舊歷,並不過啊。且太上皇離京日久,隆重一些未嘗不可。”

  朱祁鈺目光掃視殿上群臣,慢慢道:“可是在楊善和李實兩份奏折裡都提到,太上皇主動提出一切從簡。”

  王直和陳循互望一眼,心想這不是隨便說說的,當什麽真?誰還能說希望隆重迎接呢?又不是打了勝仗回來。

  胡濙笑道:“按照朝廷禮儀,太上皇回京應當隆重。不知皇上想要如何做?”

  朱祁鈺沉聲道:“一頂轎子,兩匹馬。接他回來。”

  胡濙看著皇帝沒有說話,整個大殿鴉雀無聲。興安擔心地看了皇帝一眼,但朱祁鈺顯然一早就是這個打算。興安趕緊掃視下面的大臣,希望有人幫皇帝接個話。但從石亨到盧忠沒人吭聲。

  這時,有大臣道:“這禮儀是否太薄?一旦傳揚出去……”

  “太薄?朕已尊皇兄為太上皇。哪裡薄了?你想說什麽?”朱祁鈺打斷他道。

  胡濙上前道:“不,群臣們只是認為……皇上和太上皇畢竟是兄弟。血濃於水,該當前往迎接。”

  朱祁鈺道:“朕也想去迎接太上皇。只是他北狩歸來,希望一切從簡。如何能不尊重他?這樣,等他回到京師。朕會去東安門接他。”

  於謙上前一步道:“皇上聖明。”

  胡濙並不多言,只是後退躬身行禮。緊接著於謙、王直、陳循為首的百官皆稱萬歲。

  即便如此,京師的旨意遲遲才至宣府城。在前來接駕的太常寺正卿許彬,替朱祁鎮撰寫了給土木堡陣亡將士的祭文。祭奠陣亡將士之後,朱祁鎮才起駕回京,這已是八月中旬的事了。

  雖然只有一頂轎子,兩匹馬的“儀仗”,但一直是戰俘身份的朱祁鎮,早已不在乎這些。看著京師那雄壯的高牆,朱祁鎮雙目含淚,這闊別了整整一年的家鄉啊,朕終於回來了!即便在這接駕的儀仗上,他能清楚看出朱祁鈺對自己的敵意,可是這畢竟是回家了啊!

  “袁彬,哈銘。朕回家了啊!”朱祁鎮在轎子哽咽道。

  袁彬笑道:“是的,太上皇!咱們回家了!”不自覺間,他也是淚流滿面。

  後面隊伍裡的蘇月夜則憂心忡忡地看著皇城,前頭看似景泰帝攜太后和文武群臣皆來迎接,但這僅僅是表面的榮光。從朱祁鎮回來前被諸多刁難,迎接儀仗被一再拖延,就能看出。帝王家的兄弟之情,比之皇位根本不值一提。這太上皇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蘇月夜又輕輕搖了搖頭,這些事是皇家的事,和她有什麽關系呢?雖然為了朱祁鎮的南歸盡心竭力,但這只是她作為大明臣子的責任罷了。並不代表她在兩兄弟的皇位之爭裡就站朱祁鎮,而且先不說朱祁鎮還有沒有想法爭,至少從目前來看,他是毫無勝算的。

  袁彬身處太上皇身邊,看著這兄弟兩,皇兄、皇上叫得親熱感人。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家在人後的“冷漠”。那個躲在帳篷裡蒙頭哭泣的朱祁鎮,那個大醉之後仍然不敢大聲說話的朱祁鎮,是受了多大委屈,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回來啊。

  若說在土木堡之前,袁彬對這個寵幸王振的大明皇帝還有所怨言,他對皇帝的忠心只是出於為人臣子的責任。那現在,他對太上皇朱祁鎮已經是一種死心塌地的忠誠了。瓦剌那麽艱苦我們也熬過來了,回到了京師,我就能做更多的事了。

  朱祁鎮有意無意的回身看了一眼,當看到袁彬和哈銘還在那個位置,他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安全感。放眼四周那麽多大臣,只有這兩個人是自家人。也許整個大明,朕也只有他們兩個能信的人吧。

  朱祁鎮這時看到了人群裡的於謙,那個男子比從前瘦了整整兩圈,鬢角的白發更是數不甚數。他拉住於謙的手道:“於謙啊,辛苦你了。”

  於謙低聲道:“盡臣子本分。”

  朱祁鎮笑了笑,輕聲道:“大明只有一個於謙啊。”他能感覺到人群裡,眾人看著於謙的複雜目光。這是個特殊的人,即便當年王振在的時候,於謙就是鶴立雞群。

  在一場熱烈卻又簡約的歡迎後,朱祁鎮和錢皇后被送到紫禁城的南宮安頓。南宮即洪慶宮,位於紫禁城東南,佔地不小,卻是一處幾近荒廢的宮殿。

  朱祁鎮輕聲道:“離開大內,這裡也不錯呢。”

  錢氏輕輕點頭,她只要自家夫君能回家就夠了。

  朱祁鎮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的是,那朱祁鈺處心積慮地給他挑了這麽個地方,輕易是不會取他性命了。美中不足的是袁彬和哈銘沒能跟隨,宮裡所用宮人、宦官和侍衛皆是朱祁鈺安排的。

  袁彬和哈銘不能跟去南宮,約好次日一早去朝見,就各自回家。袁彬孑然一身,因此在錦衣書院和路弈、戰鴻鵠、蘇月夜擺了一桌喝酒。他也沒想到的是,宴席上還有兩個不速之客,錦衣衛指揮使盧忠和大太監金英。

  金英笑道:“袁彬,你我相識多年。今日你得脫大難,可喜可賀。我特來找你喝一杯酒。因為我皇命在身,不日就將前往南京任職。”

  盧忠道:“其實金公公幾日前就該出發,他是聽說太上皇就要回來,想著你也該回來了。所以才留下等你。”

  袁彬有些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抱拳道:“多謝公公。”

  金英笑道:“你我雖然同朝為官多年,但你在北鎮撫司,我在大內。原本沒有多少來往,但朝裡人員更迭,老友凋零。所以知道你回京,我心裡頗多感觸。才有今夜之行。莫怪我唐突才好。”

  “不怪!”袁彬笑道,“說起來,我自幼就在大內出入,的確和金公公相識好多年了。”

  “誰說不是。見到你就又想起袁公。”金英說到這裡,眼裡居然浮出淚花。

  眾人見他白發蒼蒼,皆生出同情之心。須知金英多年前就執掌東廠,東廠在他手下雖然與錦衣衛多有糾葛,但總好過後來王振的權炎滔天。幾個人輪流敬了幾杯,金英揮袖告別。

  大家重新落座。袁彬看了盧忠一眼,低聲道:“指揮使。金公公在大內根深蒂固,為何忽然要去南京?”

  盧忠道:“這有什麽為何?他鬥不過興安嘛。”

  “從前興安的地位可不如他。即便王振當權,也沒有把金英怎麽樣啊。”袁彬笑道。

  盧忠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心想這袁彬在北面那麽久,倒是犀利如昨。他笑道:“路弈,你來說吧。你該知道是怎麽回事吧?”

  路弈道:“王振黨羽盡沒之後,大內就變成金英和興安的角力。一開始金英自是高出一籌。但不知為何皇帝就是比較喜歡興安,很快東廠也交到了興安手裡。咱們私下說,宮裡的權力大小,還不是看誰握著東廠嗎?此消彼長之下,外臣皆看興安的臉色,金英這邊自然就成了冷灶。最近半年,也就是北京保衛戰過去沒多久。金英就多次被人彈劾。”

  “彈劾他什麽?”袁彬問。

  “還能是什麽?家奴惹禍,禦史說他畏權避勢,縱惡長奸。”路弈笑道,“事情是肯定有。興安公公也的確比他要謹慎。但興安才得勢多久呢?對吧。當朝幾十年的,誰的屁股下面乾淨?”

  袁彬瞪了他一眼,路弈摸摸頭,不再多說。袁彬笑道:“還請指揮使大人,指點迷津。”

  盧忠笑道:“路弈說的這些只是表象。金英之所以被發去南京,最主要還是失去了聖心。”

  “他做了什麽呢?”袁彬問。

  盧忠輕聲道:“他並沒有做什麽,只是對太子比較照顧而已。”

  戰鴻鵠道:“據說是有一日皇上告訴金英,說七月初二為東宮生日。金英輕聲回復說十一月初二才是。”

  袁彬和蘇月夜互換一眼,露出了然之色。

  “你居然也知道。”盧忠對戰鴻鵠道。

  戰鴻鵠笑道:“宮裡已經傳遍了。”

  “皇上和太子的關系,我在這裡就不多說了。”盧忠笑道,“明白的自然就明白了。”

  袁彬看著夜空中的明月,低聲道:“所以他只能去南京了。”

  “皇上仁德,金英才得以保全性命吧。”盧忠道。

  路弈道:“只是若是為了太子的事,於少保、胡尚書不該說點什麽嗎?”

  “胡濙其實不愛管閑事,金英之前和他關系並不好。而於少保……”盧忠笑道,“於謙是個好人,但他不會管金英的死活,也不會管你們的死活。因為他要管的事太多太大。只要和社稷無關的事,他都可以不管。”

  袁彬向盧忠敬了幾杯酒,慢慢道:“今夜指揮使可有事要對我說?這裡沒有外人。”

  “袁彬啊,咱們做臣子的,講究忠君為國。這忠君為國,是忠君在前。做錦衣衛的尤其如此。”盧忠頗有深意地看著眾人道,“今夜我就講一些咱們北鎮撫司裡頭的事。”

  袁彬、路弈恭敬聽著。

  盧忠道:“袁彬,你是錦衣衛的老人了。此次在北方維護太上皇立下大功,過幾日會有旨意,升你為百戶。我知道,很久以前,你就不止這個位子了。只不過因為王振當朝,你不和他們同流合汙,才被降為校尉。相信我,那個時候我也經歷了。這當中的難處我很了解啊。我也想讓你回來幫我。只是因為你和太上皇走得太近,暫時是不可能讓你回衙門高位的。你懂的。”

  袁彬淡然一笑道:“功名利祿,我不在意。”

  盧忠又看著路弈道:“過幾日,你也會有升遷。皇上親口對我說了,路弈比楚潛淵能乾。希望日後,錦衣衛和東廠刀劍合璧。 路弈啊,以後北鎮撫司就依仗你了。衙門裡頭的小的們提到你路弈,誰不是挑大拇指稱讚啊?那東廠楚潛淵算個屁。”

  路弈抱拳道:“不敢。”

  “我不是個愛管事的人,以後的朝廷的事,用到你們的機會多著呢。”盧忠說到這裡,稍作停頓道,“但只有一點……南宮那邊,以後要少去了。要不然,你們也是見著金英的結局了吧。”

  袁彬輕聲道:“去南京沒什麽不好。我從前可是在南京長大的。若有機會回去,也算是落葉歸根了。當然,這是我的想法。路弈和戰鴻鵠他們還年輕,自然是要為大明社稷效力的。之後,他們就靠指揮使關照了。”

  盧忠看著袁彬,眼中閃過些許敬佩,低聲道:“好。”

  朱祁鎮夫婦二人久別之後互訴衷腸,在榻上執手相看淚眼,不知不覺相擁而眠。

  午夜夢回,朱祁鎮看著睡得香甜的錢氏,心疼地在她面頰親了親,披衣起身來到院中。

  摒退來服侍的宮人,獨自看著庭院裡雜亂的樹木花草,朱祁鎮想著在關外見識到的大漠風光,心底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先前在接風宴的時候也是這樣,他會莫名想起伯顏與自己把酒高歌的情景,誰能想到歷經艱辛回來之後,反而覺得人在敵營也還不錯呢?

  朱祁鎮自己取出一壺酒,坐在空落落的庭院裡自斟自飲。若是袁彬和哈銘在就好了,他看著被雲層遮蓋去的月亮,低聲自語:“真是寂寞啊。”

  這是景泰元年八月的事,當時沒有人知道的是,朱祁鎮在這裡一住就是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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