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轟隆一聲，擺放霹靂火的地方火光大作！

　　阿魯克匆忙回望，眼前突然亮起燦爛的刀芒。一個黑衣刀客落在他的近前，阿魯克想要後退，狷狂任俠的刀鋒已掠過他的咽喉。

　　人頭落地！

　　在山嶺那邊劍氣縱橫而起，路弈仿佛天外飛仙凌空而至。他身後十步之外跟著三十個黑衣人，他們一加入戰團，瓦剌軍士頓時陷入混亂。

　　“路弈，楚潛淵！”唐九大笑道。

　　李佑松了口氣，急急奔向毀去“霹靂火”的史奎。那大個子被二十幾個敵兵圍著，雖然砍翻五人，也多了三四道傷口。

　　“我不是讓你跑嗎?”李佑道。

　　“你是我爹嗎?”史奎怒道。

　　李佑被一句話噎了回去，隻得道:“真是棒槌。”

　　兩邊合兵一處，遠處響起隆隆的戰馬聲。

　　這一晚，韓青帶著數千明軍發動反攻，在路弈和楚潛淵的突擊配合，連續收復了第三和第二營壘。攻擊最後一道營壘的時候，瓦剌軍列開陣勢頑強阻擊，韓青用來突擊的敢死隊傷亡慘重，最後功虧一簣。

　　瓦剌軍在次日天明全線出擊，不僅奪回晚上丟失的地盤，還連續突破第四第五道防線，直逼關城之下。

　　之後一整日，大明和瓦剌在紫荊關十八盤展開拉鋸戰，路弈和楚潛淵為首的刺客團不斷出擊，而瓦剌方面的野火營也隨之反製。二十裡長的十八盤山路上，躺滿了兩軍的屍體，山林間到處是殘肢斷臂，血水滲透到每一寸土地，連空氣中也彌漫著血霧。明明是晴朗的天氣，山林間依舊灰蒙蒙一片。

　　再次丟失十八盤後，損失慘重的明軍終於力不從心，只能憑借殘破的關城負隅頑抗。

　　在外人看來，紫荊關的失守只是時間問題，都指揮韓青和紫荊關守備右副都禦史孫祥則不以為然。因為此刻關城上的明軍已和幾天前大不相同，所有人的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是一個個目光炯炯。這些由各地部隊臨時拚湊的軍隊，已被戰火鍛造成了百戰鐵軍。

　　盡管紫荊關的城防破敗，山嶺間有許多關城防禦不到的小路。但韓青仍舊認為至少能夠守足五日，畢竟他在兵部立下的軍令狀，就是帶領這一萬兩千士卒守住五日的時間。

　　時過亥時，今夜的戰事已然結束。韓青走在城關上，巡視每一個城頭，那些士兵們見到他紛紛站起行禮。有的城頭連夜加固箭塔和垛口，而這邊忙碌時，不遠處則有將士靠著城牆發出悠悠的鼾聲，絲毫不受嘈雜聲音的影響。

　　見到韓青到來，負責該城道的旗頭趕緊上前道:“小的們只能抓緊休息，天還沒亮對面就又要來了。大帥放心，我盯著呢！”

　　“你不睡嗎?”韓青道。

　　旗頭笑道:“睡不著啊。”

　　韓青看著對方血紅的眼睛，點頭繼續前行。這四日來，他每日隻睡不到一個時辰，原本漆黑的頭髮和胡須，如今已是半白。他尚且如此，何況第一線的士兵?睡不著，鬼扯啊……真是瞎話也不會說。

　　他腦海不由想到臨行前和於謙的一次對話。

　　兵部的回廊下，於謙目視遠方，沉聲道:“臨別之際，我有一言請韓兄聽之。我們知道，紫荊關武備不整，城關破敗，並不適合與敵決戰。我們也知道，自古以來，從沒有無法攻破的城關。所以兵部清楚守將之難。然而守城，靠的從來不只是城防，更重要的是守城人。韓兄此行乾系重大，請慎重千萬！”

　　剛立了軍令狀的韓青濃眉清揚，

想要說些豪言壯語，但見於謙那誠懇的目光，隻得躬身抱拳道:“所謂眾志成城。青粉身碎骨，不負重托。”　　於謙扶著他的胳臂，眼中滿是痛苦道:“粉身碎骨易，不負重托難。韓將軍請受我一禮。”說著一揖到地。

　　世上事，知易行難……世人常言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幾人可為?韓青拳頭砸在城垛上，眼眶驟然濕潤。

　　從城西走到城東，迎面走來同樣是在巡營的路弈。兩人匯合一處，繼續朝兵營走。那邊同樣熱火朝天，原本屯兵的營地分成了三片場地。一片修繕武器，一片是忙碌的軍灶，最後面是傷兵營。

　　“到傍晚時分，傷兵已經超過兩千人，其中失去行動力的在一千人以上。我們醫官的人手嚴重不足。能否將他們送回後方?”醫官正在向孫祥匯報情況，“我知守城兵力不足，更難分兵護送傷員。但是……除了部分連移動也不能輕易動的傷員，還有一些人及時回到京師是有救的。放在這裡只能等死……”

　　孫祥的表情誠懇而無奈，他只能聽著，卻並無辦法。韓青遠遠看著這一幕，繞到放回城頭。他也想派人護送傷員回去，但是哪裡有兵呢?

　　忽然，他停步在馬道上，對路弈道:“你們的任務是擊殺敵軍將領，三日來，你們至少殺了十余名瓦剌千戶，百戶不可計數。你能不能替我解決傷員的問題?目前城內可用於守城的軍士有兩千余人，你帶來的錦衣衛還有五十來人，東廠有一百多人。其實廠衛這點人留在紫荊關意義已經不大了。”

　　路弈皺眉，慢慢道:“容我考慮一下。”

　　韓青道:“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而不是想讓你回去。你們這些人的確是高手，但是守城到這個時候，是靠人命在堆。等到也先打到京師，你們還大有用武之地。”

　　“誰的命不是命?你怎麽不說你回去?”路弈說。

　　“不要抬杠。你知我立下軍令狀，要在這裡守十日。”韓青指了指驟然白了的胡須，繼續朝前走道，“才三天我就這樣了。有時候我也會想，難道那些古代名將都不是人?淝水之戰，謝玄幾萬人打幾十萬人。贏了。赤壁之戰，周瑜幾萬人，打幾十萬人，贏了。官渡之戰，曹操兩萬人，打袁紹十萬人。贏了！釣魚城，宋軍頂了元軍幾十年。我手上有一萬人，卻守不住這紫荊關。真是丟人啊。”

　　路弈不知如何勸解對方，只能道:“情況不同，不能相提並論。”

　　韓青恨聲道:“雖然我明白，我韓青不是周瑜、謝玄那樣的大英雄。但對面的也先就英雄了得嗎?想起來就一肚子火。為何我不能為大明力挽狂瀾?”

　　路弈聽到這裡，微笑道:“韓將軍，我明白你的無奈和憤怒。但是有一點你也要清楚。只要你站在這紫荊關城頭一天，北京城就多一日備戰的時間，你就是我們大明的英雄。對於老百姓來說，你就是那個力挽狂瀾的人。”

　　韓青張了張嘴，眼睛眯起望了望天上殘月，對路弈默默抱拳一禮。

　　“不要自怨自艾。”路弈輕聲道，“韓將軍你已經做得很好。不論是石亨，還是楊洪，不論誰在這裡也不會比你做的更好了。現在頭疼的應該是外面的瓦剌人。”

　　這時，城道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李佑心急火燎地跑上城樓，對二人施禮道:“稟告兩位大人，十萬火急。”

　　“說。”路弈道。

　　李佑道:“我奉軍令在紫荊關外巡查，於紫荊關南面老牛背發現瓦剌人。”

　　韓青驚道:“什麽?這怎麽可能?每一道破敗的城關，我都派了人。而方圓二十裡沒有可以翻過紫荊嶺的路。”

　　路弈道:“老牛背地處紫荊嶺南面的山嶺，距離紫荊關十五裡，事實上從這場戰役開始，我們已經顧不到那邊了。瓦剌人為攻打紫荊關也做了充分的準備，顯然他們找到了繞過紫荊關的道路。李佑，根據你的觀察對方繞過來了多少人?”

　　李佑道:“我發現他們的時候，至少已有七八百人，不知一共會有多少，一眼望去全是輕甲步兵。我原想刺殺敵酋，但又怕失陷於敵陣，無人回來通報軍情。”

　　“想來山路難行，他們只能輕裝上路，那麽必定沒有什麽攻城武器。人數預計也不會超過兩千人。”路弈思索道:“人數若再少一些，怕就算繞過來也沒多大作用。但是，如今就很麻煩了。”

　　“你估計他們多久，會到南門?”韓青沉聲問道。

　　李佑道:“不好說。若是他們翻過山嶺，略作休整，那麽至少要半日後才會到南門。 若是他們不做休整急行軍，怕是最多兩個時辰就會兵臨城下。”

　　韓青對路弈道:“趁他們以為我們不知他們繞路，派兵襲之?”

　　“要出多少人才能一舉殲滅兩千敵軍?”路弈反問道。

　　韓青搖頭苦笑道:“怕是不能少於兩千人。但我們城裡也只有這點人了。這可如何是好?若是等他們南北夾擊，怕是守不住一日。要知道北面的城牆開戰前，我們是臨時修繕過的。但這南面的關城，簡直是處處漏風無從補救。”

　　“你先下去歇息。”路弈對李佑道。

　　李佑施禮退下。

　　路弈才道:“對方前後夾攻，紫禁城危急。不如在夾擊未成之時，率軍退回京師。”

　　韓青肅然道:“我在兵部立下軍令狀，堅守紫荊關十日。怎可輕言棄守?而且此時棄城，一旦瓦剌騎兵追至，只有全軍覆沒這一個結果。”

　　路弈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苦笑道:“召集眾將議事吧。”

　　路弈道:“韓青大人率主力反攻了，我們兩面夾擊，爭取收復十八盤！”

　　眾人轟然領命，一起呐喊著衝向瓦剌人。

　　李佑一面衝殺，一面注視唐九的側顏，方才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就和這個女人一起終了。而今，原來還有未來啊。

　　嘭！唐九忽然擊落一支側方來的狼牙箭，嗔道:“你想什麽呢?”

　　李佑笑了笑道:“沒，沒什麽……”他大吼一聲，迅速衝到隊伍最前方。我只是太開心了啊。

　　史奎遠遠看著他，喘著粗氣笑道:“這是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