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鬱非騎馬奔馳在京師的街道上,兩邊圍觀的百姓似乎也聽到了風聲,自覺的讓出一條道路。從東城奔向紫禁城的道路,平日覺得並不遠,但此刻仿佛長路漫漫。
突然,一支白羽金箭從遠端急射而來!
杜鬱非一夾馬肚子,戰馬猛地竄起。但那支羽箭仿佛生了眼睛,於風中畫出詭異的弧線,正中馬脖子。杜鬱非頓時座下一空,但他不等落地就急速衝起。羅邪緊跟其後,也棄馬掠上了街邊的屋頂。唐五傲岸的身影出現在遠端,周圍還有近十個灰衣人靠近。
夢星辰嘴角揚起驕傲的弧線,笑道:“唐門的人交給我,你們去大內。十萬火急。”
“帶頭的留活口。”杜鬱非隻留下這麽句話。
夢星辰眯起眼睛,對一臉莫名的唐五道:“聽到了嗎?束手就擒。”
唐五好氣又好笑,皺眉道:“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夢星辰注意到遠端換了位置的殺氣,隻一步就到了唐五的面前。包裹炸裂,狂野的刀風瞬間將唐門刺客吞噬。
唐五倒吸一口冷氣,腳步倒挫,人憑空甩出,堪堪躲過一刀。但仍舊胸口一涼,鮮血慢慢滲出。他雙手急甩!三枚鋼針蜻蜓點水般旋轉飛出。
“‘白駒過隙’?”夢星辰移形換位。那疾如閃電的鋼針在他面前仿佛飄蕩的落葉,被他避過兩枚,掃落一枚。
唐五心裡道:“這不可能……”
但不及細想,夢星辰的刀就到了。唐五拔劍,劍鋒斜指夢星辰的腳踝。可劍出時,夢星辰已然貼到他近前,鐵刀以順水推舟之勢斬向他的頭顱。唐五猛一跺腳,踏破屋頂避過這一刀,頭上的帽子卻被掃去。
夢星辰待要追擊,周圍那些灰衣人同時打出一套又一套的暗器。
箭、鏢、石、輪、錘……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四面八方飛來!
夢星辰長刀翻轉,“叮叮咚咚”,各色暗器繽紛落地。
“嘭”,又有人抖開一片唐門毒砂。但他剛撒手,長刀就到了頭頂。血光衝天,這個刺客被一刀劈為兩半。鐵刀如風車旋轉,人若光影閃動,夢星辰一個轉身又斬翻兩人。
“鐵刀白衣,你是夢星辰?”唐五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多年不回中原,天下居然有這種怪物!他打起拚死一搏的手勢,刺客們紛紛轉換位置,隱約帶有八卦太極之勢。
夢星辰扛著帶血的鐵刀,長發在寒風中揚起,淡然道:“仍要送死嗎?”
唐五傲然一笑,攬起衣袖道:“鹿死誰手,不戰誰知?”
遠處一支羽箭若流星劃過……夢星辰頭也不回一刀斬出,刀風在兩尺外就將箭頭斬落。唐五後撤半步,抖出一枚鋼針,移動兩步又是一枚。而夢星辰一旦上前,邊上就有刺客不顧生死的擋在前方。
夢星辰握刀的手一緊,弓箭不斷追在他身後,而他,一刀殺一人!
慘烈的叫聲不斷傳來,杜鬱非從中聽出戰局的變化,他微微皺眉,低聲道:“羅牙兒,你去解決那個箭手。這種刺客若是走了,必成後患。”
羅邪笑道:“我去去就回!你在紫禁城等我!”
杜鬱非目送羅邪的背影,繼續在京師的街巷間穿越。若是陳普生把唐四唐五都留在外頭,那他到底在紫禁城布置了什麽人?夜行組的實力到底有多強?
耳邊風聲略過,不知皇城危急的百姓還在過著尋常的日子。杜鬱非還記得很久以前“靖難”末期的日子,他不希望任何人再過那種日子。
唐四隱約感覺到西面有股殺氣壓迫而來,而手握弓箭的他卻不敢分神退走。他一旦退走,那些刺客們就都完了。就在猶豫之間,那殺氣忽然消失了。唐四抬頭一看,羅邪正氣定神閑的站在五步之外。居然那麽快?唐四目光收縮。
“跪下活,站著死。”羅邪道。
唐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大弓慢慢垂下,他左手忽然揚起,一支鐵翎箭從袖口飛出。“叮”,刀絲立於指尖,鐵翎箭被切成兩段。唐四端起大弓,而羅邪若大鳥般盤旋到他上方。“砰”,她一腳將唐四踢下了屋頂。
另一邊唐五莫名心裡一沉,沒有弓箭壓迫的夢星辰從容淡定的一刀劈下。
唐五不退反進,身形飄忽著靠近對方,劍鋒斜出。夢星辰大喝一聲,一刀封死對方所有的進攻路線。唐五長劍脫手,人向後跌去。夢星辰順勢將刀鋒轉向他前心。
眼見刀鋒將要破開胸膛,唐五左手一張,一枚陀螺於半空炸開詭異而燦爛的煙花!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一丈之內,風雲突變!據說這枚暗器,曾將江南霹靂堂的長老雷破曉打得支離破碎。
夢星辰深吸口氣,急向後仰,長刀帶起蓬勃的刀浪。他人側滑一步,擺開黃龍大轉身,刀鋒劃開唐五後背。
漫天綻放的“唐花”也殺不掉刀魔,唐五苦笑著失去了意識。
紫禁城,皇帝朱瞻基正接見各國使節。
金英在其身側高聲唱和,以瓦剌、安南為首的使節們紛紛上前參拜見禮。歌功頌德之余,更將重要的貢品一一列出。
柯枝國的使者叫安騰,是個矮胖子,他獻上的貢品只是些土產,但皇帝卻打賞了他們有千兩銀子。安騰絮絮叨叨了許多話,依依不舍的退了下去。參拜儀式進行了半個時辰,三十多國的使者算是都走了一遍。
袁忠和金英微微松了口氣,因為他們昨夜接到杜鬱非的通知,說可能會有變故。邊上洪誠小聲道:“那個胖子在海外各國裡很有威望,據說很可能當上國王。”
金英將那胖子和肖像上的陳普生做了對照,除了身高接近外,沒有什麽相似的。也許是杜鬱非過於謹慎了?但那家夥的直覺向來很準。
接下來就是禦宴了,金英轉身向皇帝請示,朱瞻基微微頜首。於是金英大聲宣布進入下一環節。
朱瞻基望著大殿外的天空,忽然想到杜鬱非此時應該正在行禮了,自己原本還想微服去看看,偏偏這各國朝拜提前了。說來,這麽多國家也沒進獻出好玩的物件。果然我大明威加四海,不需要拿別人什麽。
安騰走回自己的位置,不和別人有任何交流。他望了眼角落裡的袁忠,又看看東廠的那些高手,心跳慢慢加快。等了那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柯枝國的安騰其實就是陳普生,並非王景弘查不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這是他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真實身份。
陳普生是日月神教太上長老彭瑩玉的小弟子,當年為了讓朱棣打消解散神教的念頭,他投身於太子府。他甚至在陸天冥求見彭瑩玉的時候做了引薦人,並為了大局,在營救陸天冥時對師父下了重手,結果彭瑩玉因他而死。
盡管這個罪名陸天冥替他擔了,他也只能亡命天涯。而更讓他憎恨的是,他們為太子府做了那麽多事,朱高熾不僅沒有幫朱棣打消解散日月神教的念頭,甚至還推波助瀾,導致短短三年中,日月神教就土崩瓦解,教中元老十不存一。
朱高熾,這個在別人眼中的仁德之君,在他陳普生心裡卻是背信棄義之徒。父債子還,朱瞻基必須死,而且必須死在我的手裡。
陳普生的桌子距離皇帝的龍椅自然是極遠的,方才上前獻貢原本是最近的距離。但那時周圍的侍衛都虎視眈眈,一擊得手的把握最多五成。而一會兒酒宴過半,雖然距離沒有方才近,但侍衛一定有所放松。人在殿內,一擊得手的機會多過六分。用唐家的話說,刺客行刺,六分機會就足夠做十分努力了。
陳普生優雅的喝著酒,興致勃勃地和其他使者討論歌舞,他發現帶來的刺客有一半都很緊張。前來面聖都不能帶武器,甚至大的的金屬也不能帶,一條腰帶只能藏三十枚木針。對這些刺客來說,緊張情有可原。
時間過的異常之慢,如何才是最好的機會?殺皇帝果然和殺普通人不同,光是這壓力就能讓人窒息。在海上的時候,陳普生也想過放棄報仇,但是每次回到京城,他的恨意就又會重燃。尤其當鄭和死了,當年發的誓言消了一半,那種深深的恨意就變得格外熾烈。
“恨一個人要恨到什麽時候?你看這茫茫大海,人和天下比起來,算得了什麽?”陸天冥看出他的恨意,放下魚竿悠閑地喝了口酒。但水酒入口,就是一陣猛咳。
陳普生沉默片刻,低聲道:“幾十年前,我就知道這世上是沒有公道的。但我還是放不下。我計劃了那麽多年,你何不讓我試試?”
“不會有好結果的。”陸天冥道,“那麽多老弟兄,他們的命不是命?”
“仍然在恨著的可不止我,老五老四,他們誰不是只有喝多了才能睡好?”陳普生慢慢道,“我不是來征詢你的同意的。我只是對你做個交代,你兒子還在京城做官,若是傷到了他,你別怪我。”
陸天冥道:“他能自己照顧自己。從他十歲開始就不用我管了。”
“好。我帶人回大明,隻帶願意去的人。”陳普生道。
“若現在要這麽做,當年為何要忍?”陸天冥問。
“塵歸塵土歸土,不能憋屈著活。”陳普生擲地有聲,“當年本就忍錯了!”
皇帝朱瞻基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他距離安南國的使者極近。安南國的副使無聲無息的打出了一枚木針!針尖暗紫,淬滿劇毒。始終不曾懈怠的袁忠一掌擋下毒針,轉身護住皇帝。
同一刹那,另有三個國家的使者出手,那三人用漫天花雨的手法擲出木針,引發龍書案邊一陣驚叫!
“聖上!”金英挺身而出,獨自擋下十多枚鋼針,然後委頓倒地。
也正是他這一擋,袁忠已帶著皇帝退到角落,洪誠帶著眾侍衛一同衝向刺客。陳普生拍案而起,一拳就將洪誠擊倒在地。這一拳,頓時將圍上來的侍衛們嚇得怔住,因為洪誠一身武藝絕非他們可比。
陳普生除掉臉上的易容,高聲道:“皇帝,今日我代表死去的神教教眾來取你性命!”
袁忠深吸口氣,大步迎上前去。兩人拳劍相交,轉眼十余招。兩邊的刺客一擁而上,算來竟然有十來人。錦衣衛中一人越眾而出,長刀閃亮,瞬間劈翻兩個刺客,這居然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戰鴻鵠!帶聖上走!”袁忠喊道。
“誰都走不了!”陳普生一掌按在袁忠的手上。
袁忠驟然感覺真氣不斷湧了出去。北冥神功……他身形一變,無相掌紛繁迭出,和陳普生連對了九拳,被振出六七步,後續真氣一時提不起來。
而叫戰鴻鵠的少年帶著朱瞻基沒走幾步,迎面遭遇一個年老的刺客。那刺客赤手劈出一掌,戰鴻鵠刀為斬出,就被勁風帶動,繡春刀脫手而飛。但他不顧生死一把攥住對方手掌,朱瞻基匆忙向前疾奔。那老刺客憤然一掌,掌風掃中皇帝的後背,朱瞻基跌跌撞撞摔出六七步,噴出一口鮮血。若不是襯有軟甲,只怕內腑都要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