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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83章:陳普生
  夜行組正面出現在年華樓的三個刺客,一死一重傷一逃逸。而在官宴上充當誘餌的官員傷了五個,其中傷勢最重的是郭資,胸骨折斷五根,傷及內腑。

  這場對決,真可謂是兩敗俱傷。

  魏閑雲在程求敗出手時,並未帶人跟隨。並非她不想跟,而是程求敗動手前,叫她不要跟。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程當家的是去做刺客的,這更讓她亂了方寸。

  “他的屍體我不能給你。你這裡的所有人,也必須跟我回北鎮撫司。”杜鬱非沉著臉道。

  袁彬道:“待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不會難為你們。”

  魏閑雲苦笑了下,命俠客山莊的人不要反抗。

  “你可以派人通知項君天。”袁彬又道。

  杜鬱非則是看著程求敗的屍體,若連他都是夜行組,那麽夜行組到底還有多少他們不知道的底牌?

  胡濙靠近他,小聲道:“此人武功超絕,但我之前並不知他也是‘錦衣夜行’。郭太師雖然還有一口氣,但定是凶多吉少。夜行組的事要快點處理,不然會被很多人彈劾。”

  杜鬱非當然知道要快點處理,但問題是該如何做?

  羅邪過來道:“對方的暗器有毒。雖然我能解毒,但對體弱的老大人們仍很麻煩。”

  “盡力而為吧。”杜鬱非道。

  那個重傷的刺客,就是在郭府假扮管家的人。在修羅刀陣下斷了一手一腳,但仍很硬氣。除了說出自己名叫唐濤外,沒做其他交代。

  “只要有口氣,他一定會說。”刑先生向杜鬱非保證。

  大約兩個時辰後,刑先生將供狀交了上來。

  唐濤是生於遠洋船隊的唐門子弟,確切的說,是唐五在海上領養的孤兒。據他供認,本次回到大陸參與行動的夜行組人員,大約十五人。領頭的是唐五和唐四,他們分開潛伏於京城。他的落腳點在東城葉家老店,那是俠客山莊的產業。

  杜鬱非立即帶人突襲了葉家老店,但並無收獲,夜行組已經撤退得乾乾淨淨。根據店裡夥計交代,住店的算上唐濤只有三個人。杜鬱非在魏閑雲的帶領下,清查了所有俠客山莊的產業,又查到了兩處夜行組的落腳點,但同樣沒有實際收獲。

  “我知道你掃蕩了唐門,是不是要接著掃蕩山莊?”魏閑雲問。

  “這要看項君天怎麽給我交代。”杜鬱非寒著臉道。

  “你不可能肅清所有江湖人。”魏閑雲苦笑道。

  杜鬱非當然明白這一點,很多年前他在泉州時,就明白“江湖無處不在”的道理。而夜行組就是藏身於“江湖”。

  第二日的早朝,長安門、右軍街、小雍坊等重要的街道,錦衣衛加派了人手警戒。然而夜行組並未行動,所有官員平安上朝。一連三日,對方主動靜默,這讓急於解決事情的錦衣衛更為焦慮。

  唐五和唐四的卷宗被整理出來,兩人是雙胞胎,真名為唐玉和唐玨。唐五除了暗器,還擅長近身格鬥。唐四則以遠距離刺殺為強項,最遠可射三百五十步,他曾在戰場上,一箭射翻建文帝大將李景隆。前幾次,為刺客做掩護的就是他。

  然而,對夜行組的了解也就到此為止,幾天時間沒有進一步進展。

  忽然,杜鬱非聽說遠洋船隊的副統帥王景弘回了京師,他立即前往拜訪。

  “我聽說了京師的事,你問吧。我知無不言。”王景弘開誠布公道。

  杜鬱非道:“我想知道船隊有沒有夜行組,

是不是我爹陸天冥管事。”  王景弘笑道:“陸天冥上船之後就很少管事了。他經常離開船隊,除此之外,倒也算是遵守諾言。我印象中若乾年裡他很少出手,不過曾經在海上幫過朱岩嵐一次。”

  “什麽諾言?”杜鬱非問。

  王景弘道:“胡濙沒告訴你嗎?他答應鄭和大人,有生之年不會回京師報仇。只要鄭和活著一天,他就不提舊事。而他的要求很簡單,只要朝廷不因為他而為難你。”

  杜鬱非嘴角抽了下,慢慢道:“我想知道當年的事,你也許是唯一知道的人?”

  王景弘皺起眉頭道:“除了當事人,鄭和大人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而我了解的並不全。遠洋船隊有很多事要做,你父親從不惹事,所以我也沒興趣管他的過去。至於夜行組,他們在船隊還是做事的,只不過他們一上船就被我分散去了各條船。所以夜行組在船隊是沒有的。”

  杜鬱非摸摸鼻子,笑道:“他們有多少人?”

  “上船的有十一個。”王景弘道,“這我不會記錯。他們和陸天冥一樣,從不惹事。”

  “即便如此,您總有印象深的人吧?”杜鬱非問。

  王景弘道:“有個叫唐海的,我印象很深。他讓人幫他做事時,只需要一個眼神。如果夜行組仍舊存在,那他可能是取代你父親的人。”

  唐海?這個名字杜鬱非從未在夜行組的資料上見過,他想了想,這個名字甚至沒有在唐門的卷宗裡出現。

  “能多說點這個人的事嗎?最好能說下相貌。”杜鬱非道。

  “矮個子,常年留著絡腮胡,年紀現在差不多是四十多歲。丹鳳眼,鷹鉤鼻,嘴唇左邊有顆痣。手掌寬厚,暗器不錯,但或許更擅長的是掌法。”王景弘想了想道,“酒量很好,做過第五船隊的前鋒隊長。我們看得出,他隱藏了實力。但夜行組那些人多數都有秘密。”

  “夜行組對朝廷不滿嗎?”杜鬱非問。

  “你沒出過海,海員在海上時間久了,當然滿腹牢騷。但真回到大陸,最多兩個月,就又會想念大海。”王景弘似乎在說自己,他走神了片刻,又道,“唐家的人最初並沒有什麽牢騷。但在海上來回幾次後,尤其是前幾年在大陸停留時間久了,他們似乎多了股怨氣。鄭和說,可能是發現留在大明的舊友都變了吧。其實和這個世界無關,和大明無關,只不過是因為我們老了。他們在第六次出海後,集體離開了船隊,我們也沒管他。因為當時鄭和覺得,可能回大明後出海的機會不大了。”

  杜鬱非低頭將唐海的肖像畫好,給老爺子看了看。

  王景弘道:“你畫的很像,只是這個人眼神會更內斂。”

  杜鬱非修改了幾筆,問道:“這次來的刺客,會用‘白駒過隙’的有好幾人。夜行組都會這個?”

  “到海上以後,你父陸天冥指點過他們武功,他們的確是會白駒過隙。不僅如此,只怕你會的他們都會。”王景弘歎了口氣,“而他們本身還會唐門暗器,真是讓人頭疼。”

  杜鬱非苦笑道:“夜行組不只是有唐門的人,連白道高手程求敗也是。”

  “誰都不知夜行組到底有什麽人,除了你爹。上船的那些,姓唐的有六個,佔一半吧。”王景弘說到這裡,眼中露出一絲倦意。

  杜鬱非想了想,合上記事簿起身告辭:“老大人保重身體,帶使節團的事以後交給年輕人吧。”

  王景弘笑道:“以後不會再出海了,帶西洋使節團進貢的差事,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吧。聽說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如期進行嗎?”

  杜鬱非道:“決定如期進行。夜行組停了幾天了,我總不能等他們一輩子吧。我這個婚期很早之前就定下了。我請示了皇上,皇上擔心刺客突襲婚禮。我說就怕他們不來,於是皇上就準了。”

  王景弘笑道:“明日老夫要帶使節團面聖,在此先恭喜了。”

  “使節團面聖,不是五日後嗎?”杜鬱非詫異道。

  “安南國的使者擔心京師安全,他提出這個問題後,各家使團紛紛迎合,於是就問能否提前面聖……原本不抱希望,但聖上似乎心情不錯,居然提前到明日。”王景弘見杜鬱非皺起眉頭,笑道,“大內還是很安全的,你放心辦婚事吧。”

  杜鬱非拿著畫像去見胡濙。

  胡濙反覆看了幾遍,苦笑道:“隔了那麽多年,能認出這個人才叫奇了。”他抬手叫外頭候著的幾個老部下進來看畫像。

  其中一人沉默片刻,斟酌道:“能否把胡子去掉。”

  杜鬱非輕描淡寫的又畫了張沒有胡子的肖像。那人沉聲道:“若屬下沒有記錯,此人是日月神教陳普生。”

  “我家主簿看人過目不忘,他說是,那就是了。”胡濙點頭道,“但他如何會跟陸天冥一同出海?”

  杜鬱非深吸一口氣,唐海就是陳普生,而陳普生是彭和尚的徒弟,他如何會跟著一起出海?如今姓名和相貌都有了,加上唐五的畫像也張貼在京城各處。這張網何時能收呢?

  “你的婚禮會有不少官員前來,你說……他們會不會來?”胡濙問道。

  杜鬱非輕聲道:“其實晚輩等的就是他們。”

  “在結婚的日子打架,這還真是對羅邪的脾氣啊。”胡濙打趣道。

  杜鬱非笑道:“誰說不是。”

  “對了。武榮來找我說情,說能不能把他不爭氣的兒子放出來。”胡濙問。

  杜鬱非道:“這事徐恭也來找我問過,過了明日就可以放。其實多事之秋,在牢裡反而更安全吧。”

  “世家子弟,吃不起那苦啊。”胡濙笑了笑,“若當年陸家沒遭遇那些事,你不也是那樣嗎?”

  “皇上見使節團的事……”杜鬱非問。

  胡濙道:“南面有金英把關,海外有王景弘把關,北面瓦剌等國有張輔盯著。你就放心做新郎吧。”

  從胡濙的府邸回來,杜鬱非先去了一次北鎮撫司衙門,因為外頭格外安靜,所以被袁彬早早趕回了家。畢竟第二天就是大婚,家裡也有很多事等他處理。但他回家才發現,修羅宗的老管事將大小事務安排的井井有條,他只能兩手空空做大閑人。於是杜鬱非來到羅邪的院子,卻被婢女攔在了院外。

  “本以為這兩天會刀關劍影危機四伏,沒想到我們居然忽然空了下來。”羅邪才不管婚禮前能不能見新郎,笑盈盈地迎了出來。

  “他們應該是在等明天。”杜鬱非笑著打量新娘,羅邪一身新衣裙,仿若冬日盛放的梅花,孤絕而芬芳。他莫名的生出了內疚,誰家新娘子在大婚的日子還要打打殺殺?

  羅邪知他心思,輕聲道:“不打打殺殺我們也不會認識。天注定要刀光劍影,讓他們來便是了。我就是好奇,明日夜行組會如何出手。說是殺手之王,但要知道,我們修羅宗才是真正的殺手之王。”

  “頭兩句還柔情蜜意,後兩句就不像話了。”杜鬱非好笑道,“夜行組最擅長給目標製造恐怖的氣氛,不過這一套到你這裡是真的無用。”

  羅邪道:“你是不是要我嚇得躲到你懷裡,就嬌俏依人了?”

  杜鬱非側頭看著對方, 搖頭道:“那就不是我的羅牙兒了。”

  “放心吧,今夜我一定會飽飽的睡一覺,明天大殺四方。”羅邪皺起俏鼻子,嫣然一笑,顧盼傾城。

  話雖如此,羅邪卻是一夜無眠。

  明天……就要嫁給他了啊。她歡喜而期待著,明天就是杜家的人了。說來,那年泉州真是去對了。

  羅邪打開房門,外頭有宗門的婢女候著服侍她沐浴更衣,梳妝打扮。

  她脫下衣裳,雪白的胴體上,觸目驚心的有著多處傷痕。婢女吃驚地看著她,她卻淡然一笑:“我們做殺手的,哪個沒有幾道傷疤?我平日裡讓你們老實留在無盡崖,現在明白是為什麽了?”

  婢女道:“奴婢當然知道江湖路難走,只是沒想到宗主那麽好的身手,也會……”

  羅邪笑道:“我做殺手時不常受傷,反而是跟了錦衣衛之後傷痕累累。看,這一條是藍衫鬼一案時,被殺手圍攻劃開的,半尺長。這一片,是我和鬱非為了救駕,從樂安朝京城趕,為他擋火銃時留下的。這處劍痕,是東海陳海妖給的。還有這處爪痕,是來自東廠的怪物林寶成。”

  “宗主受苦了。”婢女輕聲道。

  “不。每次看到這些傷口,我心裡有的只是幸福。”羅邪深情地道,“這些是我和鬱非的記憶,誰都奪不走的回憶。”

  “是的,宗主。”

  羅邪慢慢浸入水桶,低聲道:“今生就是他的人了,我無怨無悔。”她手指拂過面龐,心裡道,“蘇姐兒才是真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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