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看著微亮的天空，將密信丟入火盆。也先太師在想什麽呢?明明提醒他要處理袁彬，為何有機會卻不殺?如今大戰在即，怕是顧不過來這個人了。

　　七十三提著食盒，在桌上擺上奶茶和饅頭，微笑道:“石頭髮回消息，提了明軍兩件事。”

　　高野並不做聲，只是看著盤裡的饅頭髮呆。

　　七十三道:“一件是通州軍糧壓倉，盧忠可能會親自處理糧食。另一件是於謙派了山東都指揮韓青去紫荊關，兵部李賢隨軍送行。兩件事我核實過，兵部的暗子已經確認。”

　　高野仍舊沉默，只是摩挲著黑色的筷子。

　　七十三道:“盧忠去處理軍糧，這事本身不合理。石頭表示，這就像他們在法場上做的一樣，是北鎮撫司的陷阱。至於兵部那件事雖不是陷阱，但會比較麻煩，因為韓青此行有一千山東精銳，若我們要動他，即便成功，也會是慘勝。旭日乾這兩件事都想做，他在等你的命令。”

　　“明知是陷阱也想去?”高野問。

　　七十三道:“既然知道是陷阱，那麽做出針對性布置就可以了。那樣錦衣衛布置的陷阱反而成了我們的優勢。錦衣衛誅殺我們戰士的家人，旭日乾把盧忠放上了必殺名單。”

　　“我覺得兩件事都不選比較好。”高野輕聲道。

　　“都不選?我怕旭日乾忍不住，前幾日他就險些去劫法場。他現在很有情緒，認為我們過於保守。”七十三皺眉說。

　　“不需要他理解。”高野道:“至於保守，你說我們是什麽?”

　　“我們是瓦剌的勇士。”七十三說。

　　高野正色道:“我們是刺客，是密探。是躲在陰影裡等候一擊致命的人。不是絕對的機會為何要出手?”

　　七十三道:“旭日乾說，他知道要有耐心。上次就是因為機會不適合，所以他把石頭送到對面，期望得到更多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我們不能一直犧牲外面的士兵，而不取得戰功。若一直沒有戰功，這麽被動挨打。他手下的戰士就會士氣低落。一旦士氣低迷，要重新振作可不容易。他說現在很多部下，對我們犧牲斷魂幫的做法不理解。這一個月來，他們的確忍的很辛苦。”

　　“這也是你的想法吧。”高野笑道，“說了這麽多，你也認為這次是個機會?”

　　七十三道:“兵部確認了這兩件事。如果說盧忠的通州之行是路弈的安排，盧忠既然敢用自己做誘餌，那就是我們的機會！而另外韓青支援紫荊關，就和路弈沒有關系了。這是於謙出於作戰考慮的正常選擇，和錦衣衛沒有任何關系。兩日前，兵部開了一個晚上的會才定下此事。並且這是石頭自己打探出來的消息。他給的消息並不全，我在兵部費了力氣，才查到完整的情況……”他慢慢停頓了一下，才道:“我認為不論哪個都是好機會。”

　　高野拿起奶茶，慢慢道:“那就放手去做。戰士的情緒是需要釋放的。我理解你。”

　　七十三撓了撓頭，低聲道:“具體選哪個做目標呢?”

　　高野笑道:“選擇權交給旭日乾。但要提醒他，小心路弈。”

　　七十三微笑著遞上一份事先準備的計劃書。

　　“若我不同意你行動，這不是白準備了?”高野調侃道。

　　七十三躬身施禮。

　　高野飛快看了一遍他擬定的方略，輕聲道:“你謀劃的很好。”他把計劃書丟入火盆，沉聲道，“只是旭日乾即便完成行動，他也很難全身而退了。

”　　“他是真正的戰士，這是他的選擇。”七十三說。

　　旭日乾在中原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多年之前，也先到京師朝見大明宣德帝，他就是使節團的一員。當時只有十八歲的他是團裡歲數最小的一個。第一次到京師，這富麗堂皇的城市讓他眼花繚亂，但最讓他震驚的，卻是瓦剌和大明的殿前比武，瓦剌完敗。大明錦衣衛只出了一個人，就連贏了三場。

　　大明王朝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強大了。要怎麽樣才能戰勝他?要怎麽樣才能讓瓦剌也變成這樣的國家?那一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回到瓦剌之後，也先忽然召集了幾個年輕戰士到面前，問他們是否願意去中原生活。

　　誰不願意去中原生活?那個花花世界……是只要去過之後，就會讓人魂縈夢繞的地方。

　　“草原是有盡頭的，我們總有一天會征服草原。”也先說話時看著前方的馬群，聲音悠遠而桀驁，“南方才是真正的天下，是好男兒該去的地方。”

　　“那裡是黃金家族征服過的地方。”旭日乾忽然少見的插嘴道。

　　也先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如果征服了大明，我們也可以成為黃金家族。你們這些人是我們部族裡最有前途的孩子，我打算送你們去大明。”他看出眾人眼裡帶著疑問，擺手道:“並非和他們朝廷做交流。我需要有人去大明生活，了解那邊的官員、那邊的商人、那邊的百姓、那邊的江湖。我需要你們做我在大明的眼睛，但明朝人不需要知道你們的瓦剌身份。”

　　旭日乾默默皺眉，他一點也不喜歡做暗探。他是個戰士，從一出生就是戰士。他喜歡兩軍對壘擊倒對手，喜歡兩馬交鋒刺穿敵人。他可以做草原上的頭狼，但不想做草叢裡的毒蛇。

　　“我只會射箭，不會做暗探啊。去了中原能做什麽?”狼牙問。

　　旭日乾也道:“對啊。我們是戰士。”

　　有這種想法的青年並不少。也先顯然很了解他們，他指著地上一大一小兩塊石頭道:“明朝邊境上有十萬守軍，而我們有多少戰士?旭日乾，回答我。”

　　旭日乾咬牙道:“刨除婦孺老弱。我們只有七萬戰士。但我相信，我們可以對付明朝那十萬邊境軍。”

　　“七十三，你來說。”也先指著一個紅臉少年道。

　　被叫做七十三的青年想了想道:“我在大明邊關生活過三年，明軍在邊關守軍不少，但主要是依托於宣府和大同這種大的城池。如果我們的騎兵能繞過他們的城池，就可以避免和他們硬碰硬。”

　　旭日乾笑道:“就像我們蒙古騎兵從前的做法，繞過城池堡壘，引誘敵軍和我們野戰。”

　　也先拿小石頭用力向大石頭砸去。大石頭晃了一晃，兩塊石頭都碎裂開來。

　　“大明只有邊軍嗎?”也先大聲問。

　　“當然不是。”旭日乾和狼牙一起道。

　　也先道:“在他們的京師有二十萬。也就是說在他們黃河以北就有三十萬大軍。而在黃河以南，他們有更廣博的土地，至少還有五十萬大軍。”他從邊上又拿來一塊大石頭，然後問，“而我們還有什麽?”

　　旭日乾和狼牙默不作聲。

　　也先道:“明軍的邊境坐擁雄關，他們的大城有著高高的城牆。即便我們擊敗了他們出城的主力，又如何繼續敲開他們的城池?旭日乾，你去過大明京師，你說他們的城牆高不高?護城河寬不寬?”

　　“大……”旭日乾不由口乾舌燥。

　　也先道:“如果我們沒有內應，如何拿下大城?要死多少人才能拿下他們的大同，要死多少勇士才能拿下他們的京師?”

　　旭日乾無言以對。

　　“為什麽一定要打仗呢?他們這幾年對我們挺好的啊。”又一個少年問。

　　“為什麽要打仗?”也先看著那個叫石頭的少年，慢慢道:“永樂十二年，朱棣北征直至土剌河，斬首七千。我部退守土剌河。永樂十四年，大明命我瓦剌與阿魯台開戰，瓦剌戰敗。馬哈木敗亡，其子脫歡大人被俘為奴。而大明並不援手。永樂十七年，阿魯台再擊我瓦剌，我部又敗。朱明仍舊不管。事後，見阿魯台日漸尾大不掉，才連續三年征討阿魯台。”

　　石頭小聲道:“那朱棣也算是給我們報仇了。”

　　“他是給我們報仇嗎?”也先大笑道，“七十三，還是你來說。”

　　七十三上前一步道:“朱明懼怕我草原英雄壯大，懼怕我們重新聚集起黃金家族那般的力量。因此他們鼓勵我們部落之間征戰，不許一家獨大。誰的力量壯大了，他就打誰?為我們報仇?你太天真了。小石頭。”

　　“他們永遠也不會允許我們變得強大。而有朱明在我們的南方，我們瓦剌也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但是命運！必須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今天我們持續地，努力的積蓄力量。因為我們和大明終有一戰。瓦剌需要人潛伏在大明，為將來決戰的那一天做準備。”也先注視著眾人道，“我們用一代人去做準備。一代不夠就用兩代，三代！只要我們等到機會，一定不讓機會從我們手裡溜走。”

　　說話時，也先的背後是壯麗的晚霞， 霞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仿佛金色輝煌的鎧甲。旭日乾等人眼中同時生起熊熊戰意，再沒有人問為何一定要打仗。

　　只有小石頭把問題悄悄放在心裡，馬背上的民族留在草原不就好了，為何一定要去漢人的花花世界?即便去了那邊，那裡也沒有草原給我們牧馬，要怎麽過日子呢?

　　“現在我再問一次，我需要戰士去中原，隱藏自己瓦剌人的身份，融入大明人的生活。我需要你們不斷的磨礪自己，在我們最需要的那一刻，挺身而出，成為燎原的野火。”也先看著面前那二十多個少年，沉聲道，“願意去的站到左邊，不願意去的留在原地。”

　　旭日乾、七十三、狼牙等人挺胸抬頭朝左邊站去，其中包括仍舊心存疑惑的小石頭。

　　“很好。從今以後，你們就是野火營的戰士。”也先微笑道，“總有一天，我們會把天也燒個窟窿。”

　　“這是你要的馬奶酒。上頭同意我們的計劃了。”旭日乾看著屋簷下編結籮筐的漢子道，“現在要你搭把手。”

　　那漢子接過酒袋仰頭喝了一口，“好懷念啊。”

　　旭日乾微笑道:“狼牙，你有二十年沒有回去了吧?”

　　“編了二十年籮筐，連馬也不會騎了。”狼牙露出白生生的牙齒。

　　旭日乾笑道:“小時候，你閉著眼睛也射的比我準。”

　　“小時候的事，記那麽清楚幹什麽。他娘的，我現在也比你準啊。”狼牙說著一口地道的京師話。他走到街面上，抬頭看著放晴的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