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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章:蘇姐兒的往事
    小黑屋裡只有杜鬱非、趙齊、蘇月夜、於章四人。

  於章並沒有被嚴刑拷問,而是恭敬地站在房間中央,一旁桌上還放著幾碟小菜和一杯水酒。他先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杜鬱非,緊接著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曾經聽大風堂的兄弟說過杜鬱非的故事,大風堂的老大宋夜叉對外號稱雷霆手段殺伐凜然,實則一切手腕都是向這辣手主事學來的。據說這個刑部老爺曾經好酒好菜招待過名震淮南黑道的何氏兄弟,然後不給任何理由就把對方沉入了晉江。幾年前禁刀令時期,更是親自剁了不少刀客的手。眼前這演的又是哪一出?

  杜鬱非在趙齊耳邊囑咐了幾句,趙齊恍然點頭,上前一步道:“你叫於章,江湖上的綽號叫章魚,說你有八隻手,是福建有名的偷兒。你是穿堂風的頭目,加入大風堂後你們一度控制了整個泉州這條線。是不是?”

  “是……但穿堂風沒有控制整個泉州,我也只是小頭目。”於章承認。

  趙齊肅然道:“杜大人的脾氣你應該很清楚。所以我接下來問的話,你要老實回答。”

  於章點頭稱是。

  “你是地面上的地頭蛇,穿堂風的根據地就在德化。這赤雲街的事,乃至整個德化的地面,你應該很熟悉。”

  於章眯著眼睛,繼續點頭稱是。

  “我們在查兩年前謝旺水和邵家民的失蹤案,我們想知道地面上是怎麽談論這個事的。”

  “那時候正是慶王作亂的日子,由於大風堂宋老大出事,大風堂很亂,我們穿堂風也很亂。所以可能不太了解這兩個掌櫃出了什麽事。”於章想了想,又道,“不過當時由於大風堂亂了,我和幾個弟兄就從泉州城回了德化,所以的確比旁人更清楚一些。可以給杜大人說一下。謝旺水和邵家民,謝生意做得比邵大,兩個人品平日裡看也沒問題。當年兩人都不是老板時,算是親如手足的好兄弟。最後為了一個李欣兒翻臉。李欣兒一早許配的邵家,但據說是謝先一步動手把李欣兒破了身子。所以李家悔婚,改嫁了謝家。至此謝邵兩家鬧翻。再之後,謝家原本想和好,但邵家總是試圖在生意上打壓謝旺水。謝家於是反擊……兩邊的商戰一度弄得附近很熱鬧,其實對赤雲街的生意是有助力的。我們這些吃偏門的,人多自然機會也多。”

  “這些事謝家和邵家的總管也能告訴我們,說些外人不知道的。”趙齊打斷了對方的閑聊。

  於章低聲道:“李欣兒其實不守婦道,她嫁到謝家後,一直和邵家民有來往,不知管事們有沒有和大人說?我們這些偷兒常年遊走在各大戶的院落,可是親眼見過不少事。李欣兒懷上了邵家的骨血,最後謝旺水不得已處理了她。”

  “你是說謝旺水殺了李欣兒?你可有證據?”趙齊問。

  “沒有證據,但我們知道李欣兒流產身亡之前,和謝旺水發生過激烈爭執。我有手下聽到了那次爭執。”於章很認真的回答。

  趙齊問道:“所以,你是說謝家和邵家是因為這個女人結仇,然後可能互相買凶對付了對方?”

  於章躬身道:“若要問我這事,在下大約是這個看法。李欣兒死後一年,謝旺水失蹤,他失蹤後兩個月,邵家民失蹤。這明顯是報仇,再報仇的節奏。”

  杜鬱非忽然問道:“這兩家有沒有共同的敵人?”

  “回大人,他們當時共同的敵人應該是泉州首富李南城,但只是生意上的敵人。而且那時候李南城和我們宋老大陷入慶王之亂,

一樣是自顧不暇。至於別的……小的不知。”  “如果我要確認目標是否一整晚都在大宅子裡,除了在外監控,還有什麽辦法?”杜鬱非又問。

  於章思索道:“若是我,會喬裝打扮混入宅子,在裡面看著比在外頭保險。”

  杜鬱非手指敲了敲桌子,低聲道:“你是地面上人頭最熟的人,這個縣有沒有什麽讓你很不舒服的人物?或者說,這幾年發生過哪些外人看著不起眼,但你覺得很特別,很不舒服的事?你可以說沒有,但如果亂編了來敷衍,日後我會找你算帳。”

  “這個……小人的確不知,但如果大人放了小人,或許我們這些在路面上混的其他人會有些線索。”於章看似誠懇,但誰都聽得出他話裡有話。

  說到這裡,忽然外面有人急匆匆的敲門。

  趙齊打開門,就見德化縣的捕頭凌雲燕面色蒼白的說道:“大人!我們又找到新的……”他看到裡面有外人,強忍住沒說出屍體二字。

  新發現屍體的地方叫霆墳,是死於統一戰爭的雷霆將軍羅震霆的墓地所在,埋在那裡的還有當時和他一起戰死的八百衛士的屍骨。所以霆墳有靈骨塔,原本佔地大約兩百畝余。霆墳修建至今已過去四十多年,余震霆並沒有什麽後人,也無弟子和親近的舊部仍在做官,所以此地逐漸沒落。兩百畝的青山綠水日漸荒蕪,成了山野之人的棲息地。

  在霆墳的西北角,同樣是在一棵巨大的松樹下,杜鬱非等人趕到時,大樹下已挖出三具屍骨,這三具屍骨有兩具是枯骨,還有一具居然還沒腐爛徹底。

  “下頭還有。”凌雲燕小聲道。

  “挖!”杜鬱非下令,“這具沒有腐爛徹底的,馬上送去給吳備。”

  凌雲燕帶著二十多個公差,圍著這棵大樹有條不紊地挖下去。官道被暫時封鎖,路邊停滿了高蓬馬車,每挖出一具就拉去縣衙殮房。

  “二十四具屍體,很難說其他角落是否還有。”趙齊兩手冰冷,但說話仍算鎮定,“有一個問題,這些屍體年代跨度非常久遠。有的是幾十年前的,但你也看到剛才有新的屍體。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人連續殺人作惡幾十年?”

  杜鬱非淡然道:“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沒有絕不可能的事。只要他繼續作案,我們就能抓住他。”

  “等一等!”路邊忽然傳來蘇月夜驚恐的叫聲,她攔住了一副擔架,擔架上的屍體早成白骨,但腳腕上掛著一枚暗紅的掛件。

  所有人都朝這邊看過來,向來淡定溫婉的蘇月夜此時像瘋了般撲在屍體上,一根根地撫摸白骨,直到摸到屍體左小腿一處裂痕愈合的痕跡,不由失聲痛哭。

  杜鬱非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對趙齊道:“趙哥兒啊,咱們這案子只怕沒有本以為的那麽簡單。”

  “我本來就沒覺得簡單,現在是又發生了什麽?”趙齊問。

  杜鬱非一路將蘇月夜送回客棧,屋內只有他二人,等女人穩定了情緒,才慢慢道:“這是你的姐姐蘇曼,對嗎?”

  “是的。這是我姐姐蘇曼。”蘇月夜眼睛通紅,抱歉道,“大人,事出突然我失態了。我一直以為姐姐只是離開了鹿園,沒想到她是死在這個惡魔手裡。實在是沒想到。”

  杜鬱非手按住她的肩膀,平靜道:“你如何能從一堆白骨中認出她?”

  蘇月夜卷起袖子,她那玉琢般動人的手臂上戴著一枚小小的長命鎖,金鎖款式大小和方才屍體上的一模一樣:“這是爹媽給我姐妹倆的遺物。是從前江南第一大首飾行天宮閣的物品,雖然不是什麽天價物件,但也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東西。姐姐小時候摔折過右腿,所以她的右腿骨上留有痕跡。我就憑這兩點認定方才那具屍骨是我姐姐蘇曼。”

  杜鬱非道:“事關案件,盡管你從前的事我知道一二,但仍需要你從頭說一遍給我,告訴我你姐姐當年離開的始末。”

  “我祖父是大明開國元勳,靖難之時,我父隸屬建文帝陣營。靖難以後,我們這些敗軍子弟,一早就注定了悲慘的命運。我們這些千金小姐,自幼就被賣入小教坊。”蘇月夜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露出淡漠的神情,“我姐姐大我三歲,且麗質天成,進鹿園時十五歲,沒多久就成了那裡的頭牌。她為了保護我,也為了保護自己,在外頭是一副強悍尖刻的嘴臉。盡管紅透了半邊天,卻得罪了許多達官貴人。另外她為了保護我不那麽小……就被人欺侮……更是和鹿園的上層勢同水火。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直到有一天,她去棲霞寺進香,之後就再沒回來。”

  “那是永樂幾年?”杜鬱非問。

  “永樂九年辛卯年。由於當時她和多家公子來往密切,經常和我說可能會嫁入豪門跳出火坑,所以我以為她是有計劃的逃走。後來有人說她是跟人私奔了, 也有人說她被仇家綁了,總之一點消息也沒有。沒有她照顧的我,在鹿園開始度日如年……”

  蘇月夜沉默了片刻,很多話想說卻不能傾訴,因為之後她在姐姐的前車之鑒下,在青樓混出了名堂,口碑也遠遠好過蘇曼。

  然而這樣的日子終是無趣,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初到京師的杜鬱非。杜鬱非那時候還不是錦衣衛,但在錦衣衛裡已有人脈。因緣際會下,錦衣衛的老千戶蘇晉南收她為義女,並教授了一身武藝。

  離開鹿園那天,她歡歡喜喜地打扮好,等待杜鬱非的到來。幾乎所有的姐妹都在猜測那個天賜郎君是誰。結果來的只是一駕兩匹白馬拉就的馬車……

  蘇月夜明白,她和杜鬱非間始終有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盡管到京師前,杜鬱非青梅竹馬的妻子已在捉拿大將軍薛永明時死了。盡管,他有他的過去,我有我的秘密。蘇月夜心頭一酸楚,一個無法訴說的秘密。

  二人因錦衣衛的公事常有來往,蘇月夜並沒有重提舊事。但在杜鬱非厭倦京師,決定返回福建照顧老父的時候,她主動提出跟隨杜鬱非回福建,做他在泉州的錦衣衛暗樁。

  那一次也是惹得京師天雷陣陣後回來的,蘇月夜心裡歎了口氣,和這次的情況倒是很像。那次一呆就是七年,這次不知要多久。

  這輩子,我只求在杜鬱非身側,無論他孑然一身也好,有了紅顏知己也罷,只要守著在邊上就夠了。

  杜鬱非見其淚眼盈盈輕歎口氣,認真道:“我們一定會抓住他。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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