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盟是活躍於東南沿海的海上商船聯盟，對於這次抗倭聯盟的籌措，他們是最為積極的。以海天盟二當家遊少龍為首，一行十五人，今日正午來到泰安城，於南門外的臥虎坡遭遇到伏擊，十五人無一幸免。王一指和魏閑雲來到猛虎坡時，意外地被攔在林外，方圓十來裡的臥虎坡已經被縣衙的捕頭們牢牢控制起來。

　　杜鬱非在林中有些好笑地看著被阻攔在外頭的武林豪強，低聲道:“人們常說官府的人遇到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實則有些身家背景的江湖豪強，輕易也不敢對官差亂來。”

　　蘇月夜讚同道:“只有夢星辰那種真正的亡命，才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但他既然有了東方家的小姐做羈絆，只怕距離穿鞋的日子也不遠了。”杜鬱非不再關注外面的江湖人，轉身走入伏擊現場。

　　臥虎坡上東倒西歪地倒著十五具屍體，前後大約是分三個地方集中。最東面的大石上是遊少龍，他身後三步和五步的位置各倒有一具屍體。在山路正前方倒有四具屍體，後方倒有六具，中間有兩具。

　　“除了遊少龍，其他人的身份能辨別嗎?”杜鬱非問。

　　“只知道中間一具屍體是他們的五當家。其他人只是普通幫眾，不知是誰。”李楷回答，然後略有得色地補了一句，“我聽說這裡出事，第一時間派人封鎖了現場。畢竟抗倭聯盟的三家都出了事，可見三件凶案一定有關。”

　　杜鬱非笑了笑:“李大人果然能乾。”

　　“屬下為大人效勞。”李楷笑眯眯道。

　　“你去找人弄一張海天盟的人員名單，並將他們按名字安頓好。縣衙的殮房要放不下了吧?”杜鬱非掃視四周。

　　“放得下放得下……”李楷見對方沒有讓一起查案的意思，很知趣地退下了。

　　蘇月夜道:“此人為何如此配合?”

　　“他自然是有所圖的。”杜鬱非道，“李楷身在公門多年，如今已三十多歲，試圖在官場更進一步，但主事這從六品的位置已是瓶頸。他知道我們是來武林大會的監察，有收人的權力。他自然要試試看能否加入錦衣衛。”

　　“你會讓他如願嗎?”蘇月夜笑道。

　　“若他真能幫上忙，我也不是拘泥小節的人。”杜鬱非說著站到遊少龍倒下的岩石邊，展望整個現場，問，“伏擊十五個人需要多少人?”

　　“這要看身手，高手打普通人，只要三五人就行，普通人打高手，就要數倍的人。”蘇月夜沉吟道，“這裡局面看，一切發生得很快。”她指著中間那片區域，“最先爆發點在那裡，然後遊少龍本能地組織人反攻，頭上幾個人向前，他卻發現另外有伏擊點在東面。來不及指揮別人，自己和親信撲向東面，但才衝到這裡就被擊殺。其他人驚恐後退，亦被殺死。所以伏擊分為前後和側方，至少三人。”

　　“從至少有七人是中箭而亡看，弓箭手很厲害，而且位置就是在東面。”杜鬱非打量東面的樹林，前行大約五十步，飛身掠上一棵九丈高的大松樹。在大約三丈高的樹杈上，有樹皮磨損的痕跡。他擺出張弓搭箭的架勢，瞄準案發地點。視野很好，若有好射手輕易可以撂倒幾個人。

　　若是一流刺客，破壞力更難以想象。遊少龍是眉心胸膛各中一箭，但的確，隻一個人還完不成這次殺戮。他輕躍下樹，走到最前方的屍體附近，前方四具屍體都是死於刀下，三個正面刀傷，一個背後中刀。現場最後的六具屍體，

則有兩個死於箭下，另外四個死於刀傷。　　“同一種刀，我不敢說是同一把，因為從前方殺到後方，那麽短的距離，連殺近十人。若是同一把刀，絕對是一把快刀。”蘇月夜小聲判斷，“大人覺得，若是你來能否做到?”

　　杜鬱非凝神再走一遍現場，從最前方陰影裡掠出，有如獵豹般在林間穿梭，最後在臥虎坡前站定:“若無突發事件，並非不可能。而且遠處有弓箭手補刀，作為刀客殺人並無心理負擔。”

　　“那就是兩個人?”蘇月夜在宗卷裡錄下這一筆，“我一會兒送屍體回殮房，將三件案子的屍檢報告匯總一下。”

　　“只是……單從這裡的現場看，似乎和前兩個案子不是同一個人。”杜鬱非蹲在林邊，聞著血腥氣，看著十數具屍體，忽然覺得很難受。這裡大多數人怕是連為何被殺都不明白。

　　蘇月夜知他心思，低聲道:“大人，我們一定會抓住他的。”

　　黃昏時分，杜鬱非、袁彬、蘇月夜在醉臥軒的客房會合。這是得知俠客山莊和南少林都住在這裡後，杜鬱非做出的決定。至於原本緊俏至極的房間，居然因為蘇月夜一聲招呼，就神奇地多了三間上房，則是連王一指也沒想明白的事。店掌櫃對此諱莫如深，其他人自然對他們三人越發恭敬周到。

　　“李楷這事也是辦得妥妥的，算個人才。”蘇月夜手裡捧著厚厚的宗卷，微笑中帶著倦意。

　　“掌櫃怕州府，州府怕錦衣衛。天南地北，只有錦衣衛三個字最有用了。”袁彬淡然道。

　　“須知縣官不如現管，有當地衙門幫襯還是很重要的。”杜鬱非拍了拍桌子，“好了，你二人分別有什麽收獲?袁彬，你先說。”

　　袁彬道:“李婉柔那邊說，葉十方作為離別社在抗倭聯盟的代表，是唯一人選。因為盟主要會統領人，離別社除了龍頭石遜之外，只有葉十方有這種天賦。但抗倭聯盟規定，不許盟主兼任其他組織的頭領，所以離別社沒有其他人選競爭盟主之位。當她得知海天盟也受到攻擊後，已飛鴿傳書叫總壇派援軍來。不過很難說正月十五前能否趕得及。”

　　“葉十方死了，石遜之不來?”杜鬱非問。

　　“我問了，她說石遜之事務繁忙，不來。”袁彬回答。

　　“這就奇了……”蘇月夜道，“葉十方和他們龍頭是拜把兄弟，把兄弟死了，大哥怎麽會不來?江湖道義上說不過去。袁少啊，你一下午就問了這點東西?”

　　袁彬笑了笑道:“喝了一下午的茶，她從南方帶了普洱來。原來她曾是官宦子弟，不過是建文帝的官，如今已經雨打風吹去。”

　　“這麽說，你多少還是問出一些東西的。”杜鬱非笑道。

　　“是的，葉十方死了。但離別社上下的氣氛並不抑鬱，這很奇怪。”袁彬眯著眼睛，學起杜鬱非平日裡狡猾的模樣，“蘇姐，你在殮房查到什麽?”

　　“葉十方和蔣楠死在同一個人手裡，遊少龍和其部下則不是。這是兩組人，做的不同案子。”蘇月夜微微一停頓道，“我在殮房仔細研究了屍體，發現一個疑點。葉十方的屍體不一定是葉十方。”

　　“此話怎講?”杜鬱非問。

　　“葉十方是大人物，在轉戰沿海之前就已成名。唐山島之役披堅執銳，堅守十二天，受創二十余道。但屍體上只有很少舊創。此為其一。”蘇月夜翻開卷宗，“他的檔案裡說，平日裡使用的那對镔鐵戟，每支重五十斤，尋常人二三十個近不了他身。殮房裡的屍體，雙手雖有老繭，的確是握劍抓刀的練家子，但身形和雙臂的肌肉，絕非能提著一百斤重兵器運用如飛的人。此為其二。死者年紀在二十五六，而葉十方的年紀是三十一，死者的身體機能明顯比其年輕，這是其三。”

　　袁彬道:“我後來去丐幫打探了下，沒人清楚葉十方是何時離開的。那一晚大多數人都喝得爛醉。 ”

　　杜鬱非手指敲了敲桌子，慢慢道:“若葉十方沒死，為何要隱藏行蹤?抑或，葉十方本身有沒有可能就是一系列事件的凶手?”

　　“葉十方，雖然有一些名氣，但從風評看，應該沒有實力輕松殺死蔣楠。而且他用的是雙戟，而杜哥你之前說，殺人的功夫是修羅乾坤斬。”袁彬表示出不同觀點。

　　“他可以是幕後主使。”杜鬱非深吸口氣，“當然，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才能說這句話。袁彬，離別社此次來的陣容，有沒有神箭手?”

　　袁彬回答:“有個叫馮越的弓手，是不是神箭手就不曉得。”

　　“大人，殺手團可能是傭兵，未必是離別社的人。”蘇月夜提醒道。

　　“是。”杜鬱非慢慢道，“但不可不察，你給我弄來離別社所有人的名單。內容要盡量詳細，列出外貌特征和嗜好。”

　　“這我已命人準備資料，晚些時候會有消息。”蘇月夜問，“你說俠客山莊和南少林的人會不會出事?畢竟五家代表只剩下兩家了。若五個代表都出事，最後葉十方沒事，那他就是贏家。”

　　“也不排除幕後策劃的是俠客山莊和南少林的王一指。葉十方只是怕死躲起來而已。”袁彬補充道。

　　“這當然也是有可能的。這次的事，也許比我們看到的要複雜一些。”杜鬱非推開窗戶，外面的街道已有人放起煙花，雖然天色尚未全暗，卻也樂在其中。距離正月十五武林大會還有些日子，那些殺手那麽早就動手，是否意味著有更多的事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