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晚上，院牆外此起彼伏地放著爆竹煙花，在這隆隆喜慶的聲音裡。葉十方人在溫柔鄉中，又加帶著醉意，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被摔在冰冷的院落裡，居然還發著野獸般的低吼。

　　杜鬱非將床邊衣物丟在李婉柔身上，斜著嘴冷笑道:“女俠身材不錯。但和死人做個什麽?”

　　葉十方此時清醒過來，翻身爬起雙手遮在襠下。其他屋的離別社幫眾聽到聲音亦紛紛衝出房間，更有人給他遞上衣物和兵器。

　　“到底是什麽人敢挑釁我離別社?”葉十方怒吼道。

　　杜鬱非大大咧咧走出屋子，慢慢道:“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只要認這個。”他亮出錦衣衛的金色腰牌，看著周圍那些惶恐的眼神，又道，“葉大俠，你也無需太害怕。我隻問你兩個問題。回答清楚後，你可回屋繼續辦事。”

　　這時，客棧的店家有聽到屋頂的動靜前來詢問，卻被離別社的人完全攔在屋外。蘇月夜見杜鬱非已掌控了局面，樂得托著香腮，蹲在瓦片上看戲。

　　“你要問什麽?”葉十方系上衣衫，示意周圍人走開。

　　杜鬱非道:“第一，你的詐死到底是怎麽回事?殺人的可是修羅宗的人?”

　　“這……”葉十方期期艾艾道，“這事我是真不知道。我原本不愛和丐幫那些乞丐喝酒，所以一早就讓謝勇穿了我的鬥篷去應酬。那一晚，我早早地退了宴席，回來見小柔。當時兵器和鬥篷都留在小謝手裡，他原本相貌就和我有幾分接近，或許殺手就因此殺錯了。事後，小柔給我出主意，說凶手的身手很是奇怪。謝勇身上的傷口不是一般人能留下的。說不定是抗倭聯盟裡其他的代表想要做盟主，所以特意雇了殺手來殺我……我的身手比普通人略好，比高手則差得多。這次武林大會，我離別社硬手原本來的就不多，不如詐死看看苗頭再說。”

　　“所以你是一不知誰要殺你，二不知謝勇是怎麽死的?”

　　“是……所以我心情很低落，日日在酒店飲酒……”葉十方歎了口氣。

　　“滾你個心情低落。”杜鬱非眼中精芒閃動，沉聲道，“那剛才天涯會的楚利典對你說了什麽?你別以為我不知你靠近我三步之內說話，曾兩次試圖對我動手。若不怕死，大可一試。”

　　“我……”葉十方目光收縮，帶杜鬱非進屋，慢慢道，“楚利典說，他已知是修羅宗的人對我和蔣楠動手，我可以繼續詐死，只要在之後抗倭聯盟選舉時，支持天涯會的人當選即可。要不然，他放出我詐死的消息，敵人一定會再來。而那些殺手，不是我能擋得住的。我……我答應了……那個……其實我不該答應的。因為今天南少林的王一指派人來問過我們離別社之後的意願，說只要我們接下來支持他當選。他會給我們離別社在抗倭聯盟很大的權力，小柔已經答應了。”

　　天涯會，楚利典。杜鬱非眯起眼睛，這個家夥曾做過大內侍衛，如今是東廠裡的高階統領，天涯會這個組織很特別嘛。他一拂衣袖飛身離開了豐收客棧，隻留下驚魂未定的葉十方。

　　“剛才那真是錦衣衛的腰牌?”李婉柔小心翼翼的貼上來問，葉十方嘴唇顫了顫卻說不出話。李婉柔將其擁入懷中，低聲道，“好了，沒事了。反正咱們無心做什撈字的盟主，待看誰強勢就支持誰。”葉十方點了點頭。

　　李婉柔在心底輕歎了口氣，其實只有她知道，幾年前那個抗倭英雄早就不在了，如今剩下的只是被戰亂折磨過的虛殼而已。

　　杜鬱非剛離開豐收客棧，迎面就有麾下的探子飛奔來報:“大人，袁彬大人讓小的來稟告。王一指和魏閑雲得到了夢星辰的蹤跡，此刻正前往泰安城南門！”

　　蘇月夜一招手，立即有馬車停在停杜鬱非身邊，問:“若公開要幫夢星辰，只怕會引來眾怒。但袁少怕是會衝動出手。”

　　“我會幫值得幫的人。”杜鬱非親自駕馭馬車，向著南門飛奔而去。

　　泰安城南門，興旺茶鋪，正值戌時，高朋滿座。

　　袁彬在茶鋪的邊沿找了個空地坐下，找掌櫃的要一副牛肉火燒，一碗米酒。據他所知，茶鋪裡幾乎所有來自江湖的子弟，都是為了等一個人。但他們都錯了，這裡沒有夢星辰，這裡只有東方清冉。

　　少年子弟江湖志，何懼少年子弟江湖老。

　　看到東方清冉，袁彬不知為何腦海裡有的居然是這一句不著邊際的話。這個清麗婉約的女子，端坐於茶社正中，風華絕代的不為塵世所有。她芊芊玉指拿著粗製的茶具，安靜品著普通的清茶，仿若一朵從天宮遺落於人間的妖嬈。四周一切都是明亮的，唯獨在她身邊是靜靄的。四周的爐灶、燭火、燈光皆是熱烈的，唯獨在她的茶盞間，一切都晶瑩得不食人間煙火。

　　袁彬看著那個女子，心神一陣恍惚……英雄美人、刀光劍影，人走江湖不就是為了這種邂逅嗎?只是……這就是夢星辰的女人啊……

　　茶社裡等待夢星辰的江湖子弟，時不時有人想上去搭訕，但都被三言兩語簡單地擋了回去，沒人能靠近女子坐下。忽然不知有誰散播開了消息，不多時幾乎所有人都隔著女子兩張桌子遠坐著，再也不敢靠近。

　　這時……亥時已過，遠端的空中仍有煙花映紅，但街上的燈火越來越少。茶鋪掌櫃無法打烊，老頭子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猶豫了一下，終於湊上前去給女子加了壺水，然後急匆匆地離開店鋪。

　　女子喝下最後一口熱茶，提劍起身。

　　“東方小姐請慢。”王一指出現在茶鋪外，“你看起來在等人，時間尚早，若不介意我們一起等好嗎?”

　　“我等的人，今夜不會來，你若也有人要等，自便。”東方清冉語氣淡得仿佛手邊的清茶。

　　“無所謂，幾天我都等。只要你在，他一定會來。”王一指負手打量對方，居然毫無名門子弟的風范，更像一介紈絝在夜市邂逅佳人。

　　“看來，你王一指倒是對我家星辰更情深意長啊。”東方清冉笑了起來，舉步踱到茶鋪外，“你，你們！”她手裡長劍帶鞘指向周圍眾人，“已在此守了一個多時辰。若想留下我，何直接不出手?我自問一生從未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卻勞煩那麽多江湖大俠在此圍捕。各位若真覺得此舉當得大俠二字，就上前見個真章。”

　　這話說得許多人為之臉紅，王一指卻全然不顧顏面地一揮手，身後兩個弟子一左一右圍向東方清冉。東方清冉長劍出鞘，那兩個弟子亦把劍刀亮出。

　　“當啷！”兵器交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南少林弟子的兵器斷為兩截。

　　“九華地藏劍，你居然是九華聖母的弟子?”王一指盯著那把劍身狹長，帶有美麗弧狀的赤色劍鋒，目光收縮道，“九華派與我少林同氣連枝，九華聖母的兄長北少林的覺空禪師就是死在夢星辰的刀下。你，你怎可如此?”

　　“與你南少林何乾?與你王一指何乾?”東方清冉長劍指地，“你無非是想借著殺人，來成就自己的江湖地位。”

　　王一指大怒，親自上前一掌抓向女子肩頭。東方清冉身形旋轉，劍鋒狀若柳葉四面撒出，赤色的劍鋒化作流動的火花。王一指手掌轉動，變換為指，十指化一，一指向天。幾乎所有人的耳膜都嗡了一下，他右手食指雷霆點出，一捺在劍鋒上，流動的花火頓時不見。女人被他一指擊出了兩丈遠！

　　“乖乖束手就擒，若再頑抗。我可容不得你。”王一指故作大義凜然道。

　　東方清冉面色蒼白，隻覺胸口氣血翻騰，自己的確不是此人對手。但束手就擒?她緊握長劍昂然站起， 嘴角的孤傲，眼神的冰冷，直若九天魔女。顧盼之間，嘴裡念念有詞:“一者，天龍護念。二者，善果日增。三者，集聖上因。四者，菩提不退。五者，衣食豐足。六者，疾疫不臨。七者，離水火災。八者，無盜賊厄。九者，人見欽敬。十者，神鬼助持……”

　　“九華地藏訣?你還真是九華聖母的愛徒……”王一指面色微變，怒道，“拿下了！”

　　十多個南少林弟子同時衝上前去。東方清冉長劍西指，帶動無邊風雲。劍氣擊地，塵土飛揚！所有人都無法靠前。她腳步一挫，臨風掠出兩丈，兩個起落奔向街道遠端。但街道四面都有江湖人包圍上來。東方清冉連出三劍，三次脫出重圍，但依然在南門大街的范圍裡。遠端許多身著墨綠色武士服的人圍攏過來，她知道這是俠客山莊的人。而她汗流浹背，握劍的手已顫抖，《九華地藏訣》她並未修成，那樣的劍氣她隻發得出三劍。

　　為首的魏閑雲沉聲道:“東方小姐，我無意傷你，不要逼我！”

　　“廢話！”東方清冉騰身而起，劍取對方咽喉。

　　魏閑雲身形幻化為七道殘影，輕松繞過劍鋒，一掌劈在東方清冉的肩頭。東方清冉一口鮮血噴出，斜退出五步，俠客山莊的人立即將其圍住。東方清冉卻全然一副拚命的打法，上前幾步猛衝向包圍來的人群，幾乎是主動衝向刀劍。

　　“不要殺她！”魏閑雲高喊。

　　山莊子弟不由向後退了兩步，但東方清冉依然不知死活地撲上來，再無先前大家閨秀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