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的安全屋,位於泰安城西的青銅齋。
“你是怎麽想的?為了東方家的姑娘,連命也不要了?我可沒對你下過什麽死命令。你也是第一次見她。”杜鬱非問袁彬。
袁彬小心檢查了一下繃帶,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們作為江湖人,為了什麽在外面拚命呢?無非是一些心裡的美好。威風、武藝、美女、權勢、財寶等等……東方家的小姐,就是那種值得男人發瘋拚命的女子啊。”
杜鬱非道:“但她已經有主了。你也不是江湖人,你他娘的是錦衣衛!官府鷹犬好不好!”
“這不重要。”袁彬看著天花板道,“老大你來之前那一瞬間,我都以為自己要死了。但在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所有一切並不重要。她……只是值得我去保護。我以後也不想和夢星辰爭什麽。”
“天!我家袁少真是多情種子。姐姐我之前怎麽就沒有看出來?”蘇月夜歎息著走進門來,“大人,羅邪有消息了。”
杜鬱非立即站起,眉頭緊鎖。
蘇月夜道:“我們打探到,這幾日修羅宗和天機社的事是這樣的。大約三個月前,天機社約修羅宗的宗主到泰山談判,內容大約是兩邊地盤劃分的問題,似乎是並不想為了一些花紅標靶的事,讓雙方的殺手起矛盾。天機社和修羅宗的談判是有先例的,大約六年前,和十年前,兩邊的頭領都曾談判過。這次雙方的代表是天機社的龍頭許浩川和修羅宗的大師兄盧嶽。修羅宗方面前往赴約的還有五師兄倪慶東,和老九羅邪。他們約定談判的地方是泰山的龍角山松林峽,但進去兩天了,修羅宗那邊沒有消息,天機社這邊也沒人出來。”
杜鬱非搖頭道:“這不對,蔣楠明明昨天晚上被殺的,如果修羅宗的人都在龍角山,這案子是誰做的?”
“但我們確實沒有修羅宗的其他線索。”蘇月夜回答。
杜鬱非慢慢道:“我要去龍角山。”他抬手阻止蘇月夜說話,“我們必須找到羅邪,找到盧嶽,才能知道泰安城裡的案子是不是他們做的。在我們找到夢星辰後,這是我們在武林大會前,要弄明白的最關鍵問題。不……即便這些都弄不清,我也仍然要去龍角山,我擔心羅邪出事。”
蘇月夜沉默了一下,點頭道:“好。只是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你要麽等上三天,我們帶一百個錦衣衛進山。要麽……”
“我和你進山。”夢星辰站在門邊道,“就當還你個人情。”
“哎?這樣的話,我也要去!”袁彬立即興高采烈道。
“袁少,你老實呆著。”蘇月夜一臉嚴肅地看著杜鬱非和夢星辰,“你二人同去,我放心。”
“但你放心嗎?東方姑娘留在這裡?你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杜鬱非問。
夢星辰笑了笑:“你們不就是錦衣衛嗎?堪稱天下虎狼的一班惡吏。但清冉留在你們這裡,我能有什麽不放心?她是忠孝侯的千金,你們還能吃了她?如今敵人都在外面山上,留在狼窩,總比留在牧場安全。”
杜鬱非摸了摸鼻子,自語道:“人單純一點,活著就是簡單啊。”
“你說什麽?”夢星辰一眼瞪了過來,一點殺氣也沒有。
從泰安城向外看,遠山間那邊兩邊凸中間凹的山峰就是龍角山。但是若換個角度,這座山又仿佛是一張朝天的人臉,故又稱人頭山。這座山越靠近,就越覺得雄健,站在近處仿佛覺得滿山的峭壁都壓迫到面前一般。
杜鬱非和夢星辰一路進山,兩人話都不多。然而他們找到松林峽後,這裡除了靠近碧龍澗,有一個不知何故修建的涼亭外,一個人影也沒有。
“選這裡開會,不如說是選這裡伏擊吧?如果地點是天機社選的,修羅宗居然沒異議,也算是藝高人膽大了。”夢星辰掠上亭子掃視四周。
杜鬱非抬頭看到亭子上方寫著“落月”二字,在地上尋覓著,慢慢道:“你出道這些日子,一定遇到過很多次伏擊。真正高手在這會怎麽做?我可以給你一點線索,戰鬥時圍繞這個亭子展開的。”
夢星辰飄身而下道:“這裡一共七個人,六個在地上,一個在亭子上,也就是剛才我站的位置。戰鬥爆發在亭子裡,結束於水邊。因為沒看到屍體,所以不知道最後那個人是跑了,還是死了。”
“你來說,我來找線索。”杜鬱非道。
夢星辰道:“不出意外的話,這裡兩面環山一處鄰水,像一個口袋。修羅宗的諸位和我們一樣,從山路上來。”
“你說有人埋伏在亭子上,修羅宗的都是高手,遠遠走過來怎麽會沒發現埋伏?”杜鬱非問。
“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天機社若是要設伏,一定先引開修羅宗的注意力,讓他們關注其他事情,使得他們看不到埋伏。這和江湖藝人街頭變戲法是一個道理。”夢星辰指了指亭子左面的大樹,“若是要吸引他們注意力,我會選在這裡。因為回頭去亭子是背光,亭上的刺客若是足夠優秀,會利用光線隱蔽自己。”
“這裡的確有凌亂的腳印,而且至少是三人以上。”杜鬱非看著大樹,或許當時天機社的龍頭許浩川就站在這裡。
“然後天機社的人並未動手,而是引導他們前往亭子。”夢星辰走入亭子,坐在石凳上環顧四周,“這塊地方很幽靜,若真要伏擊,埋伏個幾十人應該不成問題。若顧忌敵人身手太好,那埋伏十個左右一流高手,天機社一定能做到。為何他們會在人數接近的情況下發動突襲呢?”
杜鬱非道:“即便他們多一個埋伏,四對三,天機社不會有絕對把握能擊敗修羅宗吧。”
“亭子裡有三大攤血和數道血痕。大攤血跡間距離不近,可見不屬於同一個人。”夢星辰抬頭指了指亭子頂上的裂痕,裂痕正在其中一攤血跡的上方,“第一擊,也是致命一擊應該來自這裡。直接導致被襲擊的人出了那麽多血。然後所有人是憑借本能在戰鬥,我想勝負只在電光火石之中。”
“天機社的武功強在空靈出奇,有一門奇學叫隔山打牛,亭子上的殺手或許就擅長這個。修羅宗的武功則飄渺霸道,近距離交戰勝負只在一念之間。但若勝負只在一線,天機社是不會發動進攻的,和修羅宗相比,天機社的殺手更精於布局謀劃。而修羅宗的刺客則更喜歡單乾。”杜鬱非依然在糾結於三比四的人數。
“不論怎麽精於謀劃,都有漏網之魚。”夢星辰沿著血跡越過一片草叢,看到一串凌亂的腳印,“這裡靠近碧龍澗,淺灘上都是淤泥,有人從這裡一路飛奔借著澗水離去。”
“在武藝接近的情況下,若是以一敵多,從水路怎麽能跑掉?”杜鬱非搖頭道。他走近淺灘,看到碩大的礁石為之一怔。那兩塊圓咕隆咚如半塊西瓜的大礁石,居然是被外力一分為二的,礁石上有一枚刀削斧鑿的足印,以及兩道兵器的劃痕。杜鬱非低聲道,“逃走的是羅邪。謝天謝地。這腳的大小和她的吻合。”他雙手合十,重新走到亭子下,打量其周圍的一切。眼前仿佛出現了當時的場景……
羅邪和大師兄盧嶽、五師兄倪慶東來到落月亭,天機社的龍頭在對面的大樹演示著一套功夫,約他們去切磋,然後一起進入亭子。寒暄之時異變突起,亭子上的刺客用隔山打牛殺向亭內,一片亂戰展開。羅邪孤身突圍掠過淺灘,在礁石附近被追上,羅邪展開修羅刀陣將敵人逼退,借著水流遁走。
杜鬱非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可能發生的戰鬥,最後歎了口氣道:“只有一種可能,天機必勝,修羅宗必輸。”
“修羅宗裡有天機的臥底。隻這一個臥底,就把情勢變成了五比二,天機必勝的局面。”夢星辰揭曉出答案。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地上這三攤鮮血,如果代表至少重傷了三個人,我們假定是死了三個人。”杜鬱非道,“我們知道原本修羅宗是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對方臥底。那麽就剩下兩個,最後逃走一人。那麽地上這三攤血,有兩攤是天機的。我們假設,天機一發動行動就勝負已分。那他們怎麽會被重創兩人?在場有天機龍頭許浩川這樣的高手,我不看好羅邪有這種能力。”
夢星辰道:“這一點,先不要在意。重要的是,你若確定是羅邪從這裡逃走,那麽接下來她會去哪裡?若她一直在逃,到此刻已有一整日,怕是急需你的救援。”
“你說得是,只是這又該從何找起。”杜鬱非來到碧龍澗邊,我若是羅邪,在沒有小舟渡水的情況下, 該去往哪裡?
夢星辰後退幾步,站在“落月亭”裡,突然轉身飛掠,他幾乎不做思考就踏過淺灘,在靠近礁石時一個轉身揮手算作出刀,然後斜飛到水邊。夢星辰指著澗水最窄的那段水域,低聲道:“第一反應是去那邊。”
杜鬱非照其所指的方向趟水過河。在那邊山壁的淺灘間,果然找到了腳印。靠近了山壁才發現,有一條不算是路的小徑,斜斜地可以上山,只是初看無法知道通向何處。
“你為何會知道?”
“這是亡命徒的本能。”夢星辰笑道,“羅邪是個殺手吧?她這輩子遇到危險的機會應該遠遠多於你,若她真是修羅宗宗主的關門弟子,應該也會有我這種本能。”
“但你覺得,有多大可能,在短時間內甩掉追兵?”杜鬱非問。
夢星辰道:“我不認識羅邪。換作我,只要可能,就不會一直逃下去,而是要伺機反擊。在大山裡一直逃,最後一定會沒有退路的。”
“是的,一直逃的是逃兵,敢於反擊的才是亡命徒。”杜鬱非沿著小徑翻過一道山崖,“羅邪的性格應該和你是很像的。”
“是嗎?”夢星辰笑道,“這樣的女人是不是很有趣?”
小徑前方出現了岔路,杜鬱非松了口氣道:“至少到這裡她暫時脫險了。”
夢星辰道:“那我們就進山繼續找,你熟知她的脾氣,一定會在敵人之前找到她。”
右邊似乎是下山的路,左面則去向不明。杜鬱非微一沉吟,指著左邊的小路道:“我們這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