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四月,這一季的泉州府仿佛被龍王爺牽掛上了,從三月頭上開始就不停下雨。如今已是四月,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南安縣的青石街上雨水化成了小河涓涓向前,由於水面沒過大人的膝蓋,所有的孩子都被禁止外出。
公雞、驢子、大水牛……籃子、水缸、破牌匾……無聊寂寞的孩童們很不安分地坐在自家門廊前,細數著方才又有什麽物件飄過家門口。
“娘!那是什麽?”張家的孩童在水裡遊了個來回,指著從村外緩緩飄來的一大片東西。
坐在高處的孩子娘瞥了一眼,皺眉道:“不知是哪裡的山泥被衝下來了。快回屋去,被你爹知道你亂玩水,打斷你的腿。”
小孩浮在水裡,笑嘻嘻地不當回事,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前頭。
“快上來!”孩子娘下了台階,一把拽住孩子胳臂,把他拎出水面。
孩子一扁嘴想要哭鬧,卻聽到不遠處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尖叫!女人和孩子同時向鄰家望去,就見黑漆漆的一具骸骨趴在隔壁老陳家的門檻上。那骸骨腐爛了一半,頭擱在門檻上,半條胳臂浮在水裡一劃一劃,門洞裡的老陳媳婦正無法克制地大聲慘叫。女人和孩子再望向不遠處自家的門前,那雨水匯聚成的水道裡一具又一具的屍體正慢慢經過……
女人噗通一下昏倒在地。孩子也大叫連連,跌跌爬爬地衝去內宅,叫自家阿爹去了。
兩日後,大雨初歇。青石街出現了幾個官差模樣的人。
“最初發現那些屍體就是在這條街。咱們一路朝前,過牌樓再繞過一個山梁就是這一帶的墓地。您如果要去墳地,我這就帶您去。不過那邊路不太好走。如果是看屍體,我們還是回殮房。”捕頭低著頭,小聲向府衙的主事趙齊解釋著。
趙齊小心翼翼地回頭請示了一下邊上的灰衣人,才回答道:“墳地必須去看。之前讓保持那邊原樣不動,你做到了吧?”
“當然,當然!”捕頭趕緊招呼過來一駕馬車。
趙齊上前一步,又退回來招呼灰衣人。灰衣人卻笑道:“這樣吧,這條路的確不好走。趙大人不如和捕頭回縣衙殮房,亂墳崗我自己上去看看就是了。”
“那怎麽行?杜哥,不管怎樣我也要陪你上去一次。”趙齊正色道。
“那麽先上車。”灰衣人笑了笑,“到亂墳崗還是有些路的,上山前先借下腳力吧。”
由青石街到亂風崗上的路被泥石流衝刷得不成樣子。趙齊跟著杜鬱非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坡,卻被眼前的情景嚇得一腳踩空。如杜鬱非所言,這是可以俯瞰整個亂風崗的位置,這片只有三畝左右的墳場裡,葬著方圓幾百裡最窮困的一群人,是南安縣最底層的最後歸宿。
墳地位於落鷹崖的半山腰,前所未有的大雨造成了泥石流,這裡原本就松動的土層被徹底衝垮。使得大批屍體被衝下山,隨著附近絕堤的晉江流向縣城。由於連日大雨,上山並不容易,而且縣衙的捕頭辦事清楚,懂得大批無名屍體的出現意味著什麽,所以第一時間征詢了府衙的意見,此地的現場得已保存。
杜鬱非認真審視這片墳地,這裡並非他第一次來,畢竟之前他在泉州府幹了多年的刑部主事,南安縣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凶殺案。他差不多還記得此地原來的布局。那些無名屍體的掩埋地是在靠近懸崖的一顆大松樹下。樹邊原本有一塊兩人合抱的岩石,現在那塊石頭被泥石流衝下了山坡,
露出地下森羅棋布的一排穴眼,其中還有兩具屍體未被衝下山。 等候已久的仵作吳備低聲道:“留在這的屍體和被衝下山的那些無名屍體有男有女,都是喉骨被折斷。我初步看了下,各個年紀的死者都有,死亡時間至少是十年前。”
趙齊揉著崴到的腳,皺眉問:“十年前?一共是多少……”
“九具無名屍體。”吳備小聲道,仿佛怕驚動到墳地裡的幽魂。
“只有十年前的屍體?十年前附近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嗎?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杜鬱非思索道。
吳備搔了搔稀疏的發髻,低聲道:“我也沒有印象,如果這些人是同一個凶手所殺,那麽這個凶手應該還未被發現。”
“但十年前是什麽讓他停止了殺戮呢?”杜鬱非扭頭對趙齊道,“趙大人,怎麽看?”
“也許凶手已經死了,如果是那樣就真是謝天謝地了。”趙齊看著被泥石流肆虐過的墳場,皺眉道,“不過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我們又如何確定?”
杜鬱非道:“泉州府的亂墳崗不止這一處,這大雨既然已經停了,我們就派人把附近幾個縣的墓地都查一下。我和趙大人一樣,也希望什麽都查不到。那樣大家都能清淨點,要不然這十年前的事,能破案的可能性有多少還真不好說。”
吳備深吸口氣,點頭道:“好,這幾天我就帶人四處查一下。不過你說凶手如果還活著,他發現這裡的事情敗露,其他地方他會不會急著去轉移屍體?”
杜鬱非慢慢道:“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查亂墳崗的事我來做。老吳,你不如把精力集中在已經發現的屍體上,九具屍體無論如何都要挖點線索出來。”
“是……”吳備忽然笑了笑,“杜大人,你回來還沒一年,就遇到這種棘手的差事。看來,你就是個閑不住的命啊。”
“呃,這事該落在趙大人頭上才對。我一個被貶謫的賤吏,談什麽棘手不棘手?”杜鬱非摸摸鼻子。
趙齊抱拳道:“杜哥,你可一定要幫我!在泉州刑部,誰不知道我這個刑部主事是靠上頭照顧給的差事。實際本事我可連手指頭都及不上你。我想,大概老天爺是知道你回泉州來了,才把這事揭出來,以期為眾多冤魂伸冤吧。”
杜鬱非眉頭擠成了山字,其實他被貶謫回泉州,已經一年零二十一天了。這也許是他這輩子最清閑的歲月,但偏偏覺得很沒意思。眼下,杜鬱非是真心希望能從別的亂墳崗翻出點花樣來。
由於在泰山武林大會得罪了東廠大將楚利典,杜鬱非被禦史彈劾勾結江湖上的殺人魔王夢星辰,濫用錦衣衛武力屠戮百姓。永樂帝因為北征在即,故在該事件調查清楚前,降旨杜鬱非閉門思過。然而,之後永樂帝於北征回師途中的榆木川駕崩,東廠趁機將杜鬱非的官職一貶到底調離出京師。太子朱高熾,也就是洪熙帝,初登大寶各方面千頭萬緒,沒顧得上管杜鬱非的事。虧得杜鬱非的上司劉勉多方奔走,他才得以回到原籍泉州,在府衙刑部做個九品的小官。而劉勉付出的代價是貶官三級為千戶。東廠更栽了很多罪名在其頭上,短時間也不可能複起了。
至此,東廠和錦衣衛的這一輪鬥爭,以錦衣衛全線敗退告終。當然周圍人並不知道的是,貶謫回泉州的杜鬱非仍舊保住了錦衣衛的身份,盡管不是千戶,而是最普通的一介校尉。
回到泉州刑部的杜鬱非,前錦衣衛的身份已不是秘密,即便他此刻只是芝麻綠豆官,但沒人敢輕視他。在他先前調任北京時,泉州府任命了新的刑部主事名叫趙齊,趙齊辦案能力普通,但深諳官場之道,恭恭敬敬的對杜鬱非執弟子之禮。據說此人在京師有著不錯的背景,杜鬱非雖然沒去打聽,但同樣對這個“學生”客客氣氣,大小事情知無不言。
連續十天,泉州府各地的亂風崗陸續挖出許多可疑屍骨,屍骨源源不斷地被運往泉州刑部殮房,其數量遠超杜鬱非的預期。這讓他有扇自己一巴掌的衝動,之前實在不該對找到新屍體有所期待。
吳備出乎意料地精神抖擻,他看著已經面如土色的趙齊,以及一臉懊惱的杜鬱非,沉聲道:“目前為止,在泉州府各地的亂風崗,已挖掘出三十七具符合最初甄選的屍體。其中同安縣亂墳崗發現的屍體中,有一具為乾屍最為特別。三十七具屍體分別來自四個縣的亂墳崗。數量和男女比例,以及死者年齡並無規律。但每一處的屍體,大體都是同一時期。也就是說,凶手是在一段時間集中在一個地點棄屍。然後……”他故意拖長了聲音。
“別賣關子。”杜鬱非沒好氣道。
吳備笑了笑:“這些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貫穿了近三十年的。但沒有最近三年的,你覺得我們是否要再擴大搜索范圍?”
杜鬱非看了眼趙齊。趙齊低聲道:“既然查了,自然要一查到底。我們這次不僅要查亂墳崗,連一些正經的墓地也不能放過。對所有的墳場做個全面排查。你看呢?杜哥。”
“既然你這麽說了,我當然支持你。但有一點,此事必須秘密進行,否則民間會陷入恐慌。”杜鬱非點頭道。
趙齊深吸口氣,又道:“只是接下來除了擴大搜索,還要做點什麽?”
杜鬱非看著這一殮房的屍體,問道:“一具身份都沒確定?運氣那麽不好?”
“不……確定了一具屍體的身份。”吳備指了指最正中的那張停屍台,“死者大約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死者身高八尺,全身骨頭粗壯,右腳缺了兩根腳趾,身上有數處地方曾經骨折。從死亡時間,和死者年齡,以及屍骨上的特征看。我推測他是十年前失蹤的福建鎮平將軍周劍鈞。”
杜鬱非見趙齊面露疑惑,介紹道:“周劍鈞是靖難舊臣,十年前北上面聖,被派往廣東上任。經過我泉州府的時候失蹤。他們住的是特別布置過的館驛,當時的府尹羅孝直晚上曾經宴請過他。但第二天天明時分,他的隨從發現他失蹤了。周劍鈞帶著十二個隨從,分別住在他的房間兩邊,每個房間住兩人,夜間並未安排警衛。他的失蹤是那些年裡泉州府最大的懸案之一,上任不久的羅孝直險些因此罷官。”
“那時杜大人還在老杜大人手上歷練,不過也算是經歷過這個案子的。”吳備補充道。
“家父當年可是受著空前的壓力,但沒有一點線索。”杜鬱非走到屍體近前,周劍鈞的畫像他當年也是看了無數遍,眼前的屍骨真就是那個失蹤的將軍?他看著屍骨的肋骨和肩胛骨,點頭道,“周劍鈞在戰時肩胛骨折斷過,胸口也被大錘砸過。此人該就是當年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找到的人。”
吳備道:“但這個案子是十年前的,當年線索本就不多。如今還能追的自然更少。所以即便我們認出了這一個受害者,又該從何查起?”
趙齊輕咳一下,低聲道:“所以我自作主張,召集了一些人來。”
“一些人?”杜鬱非笑了起來。
“是的……我叫了各縣的捕頭和仵作,大約二十一個人,前來辨認屍體。”趙齊略有忐忑地看著杜鬱非,“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這是個好主意,大人何須過謙?”杜鬱非笑了笑。
泉州府下有晉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七縣。每個縣的大捕頭和仵作,都是能挑大梁,可獨當一面的乾吏。所有人在進入殮房前都被要求對看到的守口如瓶,即便如此這些能乾的差役看到這麽多屍體,亦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杜鬱非立於高處,審視著那些研究屍體的人,悄悄拍了拍趙齊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在人前,你是大人,不用對我那麽恭敬的。在私下,你我是兄弟。也無須行弟子禮。”
“那怎麽可以?”趙齊笑道,“師父,我這個徒弟你是收定了啊。”
杜鬱非眯著眼睛看了對方一眼,轉移話題道:“這個案子你可以規避責任的,萬一有人捅到上頭,這個案子最後沒有解決。你這輩子想要升遷可就難了。你若把這個案子正式交給我,贏了你有功勞,就算沒破,你也沒大責任。”
趙齊笑道:“大多數人一輩子就只會有這麽一個案子而已,師父你可別指望我會放手啊。”
忽然,樓下停屍大廳裡幾個仵作開始交頭接耳,杜鬱非高聲道:“你們發現了什麽?大膽說。”
同安縣的仵作抱拳道:“在下認出了一具屍骨。”他指著身邊的停屍台,那是所有屍體中唯一的一具乾屍,其身材矮小,但頭髮茂盛,依稀能看出生前姣好的面目,“此女,二十三年前失蹤,當時靖難剛過,本縣舉行了當時州府裡最大的一次廟會。她是同翔村村長的女兒,叫楊月琴。廟會後失蹤。”
“你憑何認為此人定是楊月琴?”趙齊問道。
老頭子沉聲道:“我叫楊奉,她是我的侄女,當時十六歲。老朽已過花甲之年仍不退隱,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找到我這苦命的侄女。”
“你將來龍去脈重新理一遍,等眾人認屍結束後,一起匯總上來。”趙齊示意眾人繼續。
楊月琴和周劍鈞……身份背景完全不同,怎麽會被同一人所殺?杜鬱非摸摸鼻子,等待其他人的發現。大約又過了不久,永春縣的捕頭凌雲燕躬身道:“屬下認出兩具屍體。”
“講!”趙齊眉毛揚起。
凌雲燕躬身道:“一具是兩年前失蹤的謝旺水。另一具同樣是兩年以前失蹤的邵家民。謝旺水是泉州府的陶瓷商人,是前幾年僅次於李南城的富戶之一。邵家民則是他的仇人,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事事壓過謝旺水一頭。我看了屍檢報告,這兩具屍骨的骨齡都在兩到三年間,發現屍骨的地點在德化。他們的店鋪和宅子都在德化。這兩人生前我就認識。兩具屍骨的身高也符合。此二人失蹤的時間,大約差了兩個月。當然,除此之外,我並無更多的證據。”
“所以你是憑直覺認為這兩具屍骨, 就是那兩個冤家商人。”趙齊問。
“是。”凌雲燕不卑不亢。
吳備小聲對趙齊和杜鬱非道:“謝旺水一案,我有跟進過。這一說,這兩具屍骨倒是符合那兩個失蹤者的特征。”
杜鬱非道:“可以暫定是此二人,就怕這屍體即便是家屬來也難辨認了。其他人還有發現嗎?”
其他捕頭和仵作輕輕發出歎息,都搖了搖頭沉默不語。
“這算是有收獲了。各位莫要泄氣,辦案如剝繭抽絲,有了開頭就會有結果。接著吳備先生會將這些屍體的死亡時間進一步確定,你們回去整理各縣同時期失蹤者的名單來對照。”杜鬱非微笑著微微一頓,“各位都是有經驗的老公門,可以努力回想一下,自己生涯裡那些失蹤案懸案,我相信一定還會有所收獲。吳備,我不管你找誰幫忙,我們要進一步確認這些人的死亡時間。”
吳備聽他這麽說,不由想起幾年前,杜鬱非在此衙門做主事時的情景。那七年真是泉州府刑部無往不利的七年啊。
“請杜老師告之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趙齊小聲請示。
杜鬱非道:“我們先去德化看看。另外先前你說的擴大墳場排查的事,要抓緊辦了。以防凶手聽到風聲處理屍體。重點放在德化,目前看那邊的屍體相對最新。”
吳備小聲道:“有一種方法可以把屍骨的骨齡精確到半年以內,但我要人幫忙,要和我一樣有經驗的。屍體太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幫你找人。”趙齊認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