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夜笑了笑,叫道:“俞耕耘。你來說。”
阿牛紅著臉從角落站起,期期艾艾居然緊張得說不出話。
杜鬱非笑道:“你在東方若風身邊臥底一月,人在虎穴來去自如,在自己地盤說個話反而怕了?”
阿牛撓了撓頭,深吸口氣,抱拳道:“各位大人,小人俞耕耘,永樂二十二年錦衣書院的學生。一個月前,北鎮撫司發現有一批江南的商鋪同時換了老板,替換了大批夥計,所以讓我們院生前去調查原因。這本是一件小案子。我作為院生代表參與了行動。我的背景身份是豐澤居小老板的侄兒,在那家店充當一等雜役。”
“豐澤居是重澤樓對街的一家老客棧,在大市街附近。一等雜役負責什麽?”賽哈智問道。
阿牛道:“負責接待貴賓日常起居,以及清理貴賓的房間。”
“你會武藝,這是藏不住的,他們沒起疑心?”林羿問。
阿牛道:“我作為豐澤居小老板的遠親,學過一些武藝。而他們新招的仆從,都懂一些武。這也是書院敢叫我們這幾個學生去的原因。但我們去了三人,十天之後,隻留下了我一個。”
“留你下來的原因是?”賽哈智問。
阿牛道:“我是應天府人……會說那裡的方言,而且會炒幾個南方菜,很適合伺候東方若風。不過,最初我們不知道那人是東方若風。”
杜鬱非道:“我北鎮撫司衙門最初布置的行動,並非針對東方若風,更不是針對朱高煦和宋睿文。也正因此,誤打誤撞反而避開了對方的審查。某種程度說,我們下面的日常差事做得很好,京城裡任何風吹草動都沒有放過。你繼續說吧。”
阿牛點頭道:“我是應天府人,所以東方若風來了第一天就對我很滿意。我當時的任務是調查豐澤居新接手的幕後老板身份,以及接手目的。大約在十天前,豐澤居來了一批山東的客人,約有十人,而且都帶著兵器。我將此事上報了書院。”
蘇月夜道:“我們由此發現這批山東人是靳榮的部下,而且在其他客棧還有第二批人,另一個客棧在城北的王家老店。由於當時我們已經接觸到朱高煦可能謀反的情報,因此杜鬱非大人命我接手了這項任務,並讓俞耕耘繼續潛伏。”
杜鬱非道:“也正是在那時候,我派袁彬潛伏入了王家老店,後來他用其中一個山東軍士的身份參與了東方若風的行動。”
“大約在四天前,我打聽到敵人最近可能會有特別行動,是針對某處大牢的犯人。”阿牛此時說話已不再怯場,而是侃侃而談,“但以我的臥底身份,無法調查到具體地點和任務。我只知道東方若風對外自稱方風,是今天夢星辰告訴我們東方家卷入這次事件後,我們才進一步確認方風就是東方若風。”
蘇月夜道:“袁彬直接參與了本次劫牢的行動,並在現場留下了追蹤線索。加上近日我們對東方若風的了解,可以說抓捕這批人的時機即將到來。”
“但你並未見過宋睿文,所以只是對東方若風有所了解,而沒有宋睿文的線索。宋睿文也並不住在豐澤居。對不對?”一直沒有說話的於謙忽然問阿牛。
阿牛點頭道:“確實如此。”
於謙道:“那麽,除非袁彬接下來的臥底行動能接觸到宋睿文。否則東方若風和宋睿文,我們是不可能一次抓捕的。若我沒有料錯,宋睿文和東方若風是故意分開行動,他們任何一人落網,
都不影響另一邊的行動。” 杜鬱非道:“於大人的意思是?”
於謙道:“對方如此行事,我們就不能再打著等二人同時落網的想法,能抓一個是一個。”
阿牛猶豫了一下,打斷了眾人的交流道:“小人還有一條情報沒有說,小人在來北鎮撫司之前,看到東方若風見了個特別的人,我將此人的容貌已經畫下。小人以為,他們談論的可能是東方若風下一步的行動。”
杜鬱非接過阿牛畫的肖像,微微皺眉,將畫像傳遞給在座的其他人。夢星辰看著畫像道:“我之前去過樂安城朱高煦的府邸,此人是朱高煦的親信枚青。”
“若是他,則說明他們即將會有更大的行動。”賽哈智望向阿牛,點頭道,“你做得很好!”
而後,眾人開始討論接下來各部衙門如何協調追蹤敵人,而對遠峰鏢局的布控被第一時間布置下去。就這麽討論了一個時辰,忽然有錦衣衛送來密報,蘇月夜看罷秀眉一揚,回身道:“樂安的禦史來報,朱高煦已公然謀反。”
袁彬從睡夢中被叫醒,帶頭人吩咐立即轉移。他就只能裹起衣服,洗了把涼水臉,急匆匆地到院裡集合。這是他潛入王家老店的第五天。也就是說從江東樓的案件發生,使得他們認為阿牛執行的任務可能和朱高煦有關後,袁彬就第一時間隱藏入了王家老店。他最初的身份是王家老店的廚房雜役。在觀察了兩天后,他發現這些人大多來自山東各地的兵營,彼此之間並不了解。而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代號,許甲、張乙、楊丙、王丁、錢戊……
在監視這批人的同時,袁彬大約了解其中幾人的背景,武藝最高強的是叫“許甲”的人,但到底有多厲害要動過手後才知道。袁彬將幾張畫像送到北鎮撫司,蘇月夜替他選了個適合的身份,羅邪幫他做了張面具。兩天前,他將“王丁”帶出客棧關入大牢,審訊了半個時辰後,自己堂而皇之地用對方的身份潛伏進敵方隊伍。當他第一步踏入客棧,就迎面遇到“許甲”,而對方看也沒多看他一眼。這讓袁彬對羅邪的面具信心大增。
袁彬蟄伏數日,只見過一次東方若風,當然他只看出此人是頭領,而不知其真實身份。他第一個任務是跟隨同伴前往軍牢劫獄,他們一行九人,帶頭的是“許甲”。行動所有步驟都經過精心計算,所以從靠近大牢到完成任務,隻用了一刻鍾。袁彬無法在眾目睽睽下留下線索,好在任務完成後,所在的小隊回到了客棧休息,因此他有時間將消息在客棧傳遞出去。
今晚此次集合似乎是對方臨時決定,所有人被配發了城防軍的甲胄和兵器,但在左臂系上了一根紅布條。當他們走上街市,遠遠看去似乎是一次正常的夜巡。但像袁彬這樣的差人自然了解,平日裡守城的軍士是不會到大街上巡邏的,巡街是府衙的事。他們這樣走在街道上,只能盼望不會遇到管閑事的官僚,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許甲”並沒告訴他們目標是哪裡,從行進路線看,袁彬覺得他們是在前往中軍都督府。該如何把消息放出去?袁彬走在隊伍最後,琢磨了一路都沒等到機會,但隊伍很快經過了中軍都督府……什麽都沒發生。
這到底要去哪裡?隊伍又拐過了一處街口,袁彬心裡一動,難道是去太師張輔的府邸?他迅速投出一枚袖箭,袖箭落在中軍都督府的側門台階前。隊伍裡沒人發現他做了什麽,袁彬松了口氣,但緊接著開始擔心沒人發現方才發出的那枚消息。中軍都督府每一刻鍾都會有一隊軍士巡邏周邊,若那些巡邏衛兵沒有偷懶,會看到那枚鏤有“錦衣衛”印記的箭頭,但若是偷懶了……
袁彬面孔緊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又過了一個街口,太師府就在眼前。漆黑的夜色中周圍有更多人集結過來,大約有三十人……他們到底要做什麽?這些人隱藏在街巷中,安靜地等候指令。袁彬發現許甲也很緊張,所有人都很緊張,所以他的緊張情緒並不顯得礙眼。不多時他看到一文士模樣的人來到太師府的偏門,裡面有人出來接他。當這個人進入太師府,“許甲”招了招手,示意袁彬和“錢戊”一左一右上牆放哨。袁彬面無表情地飛身上牆,他發現其他人的位置比自己更靠近太師府。而另一隊的人則是直接潛入了府內,過了一會兒第三隊人從另一邊摸入太師府,只有他這隊人在外把風。
原以為對方要突襲太師張輔,如今則要重新猜測著對方的目的,這是談判嗎?若是談判帶那麽多人來做什麽?是談不成功就殺人嗎?張輔早年就隨父張玉參於靖難之役,是大明的肱骨之臣,如今位在太師統領中軍。盡管聽說他年輕時和朱高煦的交情相當不錯,但這樣的大官會聽朱高煦的勸降嗎?袁彬深吸口氣,這絕無可能,所以撕破臉是早晚的事。袁彬扶著佩劍,悄悄掏出一個火折子,冷靜地注視著院內的“同伴”,他們一旦行動就是自己出擊之時。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響起更夫打更的聲音,袁彬忽然沒來由地心頭一悚,前面高牆上人影閃動。是向前的人影……袁彬當機立斷,將火折子點起,丟在身後的樹叢裡。
距離他最近的“錢戊”, 愣了一下,低聲叫道:“你做什麽?”
袁彬哪裡理他,用前所未有的速度,穿過街道突入太師府。這一舉動立即驚動了“許甲”,那山東大漢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麽,緊追著袁彬也衝了進去。太師府內此時亂作一片,宅院內的家丁護院剛走出屋子就被擊殺。先期潛入太師府的兩隊人一隊護送前來談判的使者枚青後撤,另一隊刺客全力攻打張輔的書房。張輔帶著十來個護衛,佔據書房抵抗外敵。
袁彬疾步迎向從院裡退出來的枚青。枚青身前的護衛看到袁彬穿著一樣的服飾,尤其是手臂綁著紅布條,絲毫沒有防備。袁彬忽然拔劍,刺翻最前方的兩人。那些護衛這才反應過來,但這些所謂的精銳戰士全都不是袁彬的對手。袁彬知道背後還有敵人,所以毫不遲疑地痛下殺手。當“許甲”追到他近前時,袁彬受了三道劍創,但護衛枚青的小隊全被刺翻在地。
“你到底是誰?”許甲喝問道。
袁彬微笑道:“錦衣衛。”
許甲眉頭鎖起,亮起長刀猛撲上前。袁彬將枚青朝前一推,迫得對方投鼠忌器地收刀,他卻一劍挑開枚青的腳跟,使其失去行動力,隨後劍鋒直指許甲的面門。
二人周旋了有十余招,袁彬聽院外街道有馬蹄聲傳來,沉聲說:“我的援軍到了。”許甲心神大亂,袁彬劍鋒一偏突然劃開對方的左肋,直接把許甲挑起。
來的方向已有火光閃耀,袁彬看了眼趴在地上顫抖的枚青,一掌將對方劈暈丟入草叢,轉身奔向張輔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