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塵沙翻滾而起,不知哪裡來的蒙古騎兵突然出現在軍陣前方,眾多大明甲士想要出戰,卻無大將統禦。慌亂中他們無助地向後飛奔,數萬大軍將後背完全交給了剽悍的異族,士卒、軍官、大臣紛紛倒於異族刀下,甲胄破碎,刀槍無力,整個沙場變成了無休止的屠殺。
雨水不期而至,四周盡是哭喊聲,鋼刀入肉,血花飛濺。雨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臉上手上全是鮮血,放眼望去那是鮮紅的煉獄。天啊!殘肢斷臂的士兵在地上掙扎蠕動,嘴裡不斷嘶吼呻吟。憤怒癲狂的異族揮舞長刀大聲咆哮,馬蹄高高揚起,滿地都是屍體。
“蕭,你怎麽了?中暑了嗎?”有隊長過來將校尉推醒。
灼人的日光重新布滿眼中,蕭姓校尉恍若還魂,倒吸一口冷氣,喃喃道:“我沒事,沒事。”
隊長道:“滿身虛汗了,還說沒事!先前就看你臉色不對,身體不舒服就到後頭休息。今天日頭是大了點。”
“是的大人。”青年校尉手掌顫抖地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死了那麽多人,那麽多人……為何每天都會遇到這些怪事,這該死的比武大會何時才是個頭。
不遠處杜鬱非看到了這一幕,輕輕咳嗽了兩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蕭校尉回到棚後換了身衣服,坐在椅子上,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方才那阿鼻地獄般的殺戮畫面,他深吸幾口氣,用力擦去眼中淚水,請假離開了比武場。
杜鬱非向檢查站的隊長簡單問詢了日常情況,得知此人名叫蕭劍心,二十三歲,住天橋附近,身體並不太好,經常頭疼腦熱,但做事還是很勤勉的。剛才杜鬱非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此人和把式王提供的畫像有七分相像。為防止打草驚蛇,杜鬱非並沒刻意詢問他更多資料,而是不急不慢地遠遠在其身後一路尾隨。
蕭劍心並沒有急著回家,先是去米店買了一袋米,又在經過花鳥市場時,盯著一隻畫眉站了好一陣,最後還看了會兒路邊小孩做遊戲,才慢慢走回住處。他橫穿半個城區,走了有一個多時辰。
杜鬱非發現對方經常無緣無故發呆,發呆後有時面露微笑,有時則是眼中射出憤怒。與其說他像個殺手,更多的是像個瘋子吧。只是這瘋子是知道自己跟在後面?還是一貫如此悠閑呢?他在對方發呆的間隙,找到街上的衛兵,讓他們通知袁彬帶蕭劍心的資料,來天橋附近找他。
蕭劍心又溜達了兩個街口,拐入了一片盡管貧苦但還算整齊的民居。作為一個錦衣衛,住在這種地方並不多見。杜鬱非飛身上房,隱蔽在屋簷和磚瓦間繼續跟隨,目送對方進入一間在當地算是比較寬敞的房子。
杜鬱非微微皺眉,從圍牆上望去,蕭劍心是一個人獨住的,這不是他想看到的情況。杜鬱非的目光向左右掃去,東面的小院子住著的是一對老夫妻,婆婆正數落老頭昨天輸了多少文錢,下次下注一定要看清楚局面,西面的院子則很安靜。
忽然,蕭劍心推開了西面的籬笆,他拎著那袋米步入西院。一個溫婉的婦人走出門扉,微笑接過了米袋,婦人腳邊跟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蕭劍心和她們隨便說了兩句話,就又回到自己的屋子,之後很久屋門都沒打開。那叫小蘭的女人看著他的目光很溫柔,但並無那種感情。而那個小女孩,女孩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笑容。
杜鬱非聽到屋內有男人的哭聲傳出,這哭聲仿佛來自受傷的野獸,痛苦悲傷更帶著詭異。
他是個瘋子吧,瘋子會那麽有計劃的殺人?杜鬱非皺眉退出了這片民居,在一個街口外看到了錦衣衛的馬車。 “大人,你要的蕭劍心的資料。”蘇月夜將兩頁資料遞給他。
杜鬱非面無表情道:“東面有一個種了無花果樹的院子,屋頂是黑色房子,抓住他。”
袁彬帶著二十多個錦衣衛,從兩邊包抄奔向蕭家。
蘇月夜見杜鬱非面色不佳,低聲問:“怎麽了?”
“這不像是會主動殺人的家夥。見到這個人後,我覺得原本清楚的線索亂了。”杜鬱非翻了翻資料,眼中再次閃過一絲失望。蕭劍心一年前從洛陽衛所調職到京城,中間辦事妥帖從未犯錯。洛陽衛所對其評價為忠誠可靠,之所以調來京城是因為他所在的小隊集體調動。這裡的住所,是他來京城後自己找的,此人並不適合群居,所以沒有住錦衣衛提供的宿舍。所有資料都沒把他和開封聯系到一起。
嘭!遠處傳來籬笆牆倒塌的聲音。杜鬱非濃眉一揚,飛奔向事發地。兩個錦衣衛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蕭劍心兩手空空飛奔在民居間。袁彬從側後方飛起一腳踢向他後背,蕭劍心從容回身一拳攔住,但袁彬的腳力遠超他想象,被其踢在別人家的牆上。蕭劍心額頭出血面色微變,試圖拐出巷子。袁彬早就蓄勢待發,站在牆上雷霆萬鈞地又一腳踢來。蕭劍心悶哼一聲,雙手忽然擺出奇怪的姿勢,腳步倒踩七星,手掌架上袁彬小腿,整個人瀟灑一轉。袁彬感到所有力量分從七個方位推回了自己,他微一皺眉想要收回飛腿,人卻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衝出六七步。蕭劍心趁機奪路狂奔跑向大街。
杜鬱非淡定地來到街口攔住去路。蕭劍心皺眉看著他沉聲道:“杜大人。”
“你認識我?”杜鬱非問。
“今日在比武場見過你。大人,為何要抓我?”蕭劍心問,也許是哭多了的緣故,他兩眼血紅。
杜鬱非道:“懷疑你和一連串殺人事件有關。請跟我會北鎮撫司。”
此時袁彬已堵住蕭劍心的退路,更多錦衣衛出現在四周街道。
蕭劍心苦笑道:“我沒殺過人,但我跟你回去。”
杜鬱非並不多說,讓袁彬將蕭劍心鎖住帶回衙門。
“是覺得抵抗沒用,還是他真的沒做過?”蘇月夜不禁皺起眉頭。
“先搜了他的房子再說。”天色已悄然變暗,杜鬱非重新打量那棟有些寂靜的民居,耳邊仿佛再次響起那男人的哭聲。抓到了人,但他並不高興,“我要他周圍鄰居,尤其是那家叫小蘭的女人的資料。”他又補了一句。
“沒問題。”蘇月夜有些擔心地看著杜鬱非,她很少看到男人情緒如此低落。
蕭劍心的家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麽家具,僅有的幾件東西也都是他自己打造的。鄰居說蕭平日裡靠小蘭母女照顧,家裡經常傳出哭聲和砸東西的聲音,但他對小蘭和外人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溫和的。做木匠是蕭的唯一愛好。
錦衣衛在他家沒有收獲,這裡沒有凶器,沒有血衣,沒有沾血的官靴。蕭劍心表示他的官服都留在比武場,袁彬將在比武場的繡春刀拿回來比對刀鋒,並不能證明是凶器。
袁彬道:“至於他為何在家莫名哭泣,蕭劍心回答說過幾天就是他父親的忌日,想到自己一事無成,所以控制不住情緒。”
蘇月夜道:“小蘭母女也證明了他的不在場說明,每天早晨他都是固定的時間從天橋去比武場,每天早晨的早飯是小蘭替他準備的。這裡除了他的隊長,錦衣衛百戶趙安來過,平時沒有同事來。他是有些孤僻,但對她們母女很好。”
“她女兒失蹤,被蕭找回來的事,她怎麽說?”杜鬱非問。
蘇月夜道:“她說沒有這事,女兒每天都在家。女兒從小多病,她在家靠替人縫補衣服度日。趙安讓她照顧蕭劍心的起居,給的酬勞不算多。但我看女孩不是多病那麽簡單,應該是有些輕度智障吧。我也問了她們的街坊,沒人知道女孩曾經失蹤。但我把人販子的畫像給周圍鄰裡看了,他們的確見過那個車夫。有鄰居說小蘭是煙花女子,是暗娼。當然那人也拿不出什麽證據。”
“即便他們都不承認,但所有線索都指向蕭劍心。”袁彬板著臉道,“我說該用大刑了,不用刑他們是不會開口的。”
“他的隊長趙安沒有跟你過來?”杜鬱非問。
袁彬道:“天很晚了,他們還在準備明日擂台的事。他被招去見劉勉大人和楚利典了。”
“趙安是蕭的隊長,出那麽多大事居然不主動過來。查他的底。”杜鬱非揉著面孔,低聲道,“就我們看到的這個蕭劍心,很多事他一個人做不來。至於用刑,不需要用刑。我們將小蘭母女分開,將蕭和她們母女分開。關個兩天再問。”
袁彬微微皺眉,明明有更乾脆的辦法為何不用?
蘇月夜小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案情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你們自己看一下!”杜鬱非忽然提高嗓門道,“蕭劍心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他生活自理能力有限,經常在各種場合表現得神智不清。他有什麽能力製造這些凶案?即便這些凶案是他做的。昨天清晨,蕭劍心發現小蘭的女兒失蹤,若不是在誘拐時當場發現,他是怎麽憑借一己之力找到人販子的?若是當場發現,不論是發生了爭鬥還是一路尾隨,那一定會有別人聽到看到。若這些都不是他自己做的, 那麽他的同夥又是誰?”
忽然拘留室那裡傳來蕭劍心瘋狂淒慘的叫喊聲。杜鬱非他們趕到現場,就見他抱著頭瑟縮於角落不停地狂叫。
守衛道:“剛被帶進來就這樣了。我看他只是摸了摸床就開始狂叫。”
外面有其他守衛輕輕嘀咕,說這間就是以前常說鬧鬼的拘留室,這瘋子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給他換個房間。”杜鬱非想到蕭劍心的家,“弄張乾淨的床。不許任何人碰他。”
三人重新回到外頭,袁彬沉聲道:“大人,我覺得這案子的確有問題,但不該這麽審。你只要允許我對陳蘭,或蕭劍心其中一人動刑,一定能問出些什麽。畢竟現在外頭都說錦衣衛殺人,我們的確抓了錦衣衛,必須要盡快有個交代。”
“你是說我心慈手軟?”杜鬱非瞪起眼睛。
袁彬不說話,表示默認。
杜鬱非冷笑了起來,剛要說些什麽,遠處有錦衣衛小聲對蘇月夜說了兩句。蘇月夜走到兩個男人中間,遞上一張紙條。杜鬱非看了一眼道:“蘇姐兒。你跟我去見識一下永樂組。袁彬,你留在這裡看著蕭,他碰破點皮,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
“你不帶袁彬去長長見識?人關在老家怕什麽?”蘇月夜上了馬車小聲道。
杜鬱非笑了笑:“你和袁彬一樣。真以為錦衣衛都是自己人?這次的凶手是什麽人?還用刑,用刑直接用到死,再找誰問話去?”
蘇月夜秀眉微蹙,苦笑道:“好像是我們沒想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