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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72章:王保保
  看著蕩漾著霧氣的玄武湖,羅邪搓了搓手掌,心情一片灰色。本已臨近婚期,卻鬧了這麽一出,她有種想殺了蘇月夜的衝動。難道我的讓步不夠大嗎?難道我沒有分享出最寶貴的東西嗎?難不成,我該離開杜鬱非成全蘇月夜才對?羅邪心裡有壓不住的火氣,但她也知道,這些不能在杜鬱非面前表現出來。因為錦衣衛的當家人這些天真的是焦頭爛額。

  短短十來天裡,南直隸武林又有近二十個青年高手失蹤。鑒於之前在水上的遭遇戰,杜鬱非難以想象,若有一半人被僵屍化,要面對怎樣的陣仗。

  “周圍已布置妥當,但我很擔心,路宗雨是否真的會來。”羅邪說道。

  杜鬱非道:“至少在敵人那邊有一個自己人。要不然,天大地大,我們又到哪裡去抓路宗雨?”

  “為何一定要抓此人。”羅邪嘟囔道,“他又沒擋錦衣衛的路。”

  杜鬱非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下沒再言語。

  忽有錦衣衛急匆匆跑來,遞上一份密件。

  秦淮河上久不使用的系統又被激活了?杜鬱非詫異地看著密件上的油紙包,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很多年前,蘇月夜剛開始做暗樁時,在南京城裡和他的聯絡方式。他們通過秦淮河道,能迅速且隱蔽地傳遞許多消息。

  密件上簡單寫道:已至南京,藏身秦淮。似另有安排,未必至玄武。敵勢強大,望多做打算。蘇。

  羅邪低聲道:“如果對方已到南京,我覺得可以試試看把張雲濤放出去。沿著秦淮河找,狗總是會找到主人。我們可以提前做個突襲。”

  杜鬱非點頭道:“這是個辦法,但就怕放出會惹事。”

  羅邪笑道:“這就交給我了。蘇姐真能乾!”

  杜鬱非淡淡一笑,蘇月夜當然能乾,錦衣衛那縝密龐大的暗樁組織,若沒有蘇姐,怕要倒退十年不止。他翻過密件,紙背上又提示道:路,他不似一個人。什麽叫不似一個人?

  這時,袁彬帶著永樂組駐守玄武湖的領隊前來,來的居然是東方一。杜鬱非怔了下,隨即意識到,東方一作為金陵東方家的人,負責永樂組在此的事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東方一身手非常不錯,可謂得到一個強援。

  東方一道:“上頭近日來了通知,告知杜大人會需要我幫忙。所以,東方一在此聽候差遣。”

  “你對日月印有什麽了解?能否說點卷宗上沒的內容。”杜鬱非問。

  東方一道:“簡單說,日月印若是刻在人身上,接受印記的人會獲得一樣異能。具體什麽能力,並不確定。可能是神行術,可能是水火術,也可能是長生術等玄幻之技。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完好的日月印上存有戒靈。”

  “戒靈?什麽是戒靈?”杜鬱非皺眉道。

  “凡是寶物都有靈,無有器靈,不算神物。簡單說,就是寶物的靈智。而日月印的戒靈傳承的應該是上一代主人,天下五大妖王之一的僵屍將軍王保保的靈智。”東方一緩緩說道,“在道魔之戰後,王保保照道理形神俱滅,日月印也應損壞了。但萬一沒有壞,這個後果會很嚴重。”

  杜鬱非沒好氣道:“你們之前說日月印壞了。現在又是什麽意思?”

  “我也是聽你們說,日月印似乎轉化出了完美的異士,才有此想法。”東方一苦笑了一下道:“杜大人認為他們何時會來玄武湖?”

  杜鬱非道:“我也不知,只能嚴陣以待。對了,

這裡之前封印了一條老龍,他可有動靜?”  “這事,不能對外人說的。”東方一微微一笑。

  杜鬱非看著平靜的水面,思緒飛回到高舉七星鎮魂燈的夜晚,此地又將迎來大戰嗎?他想了想道:“我一直有個疑問,大元的宰相王保保,原名擴廓帖木兒。他即便是天縱奇才,由凡人入魔,但這才幾年,憑什麽能和飛龍妖王齊名?”

  “入魔的王保保,不只是王保保。”東方一苦笑道,“其中的複雜過程我也不知,但他的成魔之路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

  他不似一個人……入魔的王保保不只是王保保。杜鬱非在心裡默默盤算這兩句話,對袁彬道:“帶人去秦淮沿岸布控,小心,莫露了痕跡。”他扭頭對東方一道,“不管出什麽事,東方你都留在玄武湖,以免被人聲東擊西。”

  東方一抱拳領命,補充道:“王保保的絕技,是來自妖典的秘術《日月星辰訣》,操控的是星辰之力。若路宗雨是他的傳人,杜大人千萬小心。”

  路宗雨孤身站在高坡之上眺望玄武湖,低聲道:“我能感覺到玄武墨玉杯與湖水呼應的波動。”

  “但以你現在的力量,去了就是送死。”王保保笑道。

  路宗雨道:“那該如何?我們靜默一年半載,杜鬱非不可能一直守在此地。而我們也不趕時間。”

  王保保道:“那自然是可以的,但我還有另一個辦法。”

  路宗雨皺眉道:“看來你一早就有想法,所以才不阻止我來南京。”

  王保保笑道:“難道你沒有想法?真的要闖一闖玄武湖?連飛天龍王商景瀾都折在此地,就憑你?”

  路宗雨道:“因為我知道你必有辦法。我有你護體,就算湖裡真有龍王,又奈我何?”

  “你!憑你也配和商景瀾比?”王保保頓時無語,他鬱悶了一會兒,輕聲道,“我們去大報恩寺,五色九層琉璃塔,那可是一件神器。有件事我要稱讚你一下。近一個月來,你將日月印恢復得不錯,我也因此恢復了許多從前的記憶,很不容易。”

  路宗雨回到秦淮河的商船,莫風洋、蘇月夜見他歸來才放下心。路宗雨吩咐前往大報恩寺,而謝孔孟很認真地向他匯報其他人的訓練進展。

  半個月裡,路宗雨又增添了多名新部下。每天改造一個武者,並且猜測對方會是什麽異能,簡直讓人上癮。

  “你要明白,這還不是日月印最好的樣子。”王保保發現包括路宗雨在內,所有人都已沉迷於日月印的神奇,於是告誡道,“過於頻繁使用,無益於蓄力。就好像你即便好色,也不能連著夜夜笙歌吧。”

  路宗雨笑問:“那最好的樣子是什麽樣?”

  “我當年擁有八個頂級異士,這八個異士是從一千個異者中選拔出來的。至於僵屍兵團,那則過萬。”王保保笑道,“天下雖然號稱有五大妖王,但其實誰的妖兵都沒有我的厲害。”

  “那八個人,都比謝孔孟厲害?”路宗雨問。

  “那是肯定的,但謝孔孟很有潛質。”王保保停頓了一下,又道,“事實上那八個家夥,比現在的我們都要厲害。”

  邊上的蘇月夜不知路宗雨在心裡和人對話,微笑道:“對了,謝孔孟最近改名為謝空夢了。據說他時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夢。”

  “僵屍也會做夢嗎?”路宗雨奇問。

  蘇月夜苦笑道:“大概是有的,但我同樣問過莫風洋,他則不說話。”

  “天下萬物,皆有夢。天下本就不是人類一家之天下。”王保保忽然道,“我們到地方了。”

  路宗雨有些詫異地看著周圍,夕陽西下時分,周圍船隻川流不息,而距離大報恩寺還有不小的距離,但他仍舊下令停船靠岸。停船之後,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種蕭索落寞的感覺,隨後凜冽難掩的心悸浮上心頭。路宗雨按住心口,露出痛苦之色,再抬起頭時雙目冰冷。

  蘇月夜道:“若你要去看琉璃塔,這邊上岸還要走不少路。而且報恩寺那邊是有地方靠船的。”

  “蘇姨,這裡你倒是熟悉。”路宗雨笑道。

  蘇月夜淡淡一笑,這秦淮河她可是住了很多年的。

  路宗雨道:“即便是這樣,我們也不能堂而皇之地靠船上岸。你忘記了,我們這船上多半都是僵屍,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去佛門重地?別開玩笑了。”

  “所以我也好奇你要做什麽。”蘇月夜問。

  路宗雨邪氣一笑道:“我們不去玄武湖,改在琉璃塔成就大業,修複日月印!”

  “為何選在琉璃塔?這佛門聖地和你這種邪魔有何關系?”蘇月夜頓時心中大亂。

  “少安毋躁,蘇姨。這一切當然是有道理的。”路宗雨展開一張地圖,笑道,“日月印雖然被我用來驅使僵屍,但其本身是神聖之物,要修複不能只靠魔道的力量,更要靠天地之氣。在南京城的浩然正氣,有何處比得上大報恩寺?來來,你們分別在日落後,站到我標記的位置。”他逐個吩咐以莫風洋為首的七個僵屍,最後道,“至於蘇姨,你一刻也不得離開我的身邊。”

  原來是將計就計,蘇月夜默默思索通知杜鬱非的方式,但一個又一個方案都被她自己否決。盡管玄武湖距離大報恩寺並不遠,但一旦這裡發生變故,想必杜鬱非就趕不及了。帶有瑕疵的日月印已有如今的力量,一旦被修複那還了得?

  而據多日來的觀察,蘇月夜斷定路宗雨的精神上出了問題,盡管此人心思縝密,計劃周詳,有統帥之才。但他做事風格多變,而且時不時會有自言自語的事發生,這絕非什麽正常的情況。

  一個病人,帶著一群僵屍,經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他可以為了某個孤女,一怒之下攻擊貪腐的縣衙;也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任由僵屍屠村。路宗雨就像是學會了絕世劍法的孩子,任性肆意地使用著不該擁有的力量。

  他的身後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陰影,蘇月夜看著路宗雨的背影心裡想到,這已不是她照顧多年的那個少年了。

  天色陰沉,香客們紛紛離開大報恩寺。洶湧的人流,讓寺廟門口非常擁擠。蘇月夜看著某個身影,忽然心中一動,對方則面無表情地走過她身邊。蘇月夜目光掃過莫風洋和路宗雨,他們顯然並未覺得異樣。

  羅邪在張雲濤的指引下來到大報恩寺附近,她和蘇月夜擦肩而過後,告知身邊的錦衣衛盡快通知杜鬱非。自己則和張雲濤留了下來。大僵屍張雲濤的反應有點奇怪,他似乎知道路宗雨是主人,但又因為害怕羅邪所以不敢上前。羅邪不由想到少年時期在無盡崖養的狗,這頭僵屍難道是所謂的忠犬?

  僵屍身上的所有的穴位都不再有效,羅邪開始頭疼,一旦打起來,該怎麽處理這頭怪物。她想了想,一掌將其拍暈,丟到了僻靜處。自己小心地跟上了路宗雨的隊伍。

  看著蘇月夜的背影,羅邪莫名想到很久以前,在泉州初見蘇月夜的情境。蘇月夜在泉州作錦衣衛的暗樁,在人前是妓院的老板。她從未想過,那個紅過泉州半邊天的女人會是自己一輩子的“宿敵”。在知道了蘇月夜的過去後,羅邪也曾想過,換了自己是蘇姐兒,那該怎麽做。她想了很久,心就像這滿院的落葉一般凌亂,最後只能無奈地歎一口氣。

  走在寺廟裡,耳邊是寺中晚課的梵音唱誦。路宗雨手指輕輕搖動,仿佛在唱和經文。身後那些“僵屍”,一個個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蘇姨,你熟悉秦淮。那你可知道,在大報恩寺重修之前,這裡住著個了不起的和尚,名叫雲眉。在道魔界被譽為三百年來釋家第一。”

  “雲眉?你是說那個整天裝瘋賣傻,愛在秦淮河戲弄婦人的瘋和尚?”蘇月夜皺起眉頭,“那僧人酒肉不忌,唯獨洗澡洗得勤快。”

  “悟道三百年,也不如秦淮河邊的片刻風流。他曾這麽對我說,勸我放手。”路宗雨走在寺廟龐大的建築下,微笑道。

  “什麽?”蘇月夜道。

  “於是,我把他抓去十萬大山,用火烤了吃下肚。”路宗雨嘴角掛起殘忍的笑意,慢慢轉身看著蘇月夜,“可惜三百年來釋家第一,也不算是唐僧肉,終究沒能讓我修成金身。”莊嚴華麗的琉璃塔下,他悠然而立,仿佛從亙古就站在那邊。

  “你到底是誰?你絕不是路宗雨!”蘇月夜問。

  路宗雨並不回答,而是沿著石板路繼續前行,他微微昂首望天,眼眸寒若鬼火。而天空中烏雲密布,無邊無際的黑暗提前駕臨。

  蘇月夜心中閃過無邊恐懼,轉身就跑!

  路宗雨大袖一揮,將蘇月夜攬入懷中,他將指環緩緩靠近女人的手臂。

  忽然,一個聲音在其心底咆哮道:“王保保!你答應我不傷害她,我才讓你控制肉身!你不守信嗎?”

  王保保深吸了口氣,輕輕推開蘇月夜。他繼續前行,若走天梯,步步高升凌空向上,嘴裡吟著不知什麽年代的歌謠:“天地之間有洪荒,千萬年來任逍遙;東出九萬裡屠魔,西行五百年問道!青袍飛龍橫雲際,琅琊仙子醉墨池;輪回翻轉玉面狼,風雲際會血衣殤……時光悠悠無盡時,大道如天有誰知?十萬妖魔十萬山,日銷月鑠吾第一!”

  大報恩寺裡,驟然湧出百多個僧人,不顧一切地衝向一襲青衫的王保保。但他們尚未靠近,就被莫風洋和謝空夢攔開。

  夜空中的雲層忽然裂開,一縷皎潔的月光投射而下,王保保大袖一擺,人站到了五色琉璃塔的塔頂,在空中捧起玄武墨玉杯,接住那一縷月光。他閉目向天,指環舞向月亮,沉悶的雷聲響起,一道閃電劃下。

  王保保的面孔仿佛陶瓷一般碎裂,隨後又如明玉般凝結。他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等待著第二道閃電。而一道無聲無息的刀光,從另一邊的大雄寶殿上飛掠而至!

  雙目睜開殺氣升騰,王保保對空點出一指,一指破盡層層刀絲!突然, 那修羅刀陣方向一轉,不斬他而是掃向塔頂。

  琉璃塔的頂端,發出沉悶的碎裂聲,半個尖頂滑落地面。

  王保保旋動身子,輕靈絕倫,匪夷所思地閃上了塔影,掌心玄武墨玉杯滴溜溜的旋轉著。但他隨即露出憤怒之色,因為墨玉杯竟然碎了!那杯子碎的時候,散落開一片華彩。

  “我家的杯子,我用不得,別人自然也用不得!”羅邪站在破碎的塔頂,大袖收攏傲然說道。

  王保保陰惻惻道:“如此,你也活不了。”

  “我看你不是路宗雨,你到底是誰?”羅邪問。

  王保保並不答話,一指向前吟道:“月華!”

  一股清麗卻恐怖的威壓蔓延過來,有如潮汐綿綿不絕。羅邪不退反進,於塔頂掠起,同樣帶起生生不息的刀絲。兩股力量一碰,刀風仿佛水浪般洶湧散開,周圍大殿的瓦片紛紛爆裂!

  羅邪像狂風裡的蝴蝶,在刀風裡傾斜飛舞,斜落於塔下。

  王保保平穩站在陰影上,目光冰冷地望定對方。他嘴角帶起一絲譏嘲:“若就這點本事,豈不是來送死的?”

  冷哼一聲,羅邪雙臂揚起,廟宇的飛簷廊橋間,無數刀絲牽引“修羅動天斬”隨心而動,昂揚的刀絲猶若密集的雨絲倒飛上天。琉璃塔遭遇刀絲,仿若雨打殘荷,叮咚聲下千瘡百孔。

  王保保笑了笑道:“原來是呂仙樓的弟子?你家師父也就那樣,何況是你。”他右手一擺,一隻巨大的手印覆蓋而下。

  星裂。一掌之下,所有的刀絲都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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