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成帶著手下前往天牢,這條路他走得很熟,至少每天都要來看袁彬一次。他是守信的人,既然答應張順年為他取得權力,就會努力做到。而名正言順地殺了袁彬,就是給錦衣衛的致命一擊。他在中原那麽多年,換過各種身份,對東廠並無留戀,同袁彬和杜鬱非也無私仇,不過這次是為了血族皇帝的血之靈啊。
只是林寶成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妥,按道理宣德帝答應了他的請求後,不該讓他監斬,為何聖旨裡多了這一句?林寶成狐疑地走過長長的石子路,這一路上周圍都靜悄悄的。終於,他來到囚禁袁彬的死牢。
袁彬盤腿坐在牢內,這幾日林寶成來看他時,他都是如此模樣。
“袁大人,聖旨到了。”林寶成手捧聖旨高聲道。
袁彬眉頭輕皺,跪倒接旨,聽到賜死的消息後,抗聲道:“這聖旨定是假的!”
“你必須死。”林寶成屏退眾人,看了看空中的明月,慢慢道,“殺你,是我在大明做的最後一件事,算是對我待了十多年的東廠有個交代。若你不喝這毒酒,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送你上路。”
袁彬冷笑道:“你想咬死我嗎?我袁彬堂堂正正做人,會怕你這妖怪?”
林寶成眼中猩紅閃過,嘴裡露出兩枚獠牙,突然憑空貼近袁彬,道:“人不怕妖魔,又該怕什麽?”他伸手扣住對方肩膀,將袁彬從地上提起。
袁彬面色緊繃,雙腿亂蹬,林寶成側頭咬向對方喉管。就在那對犬牙要撕開喉嚨時,突然,袁彬露出陰惻惻的笑容,長長一根刀絲將林寶成卷住。林寶成一怔,然後身上火辣辣地刺痛,他大吼一聲將袁彬摔出!
袁彬斜飛出去,貼著牢房牆壁站穩。林寶成感覺皮膚在灼燒,他抓起斷在他肌肉裡的刀絲,那是一條晶瑩剔透的銀絲。
“你不是袁彬。”林寶成怒道。
“我當然不是。”羅邪惡狠狠地摘下面具,“袁彬早就自由數日了。若非是黃泉製作的面具,還真難瞞過你。”
林寶成嘴角掛起冷笑道:“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
“你們吸血僵屍害怕銀器,我這縷刀絲足夠殺你。”羅邪一根刀絲上下旋轉。
林寶成大怒,不顧疼痛雙手平推,以龍象般若掌壓向羅邪。
羅邪雙手一招,牢房裡的地面忽然閃起近百根刀絲。
林寶成像是踏入了蜘蛛網的蝴蝶,他飛身後退,但那手臂粗的鐵柵欄上也掠起了刀網!他長嘯一聲,一頭撞出了牢門。
羅邪十指急揮,層層疊疊的刀絲緊追其後。
林寶成的後背突然展開一雙巨大的蝙蝠翅膀,一個滑翔退到了死牢長廊的盡頭。而後他大袖一揮,爆發出的罡風將刀絲盡數彈開。但是林寶成同時身體一顫,身上幾乎愈合的傷口突然崩裂,鮮血灑了一地。
羅邪看著對方的傷口道:“是否已無法自愈了?”
“既然如此,你還在等什麽?”林寶成冷笑反問。
當啷,牢房大門打開。
真正的袁彬帶著個妙齡女子出現在門邊。那女子一身水綠色的衣裙,眉目如畫,但神態慵懶。她見到林寶成,也露出驚異關切之色。
“小唯。”林寶成一怔,瞬間從吸血僵屍的形態變回人形。
突然一把銀製匕首刺入對方後頸。林寶成咆哮一聲,反手一掌劈在羅邪肩頭。羅邪向上飛起,林寶成拳頭一翻,食指上的指環凝聚起碧綠的磷光。千鈞一發間,羅邪閃過綠芒,
刀絲纏繞敵人的胳膊,林寶成的左臂寸寸斷開。林寶成吃痛,慌亂間背後露出破綻,袁彬一劍刺入他肋部。林寶成右手奮力拔出長劍,一腳將袁彬踢翻。羅邪提起一早備在旁邊的長矛貫入對方心口,將他釘在牆上。 林寶成再次呈現出吸血僵屍的狀態,他手抓長矛一寸寸向外拔。但羅邪一掌攔在前方,將他另一條手臂也卸下。
“你……”吸血僵屍悶哼一聲,只能在長矛上抽搐。
“邱小唯是邱長生的女兒,你在十幾年前救了她的命,之後一直留她在身邊。我花了點時間去了解你,你並非宅心仁厚之輩,如此善待一個人,一定有其道理。我不需要知道你為何那麽做,但很清楚的是,她是你的弱點。”羅邪傲然道,“你的確很強,但有弱點,就會死。”
林寶成還想掙扎,袁彬沉聲道:“你莫做無用的掙扎。永樂組介入此事,皇帝聽杜晉玄的,假裝給了你一道旨意。此刻牢門外,全都是我的人。張順年督主的位子也保不住。”
“杜晉玄……”林寶成聽到這個名字,忽然不再掙扎,就仿佛一個高手聽到了另一個絕世人物的名字,忽然覺得自己心服口服。但他又忍不住深情款款地望向邱小唯。
羅邪道:“這個丫頭雖然美貌,卻是個病秧子。你如果真的要她陪伴,為何不將她變成吸血僵屍?”
“我本是木華梨將軍的部下,在西方成為血族後,在元末戰爭時回到中原。我的目的是尋找血之靈,也就是你們這邊的妙法石。我不是個喜歡吸食人血的血族,我盡量克制自己的欲望。為了融入大明,我在你們的京師做了個小官,並娶了妻子阿喬。阿喬陪了我十一年後病逝了。之後我也改頭換面變了身份,去了北方。因為一個人如果十多年都不會老,是會被人懷疑的。”林寶成看著小唯,慢慢說起了自己的往事,“隨後又打仗了,靖難之役,我加入了燕王的軍隊。一路顛簸,二十年中我又換了兩個身份,作為血族,我記憶力極強,這一輩子做過別人幾輩子的事,自然隨便到哪裡都能過得很好。只是一點血之靈的消息也沒有,我終於決定回西方去。就在臨行前的一個冬日,我看到了小唯,八歲的她和我夫人小時候一模一樣,然後我就留下了,直到有一天瓦剌國師來找妙法石。近日我的同伴向遠又從遙遠的西方趕來。”
“所以你就設計陷害了杜鬱非。”羅邪冷笑道,“但寶夫人和杜鬱非向無瓜葛,為何要殺她?”
林寶成道:“那是倪勝惹的事,他作為新一代的子弟來到中原,不知收斂自己。我多次警告他並無效果。”
“難不成你是好人?”袁彬怒道。
林寶成道:“倪勝殺寶夫人之前,他和他的手下已惹了五六件案子。為了讓他辦完事早先離開京師,我得知寶夫人出事後,讓邱長生通知錦衣衛。這樣就能用一件看似完全無關的事來算計杜鬱非,真正做到以有心算無心。”
袁彬道:“之前我們打過交道,我還真看不出你是什麽吸血僵屍。杜鬱非當年還說,想讓你來錦衣衛。”
“血之靈,對杜鬱非也許只是武功秘籍,對我們血族,卻是復國的希望。孰輕孰重?”說到這裡林寶成忽然望向女孩,“小唯,小唯。我不能再照顧你了。”
但是小唯卻畏懼地不敢靠近他。林寶成恢復人形收起獠牙,不斷咳血,由於傷口失血嚴重,面色已成死灰。他苦笑道:“是我啊,是我。”
小唯這才顫顫巍巍地向他靠近:“林叔叔。”
林寶成忽然望向袁彬道:“她是無辜的,能否給她父女一條生路?”
袁彬目光收縮,慢慢點了點頭。
林寶成瞪著羅邪道:“取下我的頭顱。”
羅邪刀絲一緊,林寶成人頭落地。“現在我們去對付東廠。”她冷笑著走出大牢。
清晨,杜鬱非在向遠的押送下走出二十裡地。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完全看不到有什麽城鎮,而馬車卻停了下來。
向遠拿出一個羅盤,嘴裡計算著什麽,隨後道:“就是這裡了。 往前走很快你就會看到城鎮。”
杜鬱非慢慢下車,皺眉道:“這裡什麽都沒有。”
“會有的。皇帝在前頭等你。”說著,向遠甚至將七彩寶石交到了杜鬱非手裡,“皇帝只見你一個人。”
杜鬱非整了整衣袍,笑道:“他不願意見你?真想知道當年你做了什麽,才被趕回東方。”
向遠瞪了他一眼,深吸口氣道:“我和林寶成滅了他們兩個部落而已。”
“你也算狠角色。”杜鬱非伸出手道,“妙法石都給我了,何不把踏雪劍也還給我?難道你還怕有武器,我就能傷了你家皇帝?”
“你不要做夢。”向遠斷然拒絕。
杜鬱非揚了揚眉,轉身就走。
“等一下。”忽然向遠又喊道,他將踏雪劍拋給了杜鬱非。
杜鬱非對他一抱拳,大步走向北方。向遠看了眼蘇月夜,不知為何感到有些不對勁。
蘇月夜道:“你為何改了主意把劍給他?”
“皇帝隔空傳話給我,吩咐如此。”向遠轉而望向蘇月夜,“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杜鬱非的關系,你們不是戀人,也早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不關你事。”蘇月夜淡然道。
向遠笑道:“你比羅邪有趣,若你願意,我可以給你永恆的生命。”
“永恆的生命,沒有杜鬱非又有何用?”蘇月夜反問。
向遠看著杜鬱非的背影,慢慢道:“若他接受了皇帝的邀請呢?”
蘇月夜道:“那他就不是杜鬱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