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撒古城外,離城三裡之地,有一座長滿青苔的石橋。橋下一灣溪水,潺潺流動。水面浮動著金黃的落葉,五彩繽紛的落花,溪水宛如一條彩帶,系在西涼山腰部。
橋的兩岸,是一片銀杏樹林。
殘陽西斜,金色的陽光散落在金色的樹葉上,金光萬點,熠熠生輝。
有風吹過。
風,起於西涼山山麓,跨過高山,掠過曠野,拂過田埂,穿過銀杏樹林,吹入烏撒古城。
銀杏樹林,唰唰搖動,金色的樹葉,漫天飛舞,飄飄搖搖,仿佛下起一場金色的雨。
不遠處,兩騎緩轡駛入樹林,馬上一男一女,正是范清臣和納蘭薇薇二人。
風,不在灼熱,帶著些許溫柔,些許涼意。
納蘭薇薇伸出玉手,挽了挽被風吹散在額前的發絲。
范清臣臉上的疲憊之意早已不見,或許被風吹走。
銀杏林的另一端,石橋上一人迎風而立,黑色的鬥篷,隨風而舞,獵獵作響。鬥笠遮住了他大半邊臉,雖然看不到眼睛,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必定是堅定的、決絕的,是帶有敵意的。他雙唇緊閉,緊咬牙關,神情非常專注,仿佛是獵人在等待獵物上鉤。他的左手握著一柄劍,劍鞘、劍柄皆是烏黑。左手指節突出,虎口處還有厚厚的老繭,這是一個長期用左手執劍的人。
一個左撇子。一個用左手使劍的人、一個用左手殺人的人。左手使劍,更出其不意,更詭譎多變。
劍已出鞘,出鞘約有三寸,劍身也是烏黑的,烏黑得發亮,散發著冷森森的寒氣。
出鞘三寸是為了更快的拔劍。
高手間的對決,生死只在瞬息間,速度、時間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風帶著片片落葉飄落在黑衣人身旁,還未觸及劍鋒的時候,落葉分為兩瓣。
好鋒利的劍!
同樣鋒利的還有他的眼神。他死死的、冷冷的盯著對面的銀杏樹林。
納蘭薇薇穿行在銀杏樹林,望著漫天飛舞的落葉,歡呼雀躍的嚷道:“好美!”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捕捉飄飛的落葉,動作溫柔優美,好像是在捕捉翩翩飛舞的蝴蝶。
江南婉約柔媚的美,能讓人心痛,讓人不舍,江南就像是一個多情的女子,或者說是一個獨守空閨的貴婦。
黔北高原的美則不然,他粗獷、豪邁,動情中又夾雜著無情,就像那漂泊江湖的浪子,或者是遠征的離人。
范清臣欣賞著眼前的景色,是那麽的美,望著眼前上下翻飛落葉,他突然覺得時光易逝,堂堂七尺男兒,生於天地間,應該做些什麽!
的確,人生是短暫的。生命的終點都是死亡。都是死亡。人與人的不同,或許就是在走向死亡的這個過程中,你做了什麽,沒做什麽。
范清臣感受到了美,也感受到了這美中夾帶著一股殺氣,濃濃的殺氣。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四處搜索,四處尋找,不放過任何一處風險點。他渾身肌肉緊繃,如一隻隨時準備擊殺獵物的豹子一般。
一旁的納蘭薇薇卻渾然不知,但她安靜下來,不再醉心於眼前的美景,她拔下發髻上的發簪,左手手掌向上平鋪,上面放著一張金黃色的銀杏落葉,右手握著發簪較為鋒利的一端,在樹葉上面刻刻畫畫,不時抬頭看看范清臣。
過了片刻,納蘭薇薇高舉手中的樹葉,欣喜的望著范清臣道:“你看,像不像你?”
范清臣緩緩回過頭,
看見納蘭薇薇手中的樹葉,夕陽照射下,鏤空的樹葉上雕刻著一張人像,頭像栩栩如生,十分傳神,正是范清臣。他緊鎖的雙眉漸漸舒緩,誇讚道:“薇薇姑娘當真心靈手巧!” 納蘭薇薇將發簪插入發髻,一臉得意的道:“本姑娘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琴棋書畫,針紅女織,無有不通。”
范清臣道:“姑娘這是王婆賣瓜啊!”
納蘭薇薇有點尷尬的道:“任你出多少錢我也不賣?如果你要,我可以送給你!”說著將樹葉遞到范清臣面前。
范清臣拒絕,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這我可不敢要。”
納蘭薇薇怒罵道:“好一個不解風情的登徒子!”
范清臣揮手打斷納蘭薇薇言語,示意他緩行,往自己身後站,因為那股殺氣越來越重。
駿馬一聲嘶鳴,止步於銀杏樹林外,石橋旁。
一人仗劍立於石橋上。
范清臣看見了這個人,看見了他手中的劍,甚至看見劍柄上鋒利的劍鋒。
納蘭薇薇也看見了這個人,這個充滿殺氣,目空一切的人。他對剛才范清臣的舉動感到莫名的溫暖,這是一個男人在保護一個女人。這說明他心中有她,就算不是喜歡,也絕不是討厭。
黑衣人微微抬頭,死死的看著范清臣,冷冷的問道:“來者可是范清臣?”話一出口,仿佛空氣都凝固了,好強的殺氣,好濃的殺意。
范清臣沒有回答,身後的納蘭薇薇卻毫不畏懼的道:“正是拙夫!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范清臣無可奈何的說了一句“正是”後又補充“在下”二字。
黑衣人依舊冷冰冰的道:“聽說你自詡劍法天下第三?”
范清臣道:“你聽誰說的?”
黑衣人一時語塞,愣了片刻,道:“天下劍法第一非劍神莫屬,劍神歸隱後。當今有五大劍客,封喉劍雲飛揚,百步飛劍,一劍封喉;飛花劍花弄影,溫柔一劍,飛花萬點;風雪劍水千河,一劍千古,回風舞雪;英雄劍王玊,一怒拔劍,英雄無淚;魔劍肖玄,一劍出,不問是非,只見生死。此五人尚且謙讓,不排位次。你是何許人?竟然自詡劍法天天下第三?”
范清臣打量著他手中那柄冷森森的鐵劍,道:“莫非閣下就是嵩陽鐵劍薛嵩陽?”
薛嵩陽道:“正是!”他抬起頭望了范清臣一眼道:“閣下好眼力!”
范清臣與他對視,目光中毫無愜意,道:“如果連江湖鼎鼎大名的嵩陽鐵劍我也不認識,那我恐怕活不到現在。”
納蘭薇薇想范清臣說道:“嵩陽鐵劍薛嵩陽以快劍聞名於江湖,劍法乾淨利落,狠辣無情。”侯府對江湖名士的記載一向簡潔明了。
范清臣問道:“莫非閣下今日是專程找我比劍而來?”
薛嵩陽道:“不錯。如果你把東西交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范清臣道:“看來你真正的目的不是為比劍,而是我手中十面埋伏的製作圖紙。”
薛嵩陽道:“不錯。”
范清臣道:“這麽說,無論如何我今天都必須死。”
薛嵩陽道:“不錯。”
范清臣道:“不知你有幾成把握能將我擊斃。”
薛嵩陽道:“至少十成。”
范清臣哈哈一笑道:“好一個至少十成。”他從未見過如此自信的人,自信得近乎自負。
就在這時,烏撒古城大門外,一行人馬如狂風般狂飆至石橋另一旁,一共五人。為首一人,身材彪悍,虎背熊腰,肩抗大刀,威風凜凜,他指著橋上的薛嵩陽喝道:“來者何人?如此大言不慚,竟然想取我飛鶴幫三當家的項上人頭!”
薛嵩陽回過頭,瞟了一眼男子,輕蔑的道:“你又是何人?”
男子得意洋洋,朗聲說道:“俺是飛鶴幫幫主。飛鶴幫聽說過沒有?”
薛嵩陽道:“沒聽過。”
男子道:“那我莊十三的大名想必你應該如雷貫耳?”
薛嵩陽道:“沒聽過。”
石橋另一旁的范清臣與納蘭薇薇一頭霧水。
莊十三也不生氣,拿刀向前一指,厲聲說道:“不管聽沒聽過,但是想在我的地盤取我飛鶴幫三當家的人頭,也得問問老子手中的這把重達七十二斤的大刀答不答應?”
薛嵩陽感覺眼前的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好奇的問道:“誰是你們飛鶴幫的三當家?”
一行的幾人齊聲道:“我們三當家就是赫赫有名的浪子范清臣,劍法江湖排名第三。”
薛嵩陽笑了,輕蔑的一笑,笑而不語。
范清臣低頭,用手摸著下巴,表情顯得無辜、也很無奈。
納蘭薇薇聽得雲裡霧裡,問范清臣道:“你什麽時候成為什麽飛鶴幫的三當家?”
范清臣一臉尷尬的道:“天曉得。”
莊十三指著范清臣問道:“喂,你是不是范清臣?”
范清臣隨口應道:“正是。”
莊十三大笑道:“這就對了,你就是我們飛鶴幫三當家。我奉二當家方香之命,在此恭候三當家。”
什麽亂七八糟的大當家奉二當家之命,在此恭候三當家,卻又連三當家是誰都不知道。
范清臣一臉無地自容,真想找個地縫鑽下去。一旁的納蘭薇薇見莊十三舉止如此滑稽,早已忘記眼前的危險,笑得花枝亂顫。
石橋上的薛嵩陽冷冷的凝視著莊十三,道:“我不管你什麽飛鶴幫雞飛蛋打幫,我的劍下不殺無名之輩。”
莊十三橫刀立馬,指著薛嵩陽,憤憤的道:“老子飛鶴幫幫主,姓莊,莊子的莊,名十三,十三的十三,有名有姓,怎是無名之輩?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這重達七十二斤的大砍刀。”說罷舉刀,拍馬駛出,風卷殘雲的向薛嵩陽襲去。
一行數人,在一旁大聲呐喊:“幫主威武!幫主威武!”
話還沒說完,只見薛嵩陽身形一閃,如鬼魅般飄到莊十三聲旁,凌空飛起,一腳將莊十三從馬背踢落,飛出兩丈有余,又如鬼魅一般回到石橋上,才緩緩道:“嵩陽鐵劍,不殺無名之輩,今日且給你一個教訓!”
只聽“哎呀”一聲,莊十三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咿咿呀呀的叫個不停,良久才起身,朝薛嵩陽抱拳道:“閣下好身手!我飛鶴幫四當家的位置虛位以待。在下幫務繁忙,且留三當家在此,與閣下討教一二。”說罷翻身上馬抱頭狼狽而逃,遠處時不時傳來一句“哎呀,老子的腰!”
眼前這滑稽的一幕終於結束。
納蘭薇薇嬉笑道:“不知三當家如何處理接下來的事?”
范清臣看著薛嵩陽道:“那得看四當家的意思了?”
納蘭薇薇咧嘴一笑,道:“大當家被“四當家”狠揍一番,我看你這個“三當家”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兩全其美。”
薛嵩陽依舊冷冷的道:“請出劍。”左手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突起,骨骼劈啪作響。
范清臣望著薛嵩陽,淡淡的道:“你那套無影劍法,以快著稱,快如閃電,快如疾風,但快恰巧也是這套劍法的缺點之一。”
薛嵩陽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除非你的劍招比我的快,方能以快製快。”
范清臣道:“我的劍法沒有你的快,但你未必殺得了我。”
薛嵩陽不解。
范清臣解釋道:“因為我還不想死。”
薛嵩陽道:“不想死未必就不會死。”
范清臣道:“我不想死,也有人不想讓我死。”
薛嵩陽道:“誰不想讓你死?”
范清臣道:“和你一樣想殺我的人不想讓我死。”
薛嵩陽道:“既然都想殺你,為何不讓你死?”。
范清臣道:“因為他們都和你一樣,都想要我身上的東西,都想親手殺了我,而不是看我死在別人手裡,讓別人得到我手裡的東西,再去追殺這個人。況且在別人眼裡,我比較容易被殺死。”
薛嵩陽道:“那我豈非現在就更應該結果了你?!”話還沒說完,一連刺出十三劍。
好快的劍!快如閃電!劍花飛舞!
好快的劍!快如疾風!劍氣縱橫!
好快的劍!快如迅雷!劍作龍吟!
范清臣沒有閃避。
范清臣眼中沒有慌亂,也沒有恐懼。
范清臣還紋絲不動的坐在馬背上。
身後的納蘭薇薇,既驚又奇,她驚訝范清臣為何沒有反擊,她驚訝薛嵩陽又快又狠又準的劍招。納蘭薇薇準備出手,哪怕自己不是薛嵩陽的對手,她也要出手,因為這是侯爺交給他的任務。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不知從何方向閃出,接下了薛嵩陽這十三劍。
隻一瞬間,兵器撞擊的鏘鏘聲戛然而止;迸發的火星,一閃即滅。戰鬥結束。
只聽另外一個黑衣人,說道:“方圓三裡之內,至少有七個幫派,十個人像要他的命。如果你現在結果了他的性命,那麽接下來將是一場亂戰,一場惡鬥。”話還沒說完,人早已消失不見,如鬼魅一般。
薛嵩陽望著黑衣人遠遁的方向,道:“想不到司命殿居然出動金牌殺手戚無命。”
范清臣氣定神閑的端坐於馬上。
納蘭薇薇驚魂未定。
薛嵩陽還劍入鞘,朝范清臣左邊的叢林抱拳道:“後會有期。在下告辭。”說罷,身形一閃,早已沒了蹤跡。
納蘭薇薇回過神來,問范清臣道:“司命殿一貫的作風是不死不休,戚無命為何不殺你?”
范清臣道:“也許是來保護我的。”
納蘭薇薇道:“殺手改行做保鏢?”
范清臣想了想道:“也許現在不是殺我的最佳時機。”
納蘭薇薇道:“看來想要你死的人你不少,不想讓你死的人也不少。”
“那是自然。”范清臣說罷,抱拳向身後的叢林作揖,高聲說道:“感謝前輩出手相救。”
納蘭薇薇又是一驚,朝叢林方向望去,草木扶疏,空無一人,良久才有聲音傳來“范少俠好耳力。”話還沒說完,人早已站在范清臣、納蘭薇薇二人身旁。
其實剛才阻止薛嵩陽出手的還有一人,便是眼前這位頭戴道冠、身著道袍、手握拂塵、肩背長劍,精神矍鑠的老道————武當四大長老之一,武當掌門風雪劍水千河師弟,現為武當山養心殿長老。他同時和司命殿的戚無命出手,只不過戚無命現身以劍格擋薛嵩陽的劍招,而王一塵是用暗器,兩人幾乎同時出手,所以一般人看不出來。恰好,范清臣並非一般人。
王一塵立定身形,摸著下巴上的三縷髭須,笑眯眯的道:“范少俠好耳力!好眼力!當真名不虛傳!”
范清臣道:“前輩過獎!若不是前輩出手,在下豈能全身退?武當劍法獨步江湖,暗器也當真了得。”
王一塵道:“范少俠身懷絕技,江湖後起之秀。華山雲飛陽豈會看走眼?依目下形勢來看, 范少俠此舉只不過是引蛇出洞。”
王一塵一語道破范清臣不還手的目的,范清臣喃喃道:“看來事情並非這麽簡單。本來我此行的目的極為絕密,但目下江湖中人盡皆知。各大勢力,精銳盡出,虎視眈眈,勢在必得。”也正因為各方勢力覬覦,且相互忌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除了嵩陽鐵劍外誰都不想做黃雀,因為後面的螳螂實在太多。所以范清臣一路相安無事。但事情終究是要有結果。
王一塵道:“幾日前掌門師兄接到華山派掌門雲飛陽密報,說是華山派有奸細,你此行目的已經暴露,所以才派老道前來護送。”
范清臣道:“可查出奸細是何人?何派所安插?”
王一塵不屑的道:“目前不得而知。不過是一些江湖宵小企圖擾亂江湖的陰謀詭計罷了。”
范清臣卻不這麽想,他隱約覺得這是一場計劃周密、周全,極為錯綜複雜的大陰謀。恐怕如雲飛陽所言,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納蘭薇薇問道:“前輩可知司命殿為何參與此事?”
王一塵道:“很可能是唐門重金雇傭來保駕護航,因為目下蜀中唐門勢微,能肩負此重任的人寥寥無幾,且范少俠行蹤飄忽不定,擅長追蹤的司命殿殺手正合適。”
納蘭薇薇不解的問道:“司命殿向來只收錢殺人,為何如此反常?”
王一塵道:“或許其中另有隱情。”
范清臣、納蘭薇薇二人牽馬與王一塵步行行,說著話,分析著當前局勢,步入烏撒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