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臣蘇醒過來,橫七豎八的屍體遍布在山崗之上,落霞的照射下,周圍一片血紅,眼前的景象猶如人間地獄,慘不忍睹。
他的心莫名的悸動了一下,一陣刺疼從心房湧起,向水波一般向周身蕩漾開去。
他眼神迷離的向四周思索,神情緊張、惶恐,他在心裡不斷的重複著兩個字“薇薇”。
“薇薇你在哪裡?”當他的眼神定格在納蘭薇薇的屍體上的那一刻,他徹底崩潰了,他的世界塌陷了,他盤踞在地上的身軀,仿佛瞬間枯萎,變得頹廢、萎縮,他的目光仿佛是天上的月光,淒冷、淒涼、淒清、慘白、慘淡。
站在他身旁的唐天儀,目光依舊空洞。
唐玉靜靜的注視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枯槁的面容,絕望的眼神,心中不免感慨萬千,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花弄影憐憫的看了一眼,便閉目調息。
江東廷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子,欲將他攙扶起來,他拒絕了。
范清臣試了幾次,都沒能從地上站起。“這個男人還能站起來嗎?”江東廷望著奄奄一息的范清臣,在心裡問自己。
范清臣的大腦一片混亂,仿佛是天地初開時的樣子,混沌不清。他的身體仿佛是女媧剛用泥捏塑而成,裡面沒有絲毫氣力。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感覺不到自己是否還存在。他的目光從未離開納蘭薇薇的屍體,這目光像是有牽引力一般,驅策著他,要他走過去。
經過多次的嘗試,范清臣終於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跌跌撞撞的向納蘭薇薇屍體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仿佛離這個世界又遠了一寸,每走一步心裡的痛便增加一分,每走一步活下去的理由便少了一分。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在咫尺。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遠,人鬼殊途。
他走得很吃力,走得很慢,他的心跳也很慢,似乎快要停止,他不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是真的。
他多麽希望納蘭薇薇只是睡了一個覺,當他走進的時候,她會睜開雙眸,言笑晏晏的看著他,罵他是“偽君子”、“有色心沒色膽”,然後嘴角掛著迷人的微笑。
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因為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沒有人能改變這個現實。
周圍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當他走到納蘭薇薇身旁,當他看到納蘭薇薇慘白色的面容時,他仿佛才發現這是真實存在的,他快熄滅的心跳,突然死灰複燃般猛烈的跳動著,快要撐破他的胸膛,他此時的感覺已經不能用痛快來形容。
納蘭薇薇的音容笑貌猶在,可她的生命早已結束,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玫瑰,被晴天霹靂擊中,在本應該綻放美麗的季節,突然凋零。
范清臣看著她手中握著的那一片雕刻著自己頭像的銀杏樹葉,看著他為她畫的眉黛,看著她臉上的傷疤,萬千思緒像是山洪一般,洶湧澎湃的狂奔而來。他的身體顫動著,一口鮮血從口中噴灑而出,他體內的骨架仿佛被人剝離,只見他像泥沙一般刹那間癱軟在地,倒在納蘭薇薇身旁,再度昏厥過去。
駐馬坡旁的馬擺河經久不息的流淌著,山崗上枯敗的花草樹木在秋風中瑟瑟搖動
明年他們又將在春風中重獲生機,再度綻放新綠,可人呢?
消逝的終將化為烏有,活著的只不過是徒增幾許不堪回首的記憶?
離駐馬坡不遠,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一座新墳孤零零的掩映在樹影下。
墓碑上刻著“愛妻納蘭薇薇之墓。” 翌日清晨,蜀中唐門。
范清臣斜倚在床沿上,疲憊的雙眼木訥的望著前方,他徹夜未眠。
無論什麽樣的人遇到和他一樣的事情,都會失眠。
這時門外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聲音來人應該不少。腳步止於臥室外,安靜片刻後,響起一陣敲門聲,范清臣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他並沒有理睬。
因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值得他關心的事情,一切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片刻之後,來人在沒有征得他同意的情況下,推門而入。
唐玉看著范清臣,頓了頓,最終還是問道:“范少俠,昨晚休息的可好?”
范清臣沒有搭話。
唐玉略微有些尷尬,因為在她面前從來沒有人敢如此無禮,不過她並沒有生氣,目光反而後溫柔的注視著范清臣,朝身旁的丫鬟吩咐道:“還不伺候范少俠用早膳?”
眾人都知道范清臣自烏撒古城赴蜀中唐門的路上,一連兩天兩夜滴水未沾,油米未盡,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未必撐得住,他們很懷疑范清臣有將自己活活餓死的打算。當然最主要的是圖紙還沒有交給唐門。
一旁的丫鬟,將早膳放在床前的桌子上,端起盛粥的碗,從裡面舀起一杓粥正欲往范清臣嘴裡遞。
范清臣生硬的吐出三個字“我不餓。”
丫鬟回頭看了一眼唐玉,便退出臥室。
唐玉朝放置著早膳的桌子走了過去,似乎有親自為范清臣效勞的意思。
這時范清臣微微側過頭,憤怒的目光正好盯著唐玉,他道:“你們為什麽這麽做?”
唐玉一愣之後,笑了笑,沒有搭話,仿佛沒有明白范清臣話中的意思。
一旁的唐天儀開口勸說范清臣道:“人死不能複生,范少俠這時何苦?”
范清臣重複質問道:“你們為什麽這麽做?”
唐天儀正欲開口,一個聲音打斷他的話“范少俠莫非是責怪我唐門?”說話的正是唐門負責鍛造暗器的煆器堂長老唐天德。
范清臣坐直身體,銳利的目光掃了一眼唐天德。
唐天德一怔,繼續說道:“圖紙本就屬於我唐門。護送圖紙返還唐門本就是你的使命。”語氣溫和了不少,沒有先前那種咄咄逼人,不近人情的冰冷。
唐天儀看著范清臣有些慍怒的神情,解釋道:“范少俠行蹤詭秘,幾次更改路線,唐門派去接應的眾人隻好無功而返。”
這的確是事實,范清臣一時之間也不好反駁。
沉默片刻後,唐玉開門見山道:“既然范少俠已經平安到達我蜀中唐門,這圖紙也該物歸原主。”
范清臣望著唐玉道:“難道司命殿的人沒有將我的行蹤告知你們?”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唐天德才道:“司命殿向來與我蜀中唐門井水不犯河水,他們怎會將你的行蹤告知我們?”唐天德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話語理直氣壯。
這也不奇怪,因為蜀中唐門真正有話語權的除了唐玉,就是唐天儀。唐門重要事項,機密任務都是經過他們商量之後才做出的決定。唐天德自然不知道,司命殿向蜀中唐門遞送消息的事,也不知道蜀中唐門和司命殿的關系。
其實司命殿向來和蜀中唐門沒有往來,但的確向蜀中唐門報送過范清臣的行蹤。
見唐天德如此說,唐天儀補充道:“我們和司命殿的確沒有往來。不過,當得知范少俠所在的位置後,門主便第一時間帶領我們前去接應。”
范清臣冷笑道:“莫非這是唐門主設下的圈套?”
唐玉道:“范少俠,何處此言?”
范清臣道:“莫非這殘缺的十面埋伏圖紙,真能製作唐門四面楚歌暗器?”
唐天德道:“唐門根本沒有什麽暗器叫四面楚歌的?不過這個名字的確不錯。”
范清臣望著唐玉,兩人目光交織在一起,他再次問道:“真的不是?”
唐玉沒有回避范清臣的目光,而是與他對視著,她說道:“圖紙只不過是暗器“十面埋伏”的殘卷,根本不能製作什麽四面楚歌。”
范清臣追問道:“這真的是你設下的計謀。”
唐玉沒有逃避這個問題,反問范清臣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的確,現在討論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范清臣沒有說話,他無話可說。
唐天德道:“既然如此,請少俠將圖紙返還我唐門。”
范清臣淡淡說道:“圖紙不在我身上。”
眾人聽罷,都大吃一驚。
唐天德聲音幾乎顫抖的問道:“少俠莫不是和我們開玩笑?”
唐天儀道:“難道你們兵分兩路?你的任務只不過是吸引覬覦者?圖紙由另外一幫人護送?”
范清臣沒有說話,唐玉的聰慧讓他感到有些驚訝
“圖紙不在你身上?”唐玉笑了笑,絲毫不緊張的看著范清臣道:“莫非圖紙在你腦海裡?”
范清臣沒有說話。
唐天儀目光忽然銳利起來。
范清臣道:“莫非唐長老想殺人滅口?”
唐天儀笑了笑道:“豈敢。就算是要殺人滅口,也要先得到圖紙。何況只是殘卷,旁人得到了也無多大用處,何況圖紙由華山、少林、武當共管這麽多年,要殺的人豈非也太多了?”
范清臣道:“圖紙確實不在我身上,我也沒有銷毀圖紙。也沒有看過圖紙。”
這時一旁的唐天德開口說道:“啟稟門主,前日的確有人到訪唐門。”
唐玉望了一眼唐天德,道:“為何現在才說?他們是什麽樣的人?”
唐天儀唯唯諾諾的道:“看不出。不過放下一張白紙就走了。”
“一張白紙?”
“一張白紙?”
“一張白紙?”
范清臣道:“這張白紙上就是十面埋伏圖紙殘卷。”
一張白紙怎麽會是圖紙殘卷?
范清臣道:“我們的確兵分兩路。一路護送圖紙,而我的主要目的是分散敵人注意力。”
唐玉道:“那這張白紙如何是殘卷?”
范清臣道:“因為能讓這張白紙變成圖紙的秘密在我這裡。”
唐天儀道:“什麽秘密。”
范清臣道:“這張白紙其實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只有用一種特殊原料製成的藥水將它打濕,上面便會呈現字跡。而製作這種藥水的方法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
眾人默然,都對如此小心謹慎的方法驚歎不已。
圖紙交割完畢。范清臣便和江東廷一起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