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從麗都夜總會出來，先後回到車裡坐下。

　　“你進去這麽久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原來是在二樓包間裡，和你說話的那個人是做什麽的?”

　　“他叫約翰，是一個從美國來的情報販子。”

　　“美國人?你怎麽和他認識的?”

　　“應該是約翰主動接觸的我……”

　　聞自省將他和約翰相識的過程講述一遍，於明悟聽後，給聞自省提醒:“和這種人交往，你得多長幾個心，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你心裡要清楚。”

　　“於科長，這個你放心吧，我沒有向約翰透露過情報，都只是在花錢從他那裡買情報……”

　　“買情報……”於明悟想到聞自省曾經給戴春風提供的情報，“那份日本人不會接受國聯調停的情報，也是從他手裡買的?”

　　“對，”提到這件事，聞自省不覺憂慮，“於科長，這個情報準確度很高……”

　　聞自省頓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約翰可能是美國海軍情報局的身份，因為他一旦說出來，無法解釋自己是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

　　“因為約翰向我提供的情報，都是真實可靠的，從沒有用假情報騙過我。”聞自省只能通過強調約翰的信譽，證明情報的準確度。

　　“這只是一家之言，日本人再能打，如果歐美各國都出面施加壓力，日本人也要考慮得罪這麽多國家的後果。”

　　聞自省對上海的戰事，更加憂心忡忡，南京政府有一種病，一直得不到根治，那就是對列強的盲目崇拜。

　　這也是情報人員的某種悲哀，有些時候提供了精準的情報，但決策者固執己見，讓情報人員費盡心機得到的情報，沒有發揮效用。

　　於明悟掌握了約翰的情況，便開始詢問聞自省有關石原的消息，問:“你在麗都夜總會，見到石原了嗎?”

　　聞自省沒有提到夏濤的名字，和於明悟說:“我問了麗都夜總會裡的人，石原現在正和一個叫紅玫瑰的歌女待在包間裡。”

　　“和紅玫瑰待在包間?”

　　“我覺得這個紅玫瑰有問題，”聞自省敘述自己的判斷，“按照一個間諜的基本素養，剛結束一次行動，應該首先清除自己身上的痕跡，然後再去做別的。”

　　於明悟點頭，認同聞自省的話。

　　“石原離開望江樓後，沒有返回大使館，而是馬上來了麗都夜總會，並且和紅玫瑰單獨見面，這應該可以證明，石原在望江樓的行動沒有結束，他到麗都夜總會見紅玫瑰，也可能是行動的一部分。”

　　“你準備怎麽做?”

　　“先不驚動他們，重點監控今天帶羅副主任去望江樓的那個李先生……”

　　聞自省覺得有必要將案情梳理一遍，和於明悟交一下心，爭取於明悟對自己的支持。

　　“於科長，事情到現在已經基本明朗了，日本人應該是在預謀攔截我方戰略物資的轉移，不論是綁架羅副主任的兒子，還是刻意接觸孔少爺，都是在為了這個陰謀準備。”

　　“我們的任務是通過調查李實群，挖出那些對校長心懷怨恨的通日分子，”於明悟提醒聞自省，“聞隊長，你現在已經偏離調查方向了。”

　　“我覺得這兩件事，相互之間不會衝突，我們可以並行調查下去……”

　　於明悟沒有馬上回應聞自省，他其實這一刻內心也在掙扎，作為一個和日本間諜戰鬥在一線的特工，於明悟明白聞自省的做法是對的。

　　發現了日本人在搞破壞，

哪有不調查阻止的道理?　　可是現實是阻擋在理想面前的一座山，於明悟和聞自省都是要活在現實中的人，這個案子最大的麻煩是孔家。

　　用尖酸刻薄的話說，老頭子的天下，一半是黃埔的人打下來的，而支撐起另一半的就是孔宋兩家。

　　但如果沒了孔宋兩家，只有黃埔，老頭子的天下也長不了，所以不管老頭子心裡怎麽想，在現實中，老頭子必須要向孔宋兩家妥協。

　　這個妥協，不只是要默認孔宋兩家在政府部門中貪腐，還包括像孔少爺這樣的人，要對他們的違法亂紀進行包庇。

　　這也是為什麽聞自省在查到孔少爺後，於明悟想要阻止他查下去的原因。

　　“日本人如果要完成他們的陰謀，必須要脅迫羅副主任配合，而負責綁架羅副主任兒子的人，我判斷應該是李實群……”

　　“李實群和日本人之間，就這樣因為羅副主任而建立了某種聯系，我們只要讓羅副主任多周旋一下，假裝答應給日本人做事，但要求接觸一些和日本人有勾連的政府官員，通過這樣就可以找出我們要找的人。”

　　“日本人會讓羅副主任接觸那些和他們有聯系的人嗎?”

　　“我覺得如果羅副主任提出要求，日本人很難拒絕，畢竟羅副主任不是阿貓阿狗之類的小人物。”

　　“羅副主任用什麽理由，要求見那些人?”

　　聞自省說出兩個字:“攤牌！”

　　於明悟想到的是直接讓羅副主任找日本人攤牌，他覺得這個辦法不可行的說:“你不會是讓羅副主任，直接去問那個李先生，是不是日本間諜吧?”

　　“我要是那樣做，就太笨了。”

　　“那你要怎麽做?”

　　“設法救出羅副主任的兒子，讓日本人手裡沒有了脅迫羅副主任的籌碼，日本人就只能找羅副主任攤牌了。”

　　“這樣的話可以試一試……”

　　“如果於科長同意我的辦法，那麽下關碼頭那裡，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了。”

　　聞自省的意思，是不能為了給孔少爺脫罪，而提前抓捕山本，以及那幾個商會的會長，這就是直接拒絕了於明悟不久前的提議。

　　於明悟看著聞自省，心中不由苦笑，聞自省的一根筋真是名不虛傳，他只要認定了這個目標，誰都沒有辦法讓他做出改變。

　　不過，對於聞自省這種鍥而不舍的精神，於明悟心裡還是敬佩的。

　　聞自省這是在耍一個小伎倆，既然要通過李實群，查出那些對老頭子心懷怨恨的通日分子，那麽就不能提前抓捕山本這些人，因為這樣會打草驚蛇。

　　“你可以這麽做，但我要告訴你，上面不會有人給你撐腰，你要是招惹了孔家，所有的禍端都要你一個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