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的清晨時分，炎熱天氣尚未降臨。

　　在渭水河畔。

　　雙方約定各帶三百人同行護衛。

　　渭水河便橋之上已經搭建好平台，兩張隔著數米遠的桌案分別安置在橋中。

　　具體的細節雙方已經派人談妥了，今日來只是簽個字就差不多可以完事了。

　　李世民身著鎏金明光鎧，腰掛太阿劍。

　　他每日都會晨起習武，所以體魄強壯，恍如當年馳騁疆場的模樣，當年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哪裡能想到如今竟然要給一個蠻夷低頭認慫，想想心裡就來氣，但也只是在心裡臆想一下罷了。

　　過了今日，一切都好了，再勵精圖治幾年便可大仇得報，直抒胸臆……這樣想了想好像又輕松了一些。

　　身後跟著三百勇士，一步一步朝著便橋行去。

　　少時，雙方落座。

　　隨後便開始上酒肉。

　　值得一提的是，飯菜都是自備的，都不可能相信對方的人品。

　　“大唐的羊肉做的實在不怎樣啊，放那麽多的香料，羊肉原來的味道早沒了，還是我們草原上的羊肉好啊。”

　　頡利粗獷的扯下一條羊腿，狠狠的啃了一口，邊吃邊說道。

　　“朕來這裡不是為了來聽你說廢話的。直接說正事吧，簽了盟約，帶著你的人滾出大唐去。”

　　李世民不屑的說道。

　　不用他說，頡利也想快點完事，脫的越久，對他們越不利，大唐的勤王大軍快到了，再不走就不一定能走了，所以李世民想快點讓他滾蛋，他自己有何嘗不想。

　　“哈哈哈，遠來是客，客人登門，連飯都不讓吃飽?你這個主人家當的不地道啊。”

　　想速速回去但也不差羞辱李世民的那點時間。

　　“我其實以為你不會妥協，會跟我死磕到底，畢竟，你李世民是個弑兄逼父的狠人，我都有些怕你，哈哈哈。”

　　李世民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的嵌入皮肉內，這是他永遠的痛，是一個扎在他心裡的刺，如今被人撩撥到了這根刺，令他陷入爆發的邊緣。

　　但即便如此，還是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端起酒杯，濁酒下肚，面色如常。

　　頡利見李世民竟沒有發怒，便再次說道:

　　“對了，聽說你還有一個大兒子，因為什麽可笑的天煞孤星的批命，竟被你關了十三年?都說虎毒不食子，想不到你李世民對自己的兒子都能下狠手……哈哈哈。”

　　“真是可憐的孩子。”

　　頡利裝出一副悲憫的模樣。

　　君辱臣死，見自家皇帝被人如此侮辱，隨行的武將也好文臣也好，皆是面紅耳赤，恨不得撲過去咬死頡利。

　　武將們的手已經不自主的往腰間的刀柄摸去，若是李世民此刻下令，他們立刻衝上前將頡利碎屍萬段。

　　可恨啊，實力不足，只能任人羞辱，而己方還得唾面自乾，屁都不敢放一個……眾人心裡都在想。

　　見到武將們小動作，李世民輕聲說道:“幹什麽?這就沉不出氣了?都給朕收起來。”

　　這裡是沒有他們說話的資格的，現在這裡是王與王的對話。

　　李世民收起所有的心思，面帶輕松的說道:

　　“激怒我又有何意義?”

　　再飲了一杯。

　　頡利也飲了一杯說道:“想不到你這麽能忍，無趣無趣啊，哈哈哈。”

　　他很得意洋洋，能將李世民羞辱到這個地步還能讓他不敢發作，

可不是什麽時候都有這個機會的。　　又廢話了一會兒，盟約的簽訂正式開始。

　　一匹白馬戰戰兢兢的站在橋上，它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

　　羊皮紙徐徐展開。

　　將要簽下這份屈辱的條約的李世民心口此時堵的慌。

　　不知道史書上會如何評價今日所為。

　　李世民滿臉的無奈。

　　咬了咬牙，提起大印，沾了沾印泥。

　　再提了起來，印章懸於紙上，遲遲難落印。

　　對面的頡利看到李世民猶猶豫豫的模樣，臉上更是得意不已，幾乎要控制不住表情大小出來。

　　李世民歎了口氣，大印緩緩落下。

　　“急報……，陛下，正南方有約一萬騎兵正朝此處奔來，請陛下定奪。”

　　大印定格在羊皮紙上，差之毫厘之間。

　　突發意外狀況。

　　李世民將大印放在一旁疑惑的問道:

　　“可知是何人?”

　　士兵答道:“看穿著，該是我大唐的軍隊，但那軍隊的旗幟上畫著一個骷髏頭和兩根交叉的骨頭，旗幟的另一面還寫著‘亡靈’二字。大唐並無此番號。”

　　聽到士兵的描述，眾人開始在心裡梳理大唐的軍隊，發現真的沒有這支軍隊的番號。

　　難道這是皇帝留在暗處的軍隊?可是就一萬人是不是太少了?……眾人心裡猜測。

　　大唐的勤王大軍到了?這麽快?……頡利想。

　　但當他聽到只有一萬人的時候，滿臉的不屑。

　　正當眾人胡亂猜想時，那士兵好像又想到了什麽。

　　說道:“對了，那領頭的是個少年，那少年身披黃金戰甲，胯下騎著一頭白色巨鹿。”

　　少年、黃金戰甲、白色巨鹿。

　　大唐一方的人一下子就想到了是誰。

　　————

　　李桓來了。

　　帶著龍武軍來了，不，現在應該叫亡靈軍團。

　　李桓將自己變成了惡鬼，然後又將龍武軍的所有人都變成了惡鬼，現在這群惡鬼來了，他們要將突厥人拖下地獄。

　　晨時微涼，盔甲上的露水尚未乾透。

　　亡靈軍團無人言語，有的只是沉默的前行和必死的覺悟。

　　昨日發下來的錢都已經托熟人捎回家，遺書等打完了確認戰死之後便會寄回家。

　　完事已畢，再無牽掛。

　　一萬人沉默的前行，漸漸逼近便橋。

　　李桓的身影漸漸清晰。

　　踏雪的鹿首抬的比平時更高了幾分，鹿角都快打到李桓的臉上了。

　　他從未見過李世民，李世民也從未見過他，但都一眼認出了對方。

　　一萬大軍在離便橋的遠處停了下來。

　　只有李桓和李弘毅，再加幾個親衛繼續前行。

　　看著李桓過來，李世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被自己關了十三年的兒子。

　　他不知道此時李桓來這裡做什麽，肯定不是來看看那麽簡單。

　　衛兵將李桓攔在不遠處。

　　李桓什麽話也不說，面無表情的看著盯著李世民看。

　　“讓他過來吧。”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下馬步行。

　　李桓健步在前，李弘毅等人分立在兩後側。

　　嗒嗒嗒！

　　目光直視頡利，邁開強健的步伐，每一步都顯得那麽的沉重。

　　周圍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周圍的空氣好像變得沉悶了起來，眾人大氣不敢喘。

　　嗒嗒嗒！

　　這少年給人帶來的壓迫感已不亞於皇帝了。

　　難道這少年竟有大帝之姿?

　　李世民也感受到了這種沉重的壓迫感。

　　表面平靜，實則內心震驚於少年的強大。

　　他想不到野生放養的李桓怎麽會有這麽強的壓迫力。

　　面色陰冷的李桓沒有想到別人會怎麽想他。

　　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砍下頡利的狗頭，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解救那些兄弟姐妹。

　　他覺得這是他犯的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既然是錯誤，就不該讓它繼續錯下去，就讓自己來終結這一切吧。

　　現在他的眼中只有頡利。

　　此時的他像一隻獵豹，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獵物。

　　隨時準備對獵物發動致命一擊。

　　“你來這裡做什麽?這裡是你該來的地方嗎?平時胡鬧也就算了，朕都能容忍你，但是今日是什麽日子?是你能胡鬧的時候嗎?”

　　李世民微微發怒。

　　要不是他，剛剛他就蓋下去了，一切都將結束了。

　　現在竟要橫生變故。

　　李桓只是瞥了一眼，道:

　　“來贖罪。”

　　李世民聽不懂這莫名其面的一句話。

　　李桓也不理他，徑直的朝桌案走去。

　　自顧自的坐在了李世民的位置上。

　　啊?這麽囂張嗎?你皇帝老子都還站著呐，你怎麽就坐下了?……眾臣驚訝。

　　又自顧自的斟了一杯濁酒，豪飲。

　　視線落在桌案上的羊皮紙上。

　　只是看了一眼。

　　“你是何人?”

　　頡利好奇的打量著問道。

　　“孤魂野鬼。”

　　“來此作甚?”

　　“索命。”

　　“索誰的命?”

　　“你。”

　　“哈哈哈……”

　　“李世民做不到，你以為你就能做得到?憑什麽呢?憑你身後的那一萬人?”

　　“看來你是李世民的大兒子李桓吧?和你爹一樣狂妄啊，可惜啊，有什麽用?還不是任我蹂躪羞辱，他又能奈我何?你又能奈我何?本汗的命就在此處，你倒是來索一個看看。”

　　頡利一臉戲謔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