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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山河》第4章 1見如故
  聽了齊珉之的話虞言思緒在一恍惚間飄回了八年前。

  京都泰安,何等雄奇,何其壯闊,三百六十五坊,七百三十五市,城中之城大陽宮,內外兩層殿宇有九千九百之數,世人稱之為天下第一城!

  莫高讚譽卻猶顯不足,於是又有好事者在天下二字前面加上了天上二字。

  在那時的京都有件事情很出名,收下曹宏均這個弟子之後宣稱就此歸隱山林之間,安享晚年的琅琅公謝公路重返官場。

  因為此舉謝公路在官場上的聲名一落千丈。

  盡管百姓紛紛為他打抱不平,光是來自天南海北名副其實的萬民書,便有三份送到了大陽宮內。

  先帝顧慮重重,仍舊是將其放在四品常召士的位子上。這個常伴帝王身側,被年輕文人視為終南捷徑的官位不在六部四庫之中,更不在三寺兩院之內,顯而易見先帝對這位鯁骨忠臣並無再起重用之意。

  身為早已落魄的嶺南虞家長子,虞言有幸被謝公路收為真正的關門弟子。為了給科舉高中榜眼的弟子仕途鋪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無奈之下謝公路將虞言引薦給文祿寺卿鶴柏之孫解塗元做了伴讀書童。

  當時鶴柏於廟堂而言,堪比昆侖之於天下眾山,無可逾越。

  尹黨、柯黨、連黨、童黨、秦黨……廟堂上諸多黨派加在一起,都不如一門兩正的鶴家來的分量重。

  何謂一門兩正?文祿寺設立兩百年來先後七任寺卿,出了三個得文正諡號的。因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有“寧做文祿翻書郎,不往翰林做學士”的說法,此乃第一正。

  另外一正則是有正國斥君之責的國相,領銜文武百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由鶴家旁系解家庶出子弟解右元擔任。

  據傳兩人年幼時便摒棄家門偏見,共赴白鹿洞書院分別拜於兩位老儒生門下。

  盡管在政見文章上兩人針鋒相對,私下裡情義深重卻並非作假。

  雖然這個說法更加廣為流傳,可還有另外一個更站的住腳的說法。那便是鶴家祖上有據可查的出過兩位文正公,煊赫家底不言自明。

  自然而然,虞言便成了京都裡最前程似錦的年輕人。名氣之大,一度超越所謂蘇家美玉靳家神通。

  “下榻座子樓,鄰裡拔高閣。行於琉璃道,後隨黃門郎。”這幾乎是當時虞言最真實的寫照。

  元啟七年六月二十七日,泰安城南臨近大陽宮的方垣書院,年邁垂垂的夫子講著垂拱十六年那一場大旱,諸多流民亡於奔波,有人易子而食,有人飲水脹死的淒慘場景。

  坐在門口靠窗的膏粱子弟起身笑言:“豈不蠢笨?愚民當死。適逢大旱,旱魃為虐,草木枯榮無可奈何。然湖海不絕,鰭鱗無數,大樹已死且做樓船,遠赴海外,豈能因裹腹而喪人倫致死?更何況,牛羊無數,悉心照料,生生不息,待到來年風調雨順,談何後顧之憂?”

  不待夫子出聲痛斥,眾多寒門布衣爭相起身叫罵,唯獨角落裡兩個年紀不大的讀書人相對而笑。

  兩人正是解塗元與虞言。

  自幼深受官場熏陶,精於辯駁之道的膏粱子弟在一片叫罵聲中巧舌如簧,每辯倒一人便有其余官宦子弟出聲叫好,不過幾輪爭論的功夫已然佔據上風。

  老夫子有心阻止,奈何聲勢具微,幾次猛然摔下驚堂木,竟被滿堂學子怒目相對。

  老夫子無奈抽出戒尺,本想教訓膏粱子弟,忽然記起對方乃是將門之後招惹不得,

又走向率先起身的寒門布衣。  寒門布衣乖乖受了兩戒尺,老夫子循循善誘細講道理。

  膏粱子弟卻不願就此作罷,打心底覺得這場鬧劇太小。於是又借老夫子訓誡寒門布衣的東風出聲挪移。怒發衝冠的寒門布衣作勢就要動手,只是沒料到一抬起手,沒能打在膏粱子弟的身上,卻先在無意間給了老夫子一記響亮耳光。

  滿堂皆是寂靜,老夫子悲不自勝,手中戒尺緩緩滑落,落在地上的清脆聲響有若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學堂內百余學子紛紛起身作揖道歉,老夫子淡漠彎腰撿起戒尺掛上牆壁,回過身時已經換上了和熙笑臉,繼而神情自若郎朗說道:“莫要著急爭辯,其中是非曲直,且聽我娓娓道來。”

  一堂課很快在翻書聲中過去,學子撒歡跑出學堂,路過老夫子身邊時還不忘記作揖道別。

  解塗元和虞言待到所有人離開之後才走到老夫子身邊,解塗元作揖行禮而後問道:“顧則成有意尋釁滋事,吳秉之正是當年流民之一,氣急攻心之下在學生看來並無過錯。為何先生責罰吳秉之而偏袒顧則成,又為何……不生氣?”

  老夫子笑而撫須,無奈說道:“問的好啊。於事理而言,顧則成當重罰。然顧將軍對我有知遇之恩,今日能在京都落腳,全是顧將軍覺得我這把老骨頭尚有幾分可敬之處。故而,雖當罰,不應當下罰。拿面子換面子,我不覺得自己吃虧。於師道而言,我見吳秉之就好似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天資愚笨,卻吃得住苦,這很好。如今他尚且年少,與人講理之前先叫罵,這是惡習。說不過便要動手,更是不好。兩板子,打的重了,又有偏袒嫌疑,枉為人師,應該挨下一巴掌,有什麽值得生氣的。”

  解塗元挑挑眉頭,猶猶豫豫,拉著虞言走出學堂。

  老夫子正低頭收拾書籍,一側臉發現解塗元並未離去,而是站在門檻外盯著自己。

  老夫子正疑惑時,聽見解塗元這般說道:“學生受教,可覺得先生對,卻不盡然無錯。”

  解塗元說完一溜煙的跑了,虞言跟在他身後快步離去,雖然已經貴為朝廷命官,可畢竟還是這位鶴家嫡長子的伴讀書童。職責所在,也只能陪著他瞎胡鬧。

  出了學堂院落,院門外站著一個胡須拉碴的中年窮酸書生,他正在捧著一本書籍與一位頭戴綸巾的學子詢問文章精妙處。

  解塗元拍拍窮酸書生的肩膀,冷聲問道:“劉叔熬,蘇子期,顧則成往哪邊跑了?”

  蘇子期對這些事情向來不上心,也不做答,盯著書籍上某一句話沉思。倒是求學的劉叔熬捏著下巴想了一下,而後恍然大悟道:“儒衫下套麻衣,肚子鼓鼓囊囊,一頭鑽進小巷,定是去師公巷賭棋去了。”

  解塗元道了一聲謝,丟下兩枚銅板,一路小跑離開。

  劉叔熬笑起來更不像個讀書人了,手忙腳亂的接住銅板藏進懷裡,心裡想著今天的饅頭又有著落了。

  蘇子期見劉叔熬走神神情不悅,見劉叔熬回過神迅速收起。講出了自己的見解之後便不願意多做停留,輕輕拍拍手轉身離去。

  老夫子不知何時站在劉叔熬身後,指了指規模不大卻有萬千氣象初具雛形的書院,仍舊是用那一副萬年不變的和熙笑臉說道:“致學不問年方,小小院落,來者不拒。”

  劉叔熬摸摸腦袋,聲音細弱蚊蠅:“待在一群小娃娃中間,不得勁兒。”

  師公巷裡常年坐著一群棋力深淺不一的牛鬼蛇神。早些時候曾經有一位棋待詔喬裝打扮在此執黑讓三先,先後百局未嘗一敗。

  一個不大的小娃娃走進師公巷,一邊脫掉價值不菲的儒衫,一邊從懷裡掏出來一個蛇皮袋子,引發哄堂大笑。

  專程給人送錢的小財神又來了。

  笑聲尚未平息,小財神便被麻袋套住,然後就是一高一低兩道身影對著他拳打腳踢,打完了個子低的那個走出兩步又轉身補了一腳。

  師公巷裡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小財神這是做了什麽。

  不過很快也就沒人在意了,小財神顧則成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按在眼眶上,罵罵咧咧的擺下一張用煤炭在白布上畫出來的棋盤。

  “來來來,誰人與我廝殺?”

  小財神的那一張棋盤前很快蹲了不少人,一個不到十歲的臭棋簍子往往落子很快,被對手屠掉了大龍投子認輸時又破口大罵。有人狠狠在顧則成腦門上敲了一下,教訓他小小年紀口無遮攔。

  一呼百應,巷子裡很快傳出一片訓斥聲。巷子外路過的行人對此見怪不怪,有一富家翁打扮的高大男子站在遠處含笑眺望。

  顧則成遞給對手銀子,對手揉揉他的腦袋,柔聲說道:“小娃娃的錢贏了也沒意思。不如這樣,你回了家專心讀書,這錠銀子我收下,就當是你的拜師禮如何?”

  好像一見到銀子就雙眼發直的一群棋簍子個個捶胸頓足,倒是沒人真的在意銀子,而是這個打心眼裡喜歡下棋的娃娃成了別人的徒弟。

  “虞將軍?”約摸過去了一盞茶的功夫,洪爺心虛的呼喚一聲,以眼神詢問齊珉之,見後者搖搖頭,便接過韁繩不再言語。

  虞言猛的回過神,歉意一笑。

  齊珉之從車廂中拿出兩張烙餅連帶一隻水壺遞給虞言。

  虞言接過水壺打開蓋子仰起頭猛灌兩口,又咬了幾張乾巴巴的烙餅,再喝一大口水勉強咽下。這才再次抱拳謝道:“謝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齊珉之作揖回禮,面容掛笑坦蕩道:“並州邏益郡齊珉之,真算起來,是你虞將軍半個師兄弟。”

  虞言好奇問道:“為何?”

  齊珉之淡然解釋道:“恩師郭衷。”

  虞言雙目綻放精光:“如此說來,還真稱不上師兄弟了。早在拜入恩師門下之前,我便與郭衷相識,同輩相交,算來你應該喚我一聲師叔才對。”

  齊珉之擺手笑道:“恩師年事已高,不知為何從不曾提及,故而晚輩不知,還望師叔莫要怪罪。”

  如此一來虞言徹底卸下防備,丟下約摸半錢碎銀子,再次絕塵而去。

  洪爺迷迷糊糊,怎麽也想不起來齊珉之還有郭衷這麽個師傅。

  齊珉之皮笑肉不笑,拿回韁繩,淡然說道:“來日結交便是。”

  洪爺悚然驚醒,後知後覺嚇出一身冷汗,險些就撞上了一樁禍事。不禁在心底埋怨自己幾句老了,今時不同往日,懸刀掛劍朝廷雖不明令禁止,可也有條邊線禁武的不成文規矩。

  不近人情,無可奈何。

  回了隊伍前方轉告師傅齊珉之原話的計楠看著虞言背影心生神往,心底裡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從計楠腰間的蛇皮袋子裡鑽出來一顆猴子腦袋,朝著虞言好一陣子呲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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