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該是什麽樣子?
面對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描繪:幸福的人看到的公平在頭頂,枯燥的人看到的公平在天邊,只有悲慘的人才能真正的平視到它的正顏。但當“公平”難以實現的時候,它反而會變成一劑毒藥,一點一點,一絲一絲,抽走人的活力與熱情,讓其最終化為一塊冰冷的石頭。
在群山環繞的東極村中,公平更是稀罕的東西。此時正值秋收時分,漫天飛舞的落葉不斷宣誓著季節的主權。在某個寬敞又簡單的小院之中,一個扎著馬尾的漂亮女孩正一邊掃著滿地的落葉,一邊看向旁邊看起來有些癡傻的小男孩,時不時發出一聲歎息。
小男孩名叫唐述,今年已經12歲了,雖然看上去有些腦子有問題的樣子,但是在十歲之前卻是村裡有名的“神童”。不過也沒有那麽“神”,只不過比起同齡人有時會顯得很聰明。
在他十歲的某天,一家人正坐在炕上磕著瓜子閑聊,男孩正說著自己在學校都有哪些“壯舉”,家人們偶爾會理一下他,更多的時候他都是在自言自語。所以當家人發現唐述突然面色發白一言不發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一會。
扎著馬尾的女孩出現在了我們的畫面之中,她正是唐述的姐姐,唐梨。就是她第一時間發現了唐述的不對勁。一開始還以為唐述是說累了睡著了,但仔細一看,唐述甚至都沒有閉上眼睛,怎麽可能會是睡著了!
她推了推唐述,唐述依然沒有什麽反應,唐梨立刻放下手中納著的鞋底,一臉驚慌,“爸!媽!他中邪了!怎整啊!”唐述的爸爸皺了皺眉,還沒說什麽。唐述的媽媽卻突如其來扇了唐述一巴掌,唐述依然沒有反應,唐梨倒是嚇了一大跳。“媽!你幹啥啊!”
“我瞅瞅這小崽子是不是又在嚇唬人呢,看來不像,難道真中邪了?”唐述媽把另一隻手裡的瓜子全放在了一邊,似乎開始把這事當成了一件嚴肅需要正視的事。
“他爹,怎整啊?”
“他爹”叫唐大山,拿瓜子皮撓了撓腦袋,接著放下瓜子皮,把手放在了唐述腦袋上。他的手布滿老繭,什麽也沒感覺到,但他還是說“發燒了,沒啥事,孩他媽,拿點退燒藥,捂捂汗第二天就好了。”
第二天到了,唐述不僅沒有好轉,而且雙眼通紅,嘴唇乾裂,似乎一夜沒睡。夫妻二人趕緊開著三輪車把唐述送到了村裡的小藥店,開藥店的是個赤腳大夫,姓王,身寬體胖,滿面油光,不像救人的醫生,更像偷吃的大廚。
藥店不大,只有兩個房間,一個放藥櫃和平時聽診用的桌子,另一個就是他日常生活住的房間。
王醫生看了一眼唐述,把了把脈又測了測血壓,最後得出結論,“發燒而已,燒糊塗了。”
唐大山撓了撓毛糙的腦袋,撓下一塊泥掉在了王醫生的桌子上,王醫生瞪了一眼,唐大山趕緊吹了一下,卻不想吹到了王醫生的臉上。
王醫生嘴角一陣抽搐,唐大山趕在對方發作前趕緊說到,“我們也整不明白,昨天也給他吃退燒藥了,也捂了汗,怎的就不見好呢?”唐述媽之前一直站在旁邊,叉著胳膊看上去像是來找事的,其實是她操勞過度,脊背出了問題,只有這樣的姿勢才會稍微好受些。東極村的村民和外面的許多落後地區一樣,當他們的身體出了問題,首先想的是止疼,而不是治病,或者說對他們來說,二者是一回事。唐大山的身體未必沒有暗疾,只是與暗疾過的日子比跟老婆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
習慣了而已。 “用藥不對。”王醫生很快就找到了問題關鍵。“這次的藥還是上次你給彩荷抓的退燒藥呢。”彩荷自然指的是唐述的媽媽,她全名張彩荷,此時應和了一聲。
不到幾秒,王醫生又發現了怎麽回事,“你那大人吃的藥,孩子能管事麽,看給孩子折騰的。”接著又一臉不耐煩,開了一些“三頓必管事兒”的藥。唐大山夫婦千恩萬謝的離開,王醫生才想起來臉上的泥。
三天之後,藥吃沒了,唐大山一家人分工明確,唐大山帶著唐述去山外的縣城醫院治病,張彩荷帶著娘家人去王醫生那“討個說法”,唐梨則去請村裡的“半仙兒”。
縣城比較專業,在一大套檢查之後直接說了,“這病我們治不了,你應該去市裡,實在不行去北京”,這一套檢查下來已經幾乎花光家中幾年的積蓄,唐述即使被治好,也基本喪失了再去上學的可能。
唐大山權衡利弊,終於還是無奈放棄,他身後還有一個家,現在不是孤注一擲的時候。張彩荷鬧了一下午最終以王醫生賠了兩倍藥費告終,其實也就30塊錢,畢竟唐述沒有因此病情惡化。但是30塊錢甚至請不起村裡的半仙。
夫妻二人平時本不信神佛,此時卻有了虔誠的信仰,感覺老天在懲罰他們,齋戒“贖罪”了一陣子之後,終於還是放棄,只能將唐述交給姐姐唐梨照顧。
這時已經是第二個年頭,唐述依然沒有轉醒的跡象。姐姐掃著院子,想起了偷聽到爸媽提到“嫁人”的事,淚不自覺的滴落了下來,她本身成績還不錯,尤其是英語,是全班的前幾名,因為弟弟的緣故早早輟學,這輩子幾乎就失去了出去這座山的機會。
但她想,自己應該還有機會,她一走,弟弟會沒人照顧。因此自那之後便加倍用心的照顧弟弟,尤其是在外人的面前,生怕別人說她對弟弟感情淡了。
她剛15歲,還有少女該有的幻想,為了這個幻想她願意再辛苦十倍。但她再看弟弟的心情卻也產生了變化, 唐梨一面憎惡弟弟唐述害得自己失去了上學的機會,一面憎惡會有這個想法的自己。
正傷感間,外面傳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音,唐梨側耳聽了一會,感覺大家似乎都出門看什麽熱鬧去了,隱隱約約聽到“黑轎車”“有錢人”之類的話。她看了看還是呆呆坐在一邊偶爾動一下的弟弟,頓時對那些不真實的東西沒了興趣。
“反正跟我沒關系,咱也不操那個心。來老弟,咱進屋了嗷。”不一會,隔壁家的小孩跑著過來敲起了門,唐梨疑惑著開了門,“啥事?”小孩沒有答話,順勢縮著脖子從門縫鑽了進來,大喊一聲“就這家,下次帶路還找我嗷。”
“好好好,過來再賞你一百塊錢。”初聽他的聲音像是城裡人,說話慢條斯理的,唐梨心想,跟個娘們兒似的。最後聽到“一百塊錢”唐梨才起了對方可能是貴客的想法。但她還記得家長老師的教誨,等鄰居家的孩子鑽出去拿錢的時候跟著出了門,隨後把門一下帶上雙手張開堵在門前。
剛好外面的城裡人看過來,二人對視一眼,唐梨對他有了更為清晰的印象,“娘們”身材瘦弱,卻很高大,沒有像傳聞中的那樣梳著拿油梳著大背頭,看上去還算人模狗樣,此刻正一臉微笑看著唐梨。“你家大人呢?”
“不在,我告訴你,你要敢硬闖,我爹會打斷你的腿。”唐梨話說的橫,身體卻是稍稍靠後,打算對方如果繼續逼近還是先逃回屋子裡。
城裡人笑容不減,但是稍稍往後退了幾步,“那我在這裡等你家大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