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一名裹著頭巾,穿身破舊旗衣,白瞳濁目的老人半佝僂著杵根木杖往這裡走來。
她向前走著,卻因眼盲之故,那跛著的左腳就要踏進前面的一個泥坑。
石娃正要去時,劉忠孝卻將傘遞給了他,然後跑了過去。
“白奶奶,前面有水坑,這邊走!”
那老人用拐杖瓦往前面敲了敲,聽到了咚咚的水聲,便感激道:“謝謝娃兒,謝謝娃兒!”隨後他又盡力地往前走去
“白奶奶,慢些,才下過雨,路上潮濕,不要摔著了!”劉忠孝溫聲道
劉光宗和石娃便也來到他們身邊。
“白大娘,您如此匆忙,是要去哪兒啊?”
“小何呢,沒跟您一起嗎?”
“你,你是劉先生。”聞言,她滿臉的褶子瞬間舒展開來,便是趕忙問道
“正是光宗。”
“那剛才那個孩子是?”
“奶奶,我是忠孝。”
“我剛才就說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原來真是忠孝啊!”
“老身還說去你家尋你,沒想竟在這兒碰著兒,看來老天還是可憐老身眼盲力衰啊!”
“怎麽了,白大娘?”
“前幾日我聽說今年的棗兒熟了,小川想吃,便來先生家買些回去。”
聞言,劉光宗臉上浮現了一抹凝重,劉忠孝和石娃也互相望了,三人都將頭微微沉了下來。
眼前這位老人口中的孫兒叫白小川,是她因病早逝的兒子留下的唯一的兒子,十六歲時便憑優秀的成績進入了上海大學,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俊少年,鎮上的人無不說他溫文爾雅,謙遜知禮,將來必有出息。
只是,這個少年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了在十二年前的那個五月,與那些同他一樣年紀的孩子一起。在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中,那個少年同許多同他年紀一樣的孩子們一起以書為旗,以筆為戈,他們將自己燃燒,化作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焰,試圖去劃破這已經沉澱了數百年黑暗的中華長空,然而這黑暗太濃太烈,像一頭凶猛的野獸,短短一天就將他們殘忍吞噬。
“先生,你怎麽不說話?”
“是棗子賣完了嗎?”
“哦,沒有,沒有,白大娘放心,棗子還多,且都是剛摘的,新鮮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
一個穿著素絨繡花襖,提著菜籃的女人往這裡走來。
“娘,你怎麽來這裡了?”
“阿蓮啊,茶館中坐不住,再說要是去晚了,買不著棗子,小川可就吃不成了。”
“先生,我娘前幾日夢到小川說他想吃青棗,加上明日便是小川的祭日,才這樣心急來買棗子。
雨不知在何時又下了起來,何蓮連忙為她撐起傘。
“娘,又下雨了,路上滑,我先帶你回去,等會兒我再去劉先生家買棗子。”
“白大娘,小何說的對,下雨了,路上滑,你腿腳又不便,還是先回家去吧。”
“不,我要親自給小川買棗子回來。”她平靜地回答,同時杵著拐杖向前走了幾步
劉忠孝望了石娃一眼,他便把背簍放了下來。”
“白奶奶,這裡便有棗子,也是剛摘的。”他邊說便揭開覆在上面的鬥笠和蓑衣,從裡面拿出一個棗子,遞到她的手上。
她輕輕握著,有些激動道:“是,是,是小川喜歡吃的棗子!”
“好孩子,這棗子有多少啊?”
“三斤左右。
” “足夠了!”
“阿蓮,快買下吧!”
“好。”
她說著便從衣袖裡取出一個布袋,然後將棗子都裝了進去,然後又將它們都裝進了籃子中。隨後又從荷包中取出一些銀錢遞給他。
劉忠孝搖了搖頭,隨後便將錢遞還給了她。
隨後他又取出紙筆寫下:“替我們向小川道一聲好”幾字。
何蓮鼻子酸了酸,隨後便點了點頭。
劉光宗便道:“好了,白大娘,我們得回去了,眼見雨又下大了,您也快些跟小何回去吧。”
“好。”
隨後他們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白奶奶再見!”石娃道
劉忠孝也回頭望了一眼那兩個逐漸遠去的瘦小身影,神色複雜。
來到小路後,石娃便道:“先生,忠孝少爺,前面不遠處就是我家了,再見!”
“阿爹,你先回家,我一會兒便回來。”
“走吧。”
“少爺!”
他並不回答,隻一直往前走。
石娃的肚子便咕咕地叫起來,他本來早上喝了一碗鍋底粥,還吃了一個肉饃的,但是這一上上午來回跑還是消耗了不少體力。
劉忠孝便從布袋中摸了幾個棗子出來。
“吃吧”
“少爺,我……”
“我早上帶的,一時之間沒能忙過來。”
他說著便咬了一口。
石娃見狀便也吃了一個,隨後便是連連點頭。
“你怎麽了?”
“少爺,這棗子真甜!”
“自然。”話畢,他的眉眼間浮過一抹笑容,但立刻便消失了。
回到家,只見一個頭髮花白,戴著破舊的氈帽的老人坐在屋簷下編著草鞋。
“爺爺!”
“石娃回來了!”
“這是,是,是忠孝少爺!”
“爺爺。”
“來,忠孝少爺,快,快進屋坐!”
隨後,他便從布袋中取出剩下的七八個青棗,將它們一起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石娃,平靜道:“我得回去了。”
臨走之時,他注意到土牆上的字,便想到今天他在學堂外面用瓦片寫下的那些歪斜的字。
“你想讀書嗎?”
石娃愣了愣,又看了看一眼爺爺,隨後笑著道:“不想,讀書有什麽好玩兒的!”
劉忠孝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什麽,隨後便撐傘離開。
第二日,天還未亮,少年們便一起來到棗園,劉光宗正好在此處散步。
“阿傑,阿磊,你們這是作甚?”
“先生,我們是來與你告別的!”方磊立即回答
“你們要走,家裡人知道嗎?”
聞言,他們都一起沉下頭。
劉光宗瞬間便明白了,便道:“大丈夫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諸君如今身修半,家更未齊,難道就要……”
“先生,話雖如此,但如今賊寇入侵,山河未定,何以為家?”
他還未說完,邵傑便反駁道
劉光宗知道他們決心已定,便道:“既然你們已經作出選擇,那就堅定地走下去吧。”
“先生,學生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們走後,家父家母必定苦尋,還望先生能勸說一番。”
“嗯。”劉光宗點點頭道
“多謝先生。”少年們一起頷首
“對了,先生,忠孝呢?”邵傑朝他住的臥房望了望,便是好奇地問
“忠孝昨日淋雨受涼,晚上大夫來家看過,說是發熱,吃了藥得臥床休息。”
“又生病了啊!”
“我還說昨日只是一時口快,想在走之前給他賠個禮來著!”
聞言,方磊不禁詫異道,邵傑掐了他一下,他便立即不再說了。
“那,先生,我們告辭了。”
“等等!”
“望諸君記著,青棗花開之時,便是我們在此地重聚之日!”
“學生謹記。 ”眾人點頭,隨後便一起走出棗園
“光宗,吃早飯了!”陳淑慧邊說邊往這裡走來
迎面見著這些少年,她便疑惑地問
“這不是阿傑和阿磊,還有……你們什麽時候來這裡的?”
“師娘保重!”少年們一起道,隨後便匆匆往前走去
他們仍穿著那身中山中校服,臉龐上的青澀氣息雖未退去,身形卻挺拔俊朗了不少,他們並排著站在那裡,目光堅定地注視著遠方,晨曦從他們肩上冉冉升起,向天邊投去一縷縷光輝,將那萬裡的濁雲都漸漸蕩滌開來。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劉光宗的心情很是複雜。
“大清早,這一個個匆匆忙忙的是要幹什麽去啊?”陳淑慧邊走邊道
“當兵。”
“他們家裡人知道嗎?”
“不知。”
“快,趁孩子們還沒走遠,我們快去把他們勸回來!”
劉光宗不曾理會,隻一味往前走。
“哎呀,光宗,你糊塗啊,現在外面這麽不太平,他們又大多都和我們忠孝一樣,都是家裡的獨苗,萬一有個好歹,叫他們的爹娘可怎麽活!”
“何況打仗是大人的事兒,他們都還小,瞎摻和這些幹什麽啊!”
“我何嘗不知,但他們執意如此,我又能如何?”
“況且他們遲早都要長大,大丈夫參軍保家衛國,此乃常理。”劉光宗看了她一眼,十分平靜道
“那,要是我們忠孝也要去呢?”
聞言,劉光宗住了住腳步,卻是未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