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何立揚駕車去了延州市。他是去看望還在住院的何瑞。

　　越野車的副駕駛座上，坐著一位和他年齡相仿女孩，頭髮扎成高高的馬尾，相貌清麗，眼鏡之下一雙大眼睛上睫毛彎翹，白皙的臉龐上烙著淡淡的高原紅。

　　女孩衣著簡約大方，牛仔褲搭配著花格子棉布襯衣，袖口挽到肘關節處。

　　她的女孩名叫蘇曉雅，是長青村小學的支教老師。

　　前些日子，何立揚來到村裡唯一的一所學校裡。

　　站在校門外，他看到院子裡鋪設著塑膠跑道，算是低配版的操場，院子中央立著一根旗杆，五星紅旗時不時舒展著身體，幾孔看起來有些年代的窯洞，鑲嵌著乾淨明亮的玻璃窗幾。

　　安靜的校園裡，一個女聲正在領讀一篇課文，孩童們發出稚嫩而參層不齊的聲音，倒是老師的聲音，一口字正腔圓的標準普通話。

　　何立揚在校門外矗立良久，小時後時候模糊的記憶裡，村裡似乎也有一所學校，不過樣子可眼前的破敗簡陋多了。

　　後來，他隨著父親到深圳，那裡的老師說著和現在聽到的一樣標準的普通話，清脆響亮，猶如他在鳥語林聽到那些鳥兒的叫聲一樣。

　　那天，蘇曉雅下課後從教室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大門口的何立揚，穿著乾淨的衣服，兀自發呆。她以為是村裡回來的年輕人到學校來看望孩子的。

　　自從她到長青村支教以來，做了多次家訪後發現，村裡幾無年輕人，很多孩子都是留守狀態，他們的父母大多去了縣城或者更遠的地方打工，偶爾有回來看望孩子一次又匆匆離開，有時候就在學校門口和孩子說上幾句話便離村了。

　　蘇曉雅心裡盤算著這是哪個孩子的家長呢?隨之腳步邁向大門口。

　　走近前隔著鐵門的柵欄一看，是一個皮膚白淨，臉龐清瘦但輪廓分明的的年輕男孩，他兩眼直直地望著眼前的空氣。同時，蘇曉雅發現趙懷智正蹲在年輕男孩的身後，拿著柳枝條逗弄地上的螞蟻。

　　她認得趙懷智，當初剛來支教的時候，趙懷智經常站在大門外傻笑。當她了解到趙懷智變傻原因後，既同情又可憐。

　　她怎麽都想不到那個年代裡，人們究竟是愚昧無知還是迫於條件限制，讓一個聰穎的孩子變成了傻子。

　　“你家孩子叫什麽?”蘇曉雅權當何立揚是回村看望孩子的家長，接著，她又朝趙懷智禮貌地喊了一聲:“懷智叔。”

　　何立揚被這脆生生的聲音一驚，瞬間回過神來，對於蘇曉雅的問題，他一頭霧水。這時，身後的趙懷智從地上站起來，一邊傻笑一邊學孩子們說道:“蘇老師好。”

　　蘇曉雅笑了笑:“懷智叔好。”繼而對何立揚問道:“你是哪個孩子的家長?我幫你喊。”

　　何立揚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大門裡面的蘇老師把自己當做來找孩子的家長了，他訕笑著說:“我不是家長，我就是路過。”頓了頓，他接著問:“剛才是你在講課?《遊子吟》?”

　　蘇曉雅點了點頭，繼而心裡納悶道:村裡怎麽會有不是看望孩子的年輕人出現在學校門口?

　　旁邊的趙懷智揮舞著柳枝條，指著何立揚傻笑著說:“羊羔子，羊羔子回來了。”

　　何立揚看著眼前的這位蘇老師，長相清麗，笑容明媚。

　　讓他略感吃驚的是，她叫趙懷智為叔?

　　回來這些天，除了自己喊過趙懷智叔，村裡沒有一個人這麽叫趙懷智，

就算是小孩，喊的也是傻懷智。這讓他的內心對蘇曉雅產生了另眼相看。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你好，何立揚。”然後發現自己的手伸的有些突兀，面前的這道鐵門硬生生地形成了阻礙。

　　蘇曉雅眼神中掠過一絲莫名，看著何立揚伸出的手，禮貌性地笑了笑:“你好，蘇曉雅。”

　　於是，兩人就這麽認識了。

　　後來，何立揚得知村小學只有18個學生，有三位老師，一位校長，其中兩位老師還是臨時雇傭，唯一的正式老師就是前來支教的蘇曉雅。她的家住在延州市裡，是正牌師范畢業的大學生，據說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中學老師。

　　家境優越，居然願意到這偏僻的山村來支教，這讓何立揚對她又多了幾分敬佩。

　　而蘇曉雅也是從其他兩位老師口中得知何立揚的身世，對於突然回村，兩位老師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估計在村裡待不久長，大城市的孩子，能有幾個像你一樣願意留在農村吃苦的。

　　何立揚一邊開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蘇曉雅說著話，話題大多是村裡和學校的一些瑣碎之事。畢竟他們還不是特別相熟，蘇曉雅能坐在自己的車上，完全是因為她當時在村口的路邊搭車，碰巧遇到了自己而已。

　　車子在高速路上飛快地行駛著，何立揚不由感歎道:“要是有這麽一條路能通到村裡，那該多好。”

　　蘇曉雅一愣，顯然沒有想到何立揚會說出這樣的話，把高速公路通到村裡?談不上天方夜譚，和癡人說夢幾無區別。

　　她審視了何立揚幾秒，看到對方的表情裡沒有一絲的玩笑成分，不知道如何接住話頭，於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一路上，兩人雖然言語不多，但相比之前，也算相互了解不少。

　　到達延州市區後，蘇曉雅一邊道謝一邊要下車坐公交回去，何立揚堅持要把她送到家門口，直到蘇曉雅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我，我還沒有男朋友，萬一被爸媽看見……”

　　何立揚這才踩住刹車把車停在了路邊。

　　隨後，二人互相添加了微信好友，商定明日下午一起回村。

　　延州市人民醫院，何立揚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到圍在病床邊的二舅何志成、二妗子袁娜，以及一個長相甜美，眼睛酷似二舅的女生。

　　這應該就是還在讀高中的表妹何真真吧?病床上頭纏紗布的就是表弟何瑞。何立揚心裡默默猜想著，抬手輕輕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