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嘎——”

　　前面溝口的山崗上，鬼子的歪把子機槍打得很凶，射手是個有經驗的老手，打點射，三聲兩聲，斷斷續續地響，就象唱著一首有節奏的樂曲。這種打法很厲害，既不盲目射擊耗費子彈，又能讓對方難以突破。

　　兩個區小隊的人馬，全被壓在溝裡。

　　更危險的是，只要後面的鬼子騎兵趕過來，窩在這個倒霉的山溝，必將全軍覆沒。

　　“大洋馬——”

　　苗水旺瞪著眼睛，躲在一塊石頭後，高聲喊道:“你帶著人往側翼突，我斷後，奶奶的，老子跟歪把子較量較量。”

　　“啾啾，”

　　兩顆子彈打在他面前的石頭上，石屑亂迸。

　　大洋馬臥在一個小石窪裡，他高大的身體象“猴吃桃”似的盤著，很憋屈，側身大吼:“扯蛋，你帶著人撤，我掩護。”

　　“服從命令。”

　　“扯蛋，你服從我的命令。”

　　誰都知道，掩護，斷後，這是十分危險的差使，必將九死一生。可是在這瞬間生死的關頭，八路軍戰士都是搶著去承擔最危險的任務。

　　槍聲一響，誰當孬種?

　　正當兩個人互相吵嘴的時候，突然傳來兩聲爆炸，“轟——轟——”

　　是手榴彈！

　　一陣濃煙，從鬼子的歪把子機關陣地上響起來。爆炸過後，歪把子機槍啞火了。

　　咦?

　　苗水旺愣了一下，誰炸了鬼子的機關槍?

　　此時容不得猶豫，管他是誰……苗水旺把盒子槍一舉，高聲叫道:“衝過去！”

　　全體隊員們，一個個象豹子似的從山溝裡蹦起來，向前猛竄。就在這時候，大家看見溝口的高地上，有個穿灰褂子的人影一閃。

　　那灰褂子身形敏捷，在山石間一蹦一跳，手裡拿著一支手槍，“叭，叭，”打著短點射。

　　區小隊員們向前猛竄。練過武功的老十九跑得最快，端著漢陽造象山豹一般三竄兩跳，便衝上溝口。

　　溝口上方，正在激戰。

　　鬼子的機槍被炸翻了，但是還有大約一個班的警備隊，正躲在陣地上的石叢間，胡亂打槍，那個灰褂子掄著手槍指東打西，與敵人周旋，山砬子間槍聲凌亂。

　　老十九大叫，“來呀——”操起漢陽造朝著警備隊射擊。

　　“叭，叭，”

　　隊員們一古腦呐喊著衝來，邊衝邊射擊，勇猛無比。警備區隊吃不住勁，慘叫著往下撤。

　　苗水旺衝上來，直奔那個灰褂子，他已經可以認定——這是自己人，肯定是哪個部隊的八路軍。

　　那時候，八路軍地方基層部隊，編制很複雜，除了縣大隊和各區小隊外，還有武委會下屬的武裝民兵，以及獨立隸屬的遊擊隊，或上級派下來的武工隊。

　　不論是哪個部分的，這人今天兩顆手榴彈突然炸掉鬼子的機關槍，拯救了區小隊。

　　“同志——”苗水旺高喊。

　　“往河邊撤——”灰褂子揮著嚷道。

　　苗水旺二話不說，率領隊員們，一邊向偽軍射擊，一邊朝著河邊的方向疾奔。

　　卻說丁大栓和趙鐵錘兩個人，跑出溝口的時候，沒有一直跑，而是直奔鬼子的機槍衝過去。

　　兩塊巨大的尖棱石後面，是鬼子的機槍陣地，射手已經被手榴彈炸死了，丁大栓衝過去便去搶那挺機槍，歪把子——這是令八路軍眼饞的武器。

　　兩個箭步竄過去——發現機關槍已經炸壞了，

槍托都斷了，腳架也歪了，但是丁大栓毫不猶豫地將機槍提起來——槍管還熱得發燙。　　趙鐵錘一言不發，搬起旁邊的彈藥箱。

　　然後還不忘了解下死鬼子身上的甜瓜手雷。

　　兩個小夥子手腳麻利，提著戰利品飛速朝著隊伍趕上去。

　　……

　　一口氣跑出幾裡山路。

　　敵人，被甩在身後了。

　　苗水旺和大洋馬喘著粗氣，跑在灰褂子人身旁，大家都來不及說話，一股勁地猛跑，直到穿一大片荊棘叢，身後槍聲稀落了，這才慢下腳步。

　　“同志，”苗水旺問道:“你是哪部分?”

　　“我是縣委敵工科肖科長派來的，名叫孫守義。”

　　“你好，孫守義同志，謝謝你救了我們。”

　　孫守義神情挺嚴肅，問道:“怎回事，今天是縣裡鬼子大清鄉的日子，你們跑到亂石崗打仗?想跟敵人硬拚嗎?”

　　“大清鄉?”

　　苗水旺有些傻眼，“我們不知道啊，原來鬼子今天大清鄉，咳……是這樣，我們得到了一個情報，說是各二級據點的敵人運送糧食給養，我們就想撈點便宜……”

　　“哪兒來的情報?”

　　“我們抓了個敵人奸細，他交待的。”

　　孫守義沉著臉，點點頭。

　　黃有財嚷嚷道:“奶奶的，胡貴勇這個老小子，騙咱們，差點讓他給一杓燴了，回去先削了他腦袋。”

　　戰士們也氣憤地嚷嚷，“上了胡貴勇的當，絕不繞了他。”

　　一片憤怒的鼓噪。

　　確實，今天若不是孫守義在危機關頭炸了敵人的機槍陣地，兩個區小隊必將遭受慘烈的全軍覆沒，那將對全縣的抗戰局勢都是嚴重打擊。

　　胡貴勇……這個王八蛋，提供的是假情報。

　　孫守義沒有說話。

　　他沉著臉，若有所思。

　　隊伍行進到一處高地樹林，看看背後追兵沒影了，休息下來。

　　孫守義把苗水旺、馬家保兩個區小隊長湊在一起，三個人坐在草地上，孫守義先從灰褂子裡襟拿出一張蓋著大紅印章的紙，那是縣委敵工科開具的介紹信。

　　“苗隊長，我是奉肖科長的命令，特意來找你的。”

　　“唔，歡迎你。”

　　苗水旺知道，縣委敵工科，特意派人來找自己，那一定是出了重要情況。

　　“苗隊長，上級派來的特派員‘黑魚’，你們接上頭了嗎?”

　　苗水旺失望地搖頭，“沒有，上回丁大栓從城裡帶回來情報，我們一直在努力尋找‘黑魚’，可是一直沒有線索。”

　　孫守義點點頭，沒吱聲。若有所思。

　　從腰裡掏出一包“老炮台”紙煙來，遞給苗水旺和馬家保，微笑道:“給，這是半路上單打了一個偽警狗子，從他身上繳獲的，可惜沒槍……嘗嘗，老炮台，名牌，輕易見不到。”

　　一般的老八姓，或八路軍戰士，是抽不到商業性紙煙的，他們都是用煙袋鍋抽自家種的老旱煙。

　　點燃紙煙，吸了兩口，大洋馬搖頭，“沒勁，這煙真沒勁。”

　　苗水旺噴著煙霧，說道:“老孫，你到這兒來，一定有重要任務吧?”

　　“嗯，很重要，”孫守義慢慢吸著煙，邊思索邊說:“特派員不見蹤影……這事兒不太妙，老苗，按理說，他應該早就能跟你們接上頭了。”

　　“是啊，難道……”

　　“老苗，這回肖科長派我來，一是和黑魚見面，共同商討對敵鬥爭的安排，二是和你們一起，在狼窩鋪一帶，開展諜報鬥爭，有關敵人‘幽靈行動’的情況，你們都知道了吧?”

　　“知道，”

　　“敵人這次‘幽靈行動’，非常毒辣，他們派出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幽靈，深入到遊擊區各個旮旯，刺探我們的情報，織了一張諜報大網，形勢非常險惡……”

　　大洋馬湊上來說:“特派員，是不是撞進了這張網裡，出事了?”

　　孫守義搖搖頭，“很難講，但是咱們必須做好準備。做最壞打算。形勢確實非常危險，肖科長命令，見到特派員以後，咱們聯合成立一個前敵敵工小組，專門對付敵人的幽靈行動，把這張大網給撕開……其實特派員‘黑魚’的任務，也正在此。敵工小組成立以後，就由特派員任組長……”

　　“可現在沒找到特派員，怎麽辦?”

　　孫守義堅決地說:“不能等，堅決不能等，咱們一邊尋找特派員，一邊把小組成立起來，立刻開展工作，絕不能拖延，形勢也不允許我們拖延，先抽調精乾力量，把台子搭起來。”

　　“我們服從命令。”苗水旺和大洋馬一齊說道。

　　孫守義點點頭，繼續說道:“另外，還得告訴你們一件事，咱們縣大隊的李政委，在執行一項秘密任務的時候，突然失蹤了……”

　　“啊?”

　　苗水旺和大洋馬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李政委失蹤?

　　李政委，在他們心目中，那是絕對的英雄，他有勇有謀，威震燕山南麓，是個遠近聞名的抗日豪傑。

　　怎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