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蜿蜒的羊腸小路上,響著輕輕的腳步聲。
五月初夏的夜晚,天氣溫暖,星光暗淡,起伏的田野裡偶爾響起玉米拔節的嘎嘎聲,遠處逶迤的燕山山脈隱在了濃濃的夜色裡。
丁大栓背著一條黑粗布褡褳,匆匆走來。他是八路軍黑水區小隊的隊員,這回奔赴縣城秘密交通站執行任務回來,天晚了,摸黑趕路。
遠處,日本鬼子的炮樓,象個黑黑的粗橛子。
丁大栓“呸”了一聲,自語自語地罵,“狗日的,等縣大隊過來,炸了炮樓,活捉禿尾巴曹長,把龜孫們都吊在樹上喂灰狼。”
炮樓上的日本曹長名叫杉尾正雄,毒辣凶狠,老百姓叫他“禿尾巴曹長”。
縣城南這片丘陵半山區,屬遊擊區,夜晚一般鬼子和偽軍不敢出來,丁大栓一點都不在意,甚至絲毫都不隱蔽,小鬼子——天黑之後就跟個瞎眼雞差不多。
順羊腸小路上七拐八繞,丁大栓走到一片廢棄的磚窯旁。這片磚窯荒了一年多了,坑窪的取土坑裡積了水,長滿一人多高的荒草。
走累了。
到廢窯的值守房裡歇歇腳,抽袋煙。
咦?破舊塌了一角的值守房簷角掛了一盞馬燈,閃著微弱的火光。就是那種玻璃罩子的氣死風燈。
難道磚窯又要恢復開工麽?有人值守?丁大栓有些疑惑,上前問道:“有人麽?鄉親。”
沒人應答。
走進屋內,空無一人,炕是塌的,牆角堆著亂草,丁大栓四下巡察一番,確實沒人。他掏出自己的短柄煙袋鍋,從煙口袋裡挖了一撮煙末,拿根枯樹枝,從馬燈的焰火上點著了,把煙鍋點著。
靠著柔軟的草堆,解下褡褳,美美地吸上一袋煙,嗯……真解乏。
今天跑了有六十多裡路,夠累的。
閉目養神。
“咳,咳咳,”
有人在外面咳嗽。
丁大栓睜開眼睛,起身走出屋子,但是他吃驚地發現——四周空無一人。
“咳,咳咳,”
依然是有人咳嗽,而且聲音很近,不超過二十步遠!
丁大栓的心“忽”地提起來,問道:“誰?哪位鄉親在這兒?”
“咳,咳咳,”
目光掃射,雖然夜色暗淡,但是可以肯定,周遭真的是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莫明其妙的咳嗽聲,斷續從黑暗中響起。丁大栓三步兩步,繞著值守房轉了一圈——他什麽也沒找著,根本就沒人。
水坑、草叢、廢磚堆……勘察一番,依舊不見一個人影!
越是沒人,越是恐怖。仿佛四周的黑暗中有無數雙冷冷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奶奶的,”丁大栓罵道:“老子殺過日本鬼子,還怕邪魔外祟麽,有種的,出來跟老子試巴試巴。”
荒草搖曳,一片寂靜。
忽然,丁大栓發現——掛在簷角的那盞馬燈,熄滅了。
嗯?
這種燈號稱氣死風,沒人關火,除非燃油耗盡,是不會熄的,剛才附近明明一個人影沒見,燈是怎麽熄的?
奶奶的……
丁大栓的眼睛瞪得象銅鈴大。
邪門兒!
他覺得渾身汗毛根都豎起來了。
老子還是趕緊走罷,也許是哪塊野地裡的孤魂野鬼來跟我玩了,我……可不想跟你們玩。再會。
匆匆走進房內,他摸索著找到自己的褡褳,背到身上,正要邁出去,隻覺得鼻孔裡聞到一股濃濃的香氣。
是那種蓖麻油的辛辣香味。濃濃的令人惡心。
糟糕!
自己剛才進來的時候,絕對沒有這股香味兒。
頭皮發炸,有點慌亂,丁大栓的腿肚子象是要轉筋,他恨不得一步離開這個鬼地方,慌亂中腳下一絆,咕咚,跌倒了。
顧不得摔得胳膊疼,想爬起來繼續走,誰知道——腦子一陣眩暈。
嗡……一股迷糊勁兒湧上來。
身子發軟,頭暈目眩。扶著殘牆站起來,就覺得脖子上忽然一緊,脖子被什麽東西緊緊地勒住了。
呃呃呃……
……
……
夜靜更深,離此幾華裡之外的炮樓裡,賊晃晃的燈光下,一片緊張。
好幾個身穿軍裝的偽警備隊士兵,排成一列,立正姿勢,正在聽一個身穿黃呢子軍裝的日本軍官訓話。
“酒,兌瑪(日語)……小心,謹慎,務必……依古魯達古意絲這瑪意……不許馬虎……”
軍官說話的時候,全身直挺,跟個石樁子一樣,臉上的肌肉僵硬,只有嘴巴在動,目光凶惡,語氣冰冷。
他鼻子底下留著一撮小胡子,中文夾雜日文,本來是想顯示自己的“中國話”說得不錯,其實幾個偽軍都聽得不明不白。但是在軍官凶惡得象餓狼一樣的目光下,誰也不敢發問。
旁邊一個中國翻譯,跨上一步,“太君說了,此番行動,一級絕密,絕不許馬虎出意外,幽靈七號,肩負重要使命,必須保證他完成任務,哪個環節出疏漏,格殺勿論。”
幾個偽軍象棍子似的站著,神情緊張,面如土色。
站在排頭的偽軍班長,鼓了鼓勇氣,嚅嚅著回答,“是,請……太君放心,職等必定謹慎小心,不出漏子。”
“如果落到八路手裡,怎麽辦?”
“屬下……自殺,以死效忠皇軍。”
說到“自殺”兩個字的時候,班長喉嚨裡滾過一陣顫栗,身子也輕微搖晃了一下。
……
……
天光大亮。
丁大栓醒過來,睜開眼,他覺得腦子迷糊,脖子痛,想伸手揉揉腦袋,發現動彈不得。
胳膊被綁在身後。
兩隻腳髁也被綁得結結實實。
自己正斜著身子躺臥在一間屋子裡,這間屋子裡四壁皆空,隻擺著一張破舊的黑長條案。
條案後坐著個穿黑製服的警察。
這是鎮上的警察所嗎?
正自疑惑,那坐在案後的警察沉聲喝道:“喂,大膽案犯,老實點。你奶奶個頭的,瞅你就象個賊流子。”
警察,一般老百姓稱為黑狗,他們是日本鬼子的從屬,雖然欺負窮困百姓卻是有一套,卻沒有戰鬥力。區小隊向來不把警察給放在眼裡。丁大栓心裡暗罵,“狗日的,老子哪天讓你見識見識馬王爺幾隻眼。”
只是——我怎麽落在警察手裡了?
他正慢慢回憶昨晚的遭遇,忽然那警察一聲吼叫:
“你的,什麽人?”
這年月,好多二鬼子,說話的時候就模仿日本人的語氣問。仿佛他把中國話給忘了似的。
“老總,我是黑水村的老百姓。”
“哼,老百姓,半夜偷偷摸摸去搞鬼?”
“老總,我去城裡賣柴禾,貪晚了,您不知道,這年月柴禾也不好賣呀……”丁大栓裝出一副可憐狀,臉上咧得象個苦瓜似的。
對付這種二鬼子,他有豐富的經驗。
“咄!”
警察一瞪眼,一拍案幾,把手裡的一件東西舉起來。
那是一張撲克牌。
長方形,牌面上畫著鮮豔的九朵桃形圖案,是紅桃九。
彼時,燕山余脈以南的鄉村,賭博倒也常見,但是沒有這種傳自西方的現代撲克牌,一般都是竹牌九,或是長條形梭胡牌,象“J、Q、K”這些西方撲克,老百姓根本就沒見過。
“這是哪兒來的?”警察吼道。
“老總,這是我半路上揀的。它被桑皮紙包裹著,我也不懂這是啥玩藝兒。挺新鮮,就放褡褳裡了。”
“放屁,”
“老總,我說的都是真話呀。”
警察顯然不相信,氣洶洶地站起來,一腳踢在丁大栓的腰上。 www.uukanshu.net
咣——
這一腳勢大力沉,將丁大栓踢得翻了個滾。
“冤枉!”
丁大栓被踢得腰間痛楚,亂喊聲亂叫。
忽然,被踢得翻了個個的丁大栓發現——牆角放著個破馬燈。
就是那種氣死風燈。
咦?
他腦子一動,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自己到廢磚窯裡的時候,就看見過這麽一盞馬燈,而且仔細一端詳,這盞馬燈——就是昨晚看見的那一盞!
模糊斑駁的罩子,彎了的提梁……絕對沒錯。
丁大栓是個記性甚好的人,雖然從小沒念過書,腦子卻靈光,在村裡一班年輕人裡被稱為“機靈鬼”,他敢肯定這盞馬燈就是掛在窯裡那一盞。
不對勁!
這盞馬燈為什麽出現在這兒?
同時,他眨巴眨巴兩隻小眼睛,瞄瞄這屋裡的情形,更加覺得……不對勁。
這間破屋子,四壁皆空,這是鎮上的警察所麽?
警察審犯人,怎麽還盤著腿坐在破案子後面?難道他們連一把椅子凳子都沒有?
窗戶關得緊緊的,初夏的天,不怕悶熱?
再看這警察的黑製服,緊緊箍在身上,很不合身,就跟狗戴蒙眼似的不倫不類。
而且,丁大栓感覺四周異常安靜,是那種絕對的安靜,沒有一絲人聲。這種安靜讓人心生惶惑。鎮上人煙稠密,從來都是人來人往,就算日本人佔了之後蕭條了,但是也絕不會出現這種絕對的靜謐。
這事……
諸葛亮坐城頭——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