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駟,拜托了。”輕輕地拍了拍魏白的脖子,陳莫奢輕聲地說道,話音中帶著笑意,透露出幾分自信。
魏白甩了甩頭,隨後朝著閘車內走去,像這種事情,即便陳莫奢不說,他也知道要怎麽做。
天空還算晴朗,完全沒有像前幾日李闕所說的那樣會呈現出陰的氣候,不過清涼的風在耳畔吹過,確也顯得有絲絲涼意浸入體內。
IFHA春季G1巡回的比賽時間最終定在了下午與晚上的交界時間點,此時的澳大利亞悉尼玫瑰崗競馬場風景正好,漸紅的雲層、澄澈的天空,以及那漸漸渲染的、將要鋪開的幽深夜色。
觀眾席的上方,競馬場的燈光不算通明,半亮的天空不需要太明亮的燈光,反倒會讓觀眾們的觀賽體驗呈現出一種視覺上的落差。
而賽道兩側的燈光並沒有打開,草地被雲層與夜幕輕撫,呈現出了更深的顏色。
李闕站在陣營觀賽區中,看著後閘門合上,將魏白的尾巴擋住,手指扣了扣欄杆。
相較於那些正滿臉期待、滿心歡喜的觀眾們,李闕的臉上反而顯得有些凝重。
美麗的景色下,是一種壓抑的窒息感,沉悶的競馬場,讓李闕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場可能會遲到些許時候的風暴。
今日賽前對場地的澆水也是距離比賽開始還剩下一個多小時才進行的,這或許也證明了競馬場原本並沒有打算對場地進行澆水,只是天意弄人,沒有如期而至的大雨,打破了競馬場的計劃。
用力地喘了口氣,李闕看不到魏白和陳莫奢此時的表情,這也才是讓他擔心的原因。
如果能看到那兩張依舊閃爍自信的臉龐,李闕覺得,自己大抵是能寬下心來,安安靜靜地觀賞這場比賽吧...
“呼...”觀眾席的聲音也隨著十匹賽駒入閘的過程而漸漸變小,似乎是一個人,也似乎是一群人的喘息聲粗重,讓原本還歡快的氛圍,眨眼間就沉重萬分。
2290m的賽程,自觀眾席一側的起點,IFHA春季G1巡回,終於迎來了它的開始。
“砰!”
閘門迫不及待的聲音傳來,隨後是同時響起的十匹馬的馬蹄聲。
絲毫不給觀眾們反應的時間,十匹賽駒就已經衝了出去,並且開始搶佔各自的位置。
“技能專注發動...”
“技能一級順時針發動...”
技能發動的提示音就在耳邊回響,而魏白腳下的步伐則在閘門大開的瞬間就已經邁開。
勁風擦著還沒有完全展開的閘門而過,腿部似乎都要觸及到了閘門堅硬的材質。
這是最卡著點的出閘,魏白也不清楚自己這四世的賽馬生涯中,有過幾次如此驚豔的出閘。
“十匹賽駒出閘狀況良好,苯胺脫閘後便開始追求先頭位置,但是月在天駟出閘的態勢太過良好,反而處於頭馬位置。”
宋青邯的驚呼聲響徹在直播間內,帶動著彈幕滾滾。
十匹賽駒的出閘狀況都十分良好,但是魏白明顯的更勝一籌,讓不少華夏的馬迷們已經是興奮跳起,雙手握拳,一臉激動。
“距離第一彎道只有一百米不到的距離,苯胺已經奪得了先頭位置,納西波夫,非常果斷地推動,讓苯胺在開賽之後的節奏非常驚人,月在天駟在後方一個馬身的位置,同樣保持非常高的步速,完全沒有讓苯胺拉開,後方的馬群也迅速跟上,本場比賽將會是一場快節奏的比賽麽,
馬群進入第一彎道。” “目前位於三位的,英國的水車礁石,後方一點位置,是翠河與實夠威,外道的格烈準將遊離於馬群之外,但同時保持著較好的距離,沒有浪費太多的腳力,法雅納在名次第七的位置,而吻霜則是穩穩地跟隨著法雅納的節奏前進。雲絲仙子在開閘到彎道的過程中沒能奪得優勢位置,現在被卡在了後方,身後只有利法爾...”
“澳大利亞,悉尼玫瑰競馬場的外側賽道,長彎道的展開,馬群的變化沒有太大,依舊是方才的次序,苯胺的節奏有所降低,但是月在天駟,完全沒有要超過去的想法,陳莫奢騎師很好地執行著跟從的戰術,而水車礁石也不緊不慢,完全不急啊。”
馬群的呼吸聲有些粗重,越是悶的環境,在運動中感受的越是清晰,賽駒們每一口的呼吸都給它們以一種氣不足的感覺,這大大影響了賽駒們的積極性和步幅。
魏白一邊跟隨著苯胺輕微減速的步伐,一邊觀察著天空——比賽開始時還顯得風平浪靜的天空,也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漸漸被沉陰所籠罩,那方才驚豔的紅霞,似乎就未出現過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蔚藍的天空依舊澄澈,只是在與大地之間的部分,被無情地掩上了一層互不想看的簾,將這方天地徹底隔絕。
前方苯胺的身影顯得有些朦朧,夜色和無燈的完美結合,造就了這場比賽漸漸獨有的特殊性。
觀眾席面前的大屏上,一對對明亮的雙眼表明著賽駒的位置,但即便毛發亮麗如魏白,在這愈發漆黑的環境下,也難以被看清,大屏似乎是未開一般,漸漸陷入了黑暗之中。
競馬場的燈光也遲遲未能亮起,這場比賽,愈發地行走在了黑暗之中。
宋青邯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只是偶爾地說上兩句,眼前的場景,即便是現場拿著望遠鏡也看不清,更遑論不在現場的宋青邯,這讓宋青邯有些不知所措。
他生涯解說的所有比賽中,這種局面還是他第一次遇見。
不過轉播台外的領導也沒有催促,現場的環境,他透過比賽的轉播也明確地知悉,無言的錯誤,確也不全是宋青邯的問題。
“賽駒們,即將進入第二直道,一個長直道,之後將會進入一個小的第二彎道,順勢進入最終衝刺,長彎道和長直道使得馬群的位次一直保持一個較為穩定的態勢,這會使得最後的彎道和直道變得尤為關鍵,對於賽駒的爆發力和腳力提出了很硬性的要求。”
已經開始聊一些“科普”性質的內容了,宋青邯嘗試穩住自己的解說節奏,卻見現場的天空突然卷起了磅礴的黑雲,隨後一聲悶雷炸響,吞噬了天空中所有的微光。
李闕站在場邊,撫著猛然就濕透了的全身,目露擔憂。
但是現在的他,即便是最簡單的觀察都做不到,使得他有些喪氣。
“轟隆隆!”雷雲滾動,但因為漆黑一片而讓人完全看不到它的湧動,時不時的電閃會照亮大地上的一切一瞬,使得觀賽的體驗變得尤為全新。
部分觀眾突然開始享受起了這種驚鴻一瞥般的觀賽,興奮地叫嚷了起來。
人群擁擠,積壓在一起的溫度直面著傾盆的冷雨,沒有人看得清馬群,只有賽駒和騎師們自己清楚。
陳莫奢的目光有些艱難地落在了苯胺的屁股上,即便是相隔很近的距離,陳莫奢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捕捉對方被風雨卷起的尾巴。
雨毫不留情地打在陳莫奢的身上和臉上,護目鏡上的水一波一波的流過,讓陳莫奢的視線受到了極大的阻礙。
這場雨持續的時間不長,或者說在天氣預報裡應該會很短,但是正值比賽期間,這場雨就已經極大程度地影響到了比賽。
身後的馬蹄聲由於雷鳴的聲音而聽不真切,這讓陳莫奢煩躁的皺起了眉頭,只有胯下的賽駒還與陳莫奢通過韁繩形成著聯系。
稍微打開外側韁繩,讓魏白往外靠去,陳莫奢不清楚內欄的位置在哪裡,所以決定走在苯胺的外側,即便是在黑暗中偏離了路線,也有苯胺這匹“指示牌”。
身上的毛發粘成了一撮又一撮,讓魏白感到不舒服極了,汗屜上的汗水與雨水夾雜,讓汗屜與魏白身體接觸的部分有著很大的不適。
但即便有再多的不尋常,魏白依舊堅定著自己的步伐,相信著自己的直覺和比賽感覺。
黑雲中閃爍著紫色的閃電,讓奔行中的賽駒們時不時地感受到刺目,大自然在這一刻展露著它的偉力,讓以往在賽場上通過飛奔而展現著自己的非同尋常的賽駒們也顯得如此渺小。
距離前方的小彎道還有多少,後方的賽駒們也並不清楚,水車礁石甚至稍微地降了一些速度,在馬匹福利及賽駒本身的安危面前,勝利也就顯得稍遜一籌了。
“技能賭徒發動...”
“技能保持體力發動...”
技能的提示音,喚醒了因為眯著眼避雨而稍微有些晃神的魏白回過神來,眼中突然閃爍起了極其明亮的光。
2290m的賽程過半,賽前觀看的路線圖在心中鋪開,讓魏白的思維一下通明,眼中閃爍著堅定,隨後用力地咬了咬銜鐵。
手中的拉扯感將躊躇著的陳莫奢驚動,胯下的賽駒要采取某種行動了,這是陳莫奢確定的,如今,只看在這種極端天氣下,他能否完全地信任這匹賽駒。
前方的苯胺還依稀有著身體的輪廓,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讓陳莫奢也能在轉頭觀察時看到後面賽駒的位置。
魏白現在的位置依舊良好,由於風暴的緣故,讓馬群的變化很小,只要維持著這種態勢,依照魏白的能力,這場比賽的勝利概率依舊不小。
目光微沉,陳莫奢莫名便想到了那年的西安紀念,彼時的他還十分青澀,騎乘風格也顯得普普通通、平平無奇。
那匹賽駒教了他很多東西,這其中,有一項被他一直奉為信條。
眼中的所有躊躇盡數剝離,轉為一種決絕的堅定,隨後在胯下賽駒再度拉拽韁繩時很輕易地遞了出去。
在這個視線極大受阻的情勢下,騎師的作用被無限地縮小,陳莫奢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有絲毫猶豫地放棄了主導權。
狂風夾雜著驟雨打向場地,但是這種浩大聲勢的背後,反而蘊藏著些許後繼無力的意味,在場的人從那黑雲好似要露出點空缺的趨勢看到了即將到來的光明。
預報的沒有錯,這風暴的時間是如此之短,如此的難得。
納西波夫的眼中閃過喜色,在距離小彎道還有一段距離的現在,如果能再見光明,將不會影響到最後的衝刺,這無疑會讓自己和苯胺舒服不少。
狂風的呼嘯下,是納西波夫波動的心緒,喜意通過韁繩傳遞給了苯胺,讓這匹俄國馬王也變得更加興奮了。
只是,這興奮剛剛升起,就被來自身邊的一股勁風所衝破,納西波夫驚疑地看向身側,那裡方才好似有著一道逆風的身影閃過,讓他沒能反應過來。
若他不是納西波夫,而是那些歐洲或是其他國家的騎師,在這個不確定的時候,大抵是會選擇求穩的,如果只是因為不確定就選擇衝刺,那未免帶些賭博的性質。
但他是納西波夫,他與苯胺本就是歐美,尤其是美國馬迷眼中的瘋子騎師的代表,他信奉一往無前的衝刺,信奉作為運動員在場上感性判斷的一切直覺。
於是,用力地推動起了苯胺,這匹已經五歲的俄國馬王在澳大利亞悉尼玫瑰崗競馬場的賽道上大步地奔跑了起來,這往往出現在最終直道上的畫面,卻出現在了最終直道的對面賽段。
慶幸在納西波夫的心中蔓延開來,前方的確多出了一匹賽駒,那大概是方才還緊跟著自己的月在天駟,於是目光一沉,納西波夫和苯胺也發起了他們對於終點的衝擊。
天色的極暗稍微少了一些,黑雲中又多了些朦朧的天的本色,這讓方才居於黑暗中的觀眾稍稍眯起了眼,努力去適應變化的天色。
對方賽駒們的身影漸漸的開始清晰。
稍小的雨聲與風聲,讓魏白聽得到後方緊隨而來的馬蹄聲,那是他第一次與之同場競技的苯胺,作為與海都之星同世代的賽駒,苯胺的光芒沒有被海都之星所掩蓋,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證明。
“技能干擾發動...”
“技能短兵相接發動...”
耳畔的聲音響起,讓魏白毫不猶豫地靠向了已經漸漸看的清的欄杆,魏白知曉,他應是進入小彎道之中了,而距離比賽的終點,也不遠了。
驀然間,競馬場的上空突然明亮了起來,在接近一分鍾的時間裡,競馬場已經臨時完成了對路燈的提前開啟,讓光亮灑在了競馬場。
於是,海嘯般的驚呼在觀眾席以及陣營觀賽區響起,所有人都未能想到,在那短暫的黑暗下,竟是發生了如此大的劇變。
宋青邯驚愕地看向眼前的場景,但嘴確實反應不慢,口中的話脫口而出。
“月在天駟!月在天駟處於先頭位置!發生了什麽?在剛才的黑暗之中,月在天駟已經躍居第一,身後一個半馬身的苯胺,以及更往後十余馬身的水車礁石,後方馬群開始加速,後方馬群已經開始加速,但是,小彎道完成大半的月在天駟,後方賽駒要來不及了啊!”
陳莫奢的眼前有一瞬的恍惚,用力地眨了眨眼,哪怕流出了些許的淚水也無礙,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適應了光明,於是用力地推動起了胯下的賽駒。
他不用去看後方的賽駒的位置,因為他隻用知道自己目前處於第一,且即將進入最終直道就好。
風聲更小,雨也停落。
陳莫奢的推動,讓魏白的加速更上一層樓,於是率先踏入了最終直道的賽段上,而身後的苯胺緊追不舍。
那些在當世聞名的馬王們,此刻,被這兩匹馬甩了十個馬身不止,即便再如何拚命地追趕,卻是只能縮短些許差距,顯得力不從心。
強烈的呼吸在魏白和苯胺兩馬的鼻間蕩漾,在極度沉悶的環境下如此瘋狂地奔跑,讓兩馬都不好受,到此刻,兩馬的身體都在承受著一種負荷的衝擊,如若不是兩馬的身體強度都十分驚人,恐怕也難以支撐。
觀眾席就在身旁,狂歡已經開始進行,觀眾們驚訝於眼前的發生,於是更加驚喜於可以親眼所見、親臨這方賽場。
“月在天駟依舊位於領先,最後的四百米,苯胺還在緊追不舍,兩馬的狀態都不是很好了,根性的比拚!月在天駟沒有被追上差距,差距完全沒有縮小的趨勢,這就是月在天駟,華夏的最強駒,後方的苯胺,即便代表著俄國賽馬的最強榮光,卻難以撼動月在天駟最強之名,世界的最強駒近在眼前,苯胺後方九個馬身是水車礁石,格烈準將追的很凶,49時代英國賽馬的代表、雙子星,此時被遠遠甩在後方。”
“在黑暗中不懼前行,迎著風暴衝破一切阻礙,勇氣,是騎師手中的第二根馬鞭, 是賽駒的第二顆心臟!這九個馬身,是對勇敢者的饋贈,是風暴過後、大自然為他們鋪下的勝利之路!澳大利亞的歷史最強法雅納,法國的馬後實夠威,英國的雙子星,香港地區的二冠馬王,加拿大的馬王利法爾,統統被阻隔在外!”
“最後的兩百米!月在天駟一個半馬身依舊處於領先,苯胺已經極盡全力,但是這就是月在天駟,華夏的第三匹無敗三冠馬王,繼承了華夏所有的血統與榮光,代表著此前三冠馬的意志,與背上華夏的三冠騎師,一起朝著終點發起衝擊!一百米線率先踏過!IFHA春季G1巡回,這場IFHA上半年最重要的賽事,終將迎來華夏馬的統治,而後方的苯胺,已經,沒有機會了!”
“五十米線!華夏的聲音,在風暴過後徹底回響,G1七勝,在四歲上半年的四月,就完成了G1七勝之牆的跨越!月在天駟!率先衝線!”
“月在天駟一著!月在天駟一著!所有的盼望都沒有被辜負,草地之上的月在天駟,便是最強!華夏五十年的心血,在這一刻,用最正式、最直觀的方式告訴了世人,華夏的賽駒,世界第一!”
“哇!賽前沒有人會想到這場比賽將會以這種方式展開,這樣的結果結束,實在是...”
宋青邯的聲音充滿了激情,疲憊地用手撐著臉,喘著粗氣。
李闕抬起頭,眼中滿是欣慰,這才發現天空已是夜色,即便是風暴停息,也沒有太多的光亮。
但也不定...
今夜,星辰閃耀,金顏皎潔之月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