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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眉》第21章:小廟,談話,烤野兔
  日光變得柔和起來,它已經釋放了最強烈的光與熱,現在的它有些疲憊。

  破敗的小廟就像深埋雜草間的石子,腐朽的木門仿佛與滿林的青色融為了一體,廟中不知佛道的石像在順著蜿蜒的藤曼哭泣。

  一人從林子裡慢慢地走到廟門前。

  廟門內也靜靜站立著一人。

  噔,噔,噔。

  廟外那位輕輕的敲了三下門,兩短一長。

  因為他用的刀很長,而門裡面那人用的兩把稍短。

  吱呀一聲,廟門緩緩地打開了,他驚喜地看著門外那人。

  門外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後倒了下去。

  ..

  ..

  “他應該沒事吧?”

  懸刀有些困難地睜開雙眼,眼前一位少女正坐在門檻上有些焦急的自言自語。

  正是薛容兒。

  “他怎麽還不回來呀?”薛容兒貼著廟門踮著腳,這樣可以讓她能微微看見廟外的景象。

  “有水嗎?”

  懸刀突然開口,嚇得薛容兒差點踩著門檻摔了一跤。

  隨後她有些慌亂的抓住廟門。

  “你…你醒啦…”

  薛容兒知道自己剛才的窘態一定被他盡數看了去,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懸刀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說到:

  “抱歉,請問有水嗎?”

  “哦…哦!有的!有的!”薛容兒趕忙小跑著去後院的老井裡打了碗水,然後又趕忙跑了回來。

  一碗水被她灑了差不多一半。

  水不是很乾淨,看得到有一些不知名的東西漂浮在水面,想來是落葉之類的。

  懸刀並不在意,接過她手裡水咕咚幾下便喝了個精光。

  懸刀看了看廟外的天色,然後他問到:“我昏過去多久了?”

  “大概…一..兩個時辰。”薛容兒抓了抓頭髮,扳起手指頭算了算。

  懸刀見她如此,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然後他想到薛家發生的事情,又忍不住歎息了一聲。

  望山應該是死了,他想起城頭跌落的那個人。

  懸刀想到這裡,面色變得蒼白起來,眉眼間也流露出傷感的神色。

  然後他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一陣的煩悶。

  你怎麽能死呢?

  這麽多年我們都走過來了,遊歷兩年從軍三年後來又跟著陛下幹了三年,無數場生死搏殺都沒能殺死你,怎麽就死在樊城了呢?

  這怎麽能叫人信服啊,所以你應該沒死吧?他有些緊張地想道。

  數年來,隨著他在軍中立功,隨著他縱橫於武林,隨著他成為陛下最得力的部下,他很少再體驗到這種情緒。

  將軍說練刀要穩重,就像一塊石頭。

  他練了太久的刀,所以便很久沒有流過眼淚。

  他現在就成了那塊石頭,只是好像快滲出水來。

  .

  懸刀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薛家之亂,起因又是什麽,皇帝為什麽突然翻臉,甲人為什麽對他有如此大的殺意,是因為衛老三麽?

  “衛營。”

  整件事情背後仿佛隱藏著一隻滿嘴獠牙的巨獸,有人探入便會狠咬一口。

  .

  “你沒事吧?”少女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薛容兒見他面色不停的變化,一會兒痛苦一會兒沉思,還以為他是中的毒又發作了。

  “崖…楊寒已經給你吃了…哎!反正我也不知道什麽草藥,

他說你應該會沒事。”  薛容兒話說到一半卻忘了崖刻給她說的藥草名字,不由得惱火道。

  “嗯…應該是銀葉連根草,還有一點紅莖花。”懸刀微抿了一下嘴巴,感受到了熟悉的草藥味。

  銀葉連根草是一種很尋常的草藥,一生兩根,兩根又相連,葉為銀色。多生長於氣候溫和的地區,一般被用來泡酒或製成其他藥物。

  而紅莖花則是較為罕見的藥草,有劇毒,但罕有人知的是當其和銀葉連根草同時服用卻有極強的解毒功效。

  他中毒不深,而楊寒又在山裡找到了紅莖花。

  真氣略微在體內流轉了一番,發現並無大礙。

  不愧是青陽山的高徒,他默默地想著。

  然後他突然想到楊寒這麽冷的家夥,居然肯把真名告訴這個小女孩嗎。

  他看向薛容兒的眼神不由得變得溫和了許多。

  .

  “他回來了。”懸刀突然說道。

  嘎吱一聲,廟門被推開了。

  楊寒一手提著一隻兔子,哼著小調走了進來。

  “接一下呀,愣著幹什麽?哎!大哥!你醒了!“

  楊寒拿著兔子對薛容兒晃了晃,然後又突然發現了懸刀。

  “看來你挺開心的。”懸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模仿了一下他剛才進門哼的小調。

  “咳咳,我又不是二哥。”楊寒嘟囔了一句,然後趕緊清了清喉嚨,霎時間又變回了那個冷面的崖刻。

  懸刀聽到那個名字,陷入了沉默。

  薛容兒見氣氛不對,說到:“那個,你們先聊,我去後面…嗯…喝水,對,喝水。“

  然後便一溜煙跑走了。

  “大哥,二哥他…怎麽沒和你一起?“崖刻無奈的看了薛容兒一眼,緊張地問道。

  崖刻根本不擔心二哥的安危,在他眼裡二哥如鬼魅一般,就算那個甲人再強大也留不住二哥。

  “他…在城內和我分開了。“懸刀猶豫了一瞬,還是沒能直接說出他看到的那一幕。

  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崖刻眼中的期冀有些刺眼。

  又或者是他自己都不願相信自己。

  他真的說不出口。

  .

  崖刻聽到後反而松了一口氣,自信地說到:

  “沒事的,二哥的本事我還是清楚的,他現在一定也逃了出來。”

  “但願是吧。”

  懸刀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把自己剛才的想法給崖刻說了說。

  .

  “…...”

  “你是說…曹晟想我們死?”崖刻一直沒怎麽多想,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可是,為什麽呢?”崖刻繼續問道。

  “我也不知道。”聽到這個名字,懸刀似乎想起了一些往日的記憶,抬頭往皇城的方向望了望。

  “我所以我得去問問一些老朋友。”

  “然後我得去當面問問他。”

  崖刻聞言大驚:

  “大哥!不可!如果事情是真的,那你豈不是自投羅網!”

  懸刀笑了笑,說到:

  “老四,這世上有些事情,明知不妥,但還是要做的。”

  “不然習什麽武呢。”

  崖刻雖然覺得確實是這個理,但明顯還是有些憂心忡忡。

  .

  這時,天邊突然飛來一隻紅鷙,正是寅戌衛常用的通信飛禽。

  紅鷙優雅的落在懸刀手臂上。

  懸刀從它的爪子上取下紙條,然後皺了皺眉毛。

  “大哥,怎麽了?”崖刻見他面色不太好,問道。

  “當時我們三人在樊城遇襲後,我第一時間就給鉤心他們送去了消息,你也在場,但是…”

  說著懸刀展開字條,竟然和送出時一般無二。

  “他們沒收到?”崖刻警惕起來。

  “不,紅鷙沒事,那一定是送到了。”懸刀想了想,說道。

  “莫非出了事!?”崖刻面色大變。

  “莫慌,若真出了事,以那甲人的性格,定會寫些文字來要挾我等,我看應該是小院沒人,所以紅鷙才無功而返。”懸刀說道。

  “但是小院怎麽會沒人?”崖刻覺得還是不妥。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更得去看看。”

  “但是你才中了…”

  懸刀打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到: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麽?”崖刻一臉茫然。

  懸刀指了指不遠處的兩隻兔子,認真說到:

  “我真的要餓死了。”

  ..

  ..

  崖刻熟練的破開兔肚,取出內髒。

  “你準備什麽時候動身。”崖刻一邊剝著兔皮一邊問道。

  “晚上就走。”懸刀在心底盤算了一下時間。

  “這麽急?”

  “不然我怕他改變心意。”

  “皇帝?”

  “嗯。他現在也肯定在想怎麽回答我。”

  “那他如果不想回答了?”

  “那他就會再次想辦法殺死我。”

  .

  想殺死我和殺死我,這是不同的。

  .

  “大哥,不管怎樣,我都支持你。”崖刻正色說道。

  “大不了就從此亡命天涯嘛,到時候我們哥幾個往青陽山上一躲,誰上的來?”

  崖刻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姿態,顯然他想讓氣氛變得輕松一些。

  “少學你三哥的作態。”懸刀皺眉看了他一眼。

  他發現自從到了樊城以來,這個崖刻話就多了起來,這讓他好不習慣。

  鉤心那樣的人,一個就夠了。

  我怎麽可能像那個混帳家夥。崖刻撇撇嘴,暗自腹誹道。

  不知道遠在皇城的鉤心有沒有突然鼻子一癢。

  隨後他好似把手裡的兔子當成了那個家夥,用力一扯,刺啦一聲,把整張兔皮扯了下來,甚至在兔尾處還扯出了半截沒清理乾淨的腸子,場面好不血腥。

  “你們…”剛從後院出來的薛容兒看到這一幕。

  只聽得嚶嚀一聲,她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懸刀和崖刻對視一眼,眼神比較精彩。

  .

  烤熟的野兔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金色的油脂時而跌落在火堆裡,發出砰砰的炸響聲。

  “她是個苦命人。”

  見崖刻把薛容兒抱到廟裡,懸刀說道。

  “但也是個好人。”然後他補充道。

  崖刻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熟練的用刀剜下一隻兔腿,遞給懸刀。

  黃昏中的小廟越發的腐朽與荒涼。

  .

  “我沒有想變成鉤心那樣。”崖刻蹲在廟門旁,自顧自地說道。

  “我只是想,總得有個家夥來活躍一下氣氛,不然死氣沉沉的,容易想到傷心的事。”

  崖刻默默地注視著熟睡的薛容兒,也注意到了她眼角若隱若現的淚光。

  “我明白的。”

  作為大哥,懸刀知道不管是崖刻也好,還是鉤心他們,內心深處都是很柔軟的人。

  他在思考他們是怎麽開始的這趟旅途。

  .

  他是個木匠的兒子,從小喜歡的也是木工活,村裡大大小小的桌子椅子,都是他老王家打磨的。

  直到有一天山賊進了村,一巴掌扇倒了喜歡給大家煮茶的大嬸,他才發現自己拿刻刀的手,握鐵刀竟也出奇的穩。

  老三是個被村裡收養的孤兒,浪蕩江湖便是他最大的夢想。老四是鎮上楊員外的兒子,因為和老三在酒館的一次互毆而加入了紅泥村的大家庭,後來拜入了青陽山學武去了。

  老五是他們在山上發現的,一個被熊養活的嬰兒,自然成了兄弟幾人照顧的對象。本就不喜打鬥,就不強求了。

  至於望山嘛…也是個苦命人。.

  當初五兄弟成為寅戌衛,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現在想來真有些沒意思。

  困了他們三年,這個大哥當的還是挺差勁的。

  殺人放火這種事情,我來就好了。

  早該這樣的。

  “早點睡吧。”

  懸刀很認真的啃完兔腿,然後把骨頭扔進火堆裡。

  ..

  ..

  薛容兒頸間那條古樸的項鏈微微閃動著。

  當她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輪彎彎的明月已經打著哈欠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她夢到了二叔,夢到了爺爺,夢到了爹,還夢到了很多人,畫面很黑,也有很多血。

  腹中傳來的陣陣饑餓感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看到了已經焦黑的炭火,零星散落的兔骨,和靠著牆仿佛睡著了的崖刻。

  然後她突然看見懸刀站在院子裡的,站在月光下。

  “你沒睡啊。”她把身上的衣服緊了緊,晚上有些涼。

  秋意總是帶著淡淡的冷漠,順著衣角往上攀爬。

  .

  “我要走了。”懸刀說道,他手裡握著一隻紅鷙。

  薛容兒低聲喔了一聲,心想這不該給那個家夥說就行了?給我說幹啥。

  “楊寒是個靠得住的人,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拜托他。”懸刀突然說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知道。”薛容兒點點頭。崖刻背著她一路逃出樊城,當然挺靠譜的。

  好吧,雖然他有帶頭殺了我全家的嫌疑。

  懸刀把紅鷙又放了出去,紅鷙有些意味不明的哀鳴了一聲。

  “該和他說的,我已經在你睡著的時候說了。”

  “我很相信他。”

  “我思考了很久,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薛容兒疑惑道。

  “如果有一天,如果,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請你一定幫我勸勸他。”

  “拜托了。”

  隨後,懸刀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答應就是了。”薛容兒有些緊張,連忙擺手。

  懸刀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小的木雕,交到了薛容兒的手裡。

  “這是什麽?”薛容兒拿起木雕端詳了一下。

  這是一個很拙劣的木雕,看得出來雕刻的人十分生疏。

  木雕上刻著好幾個人,但全都看不清面貌,看他們的動作好似在…翻土?

  “這是一段回憶。”懸刀笑了笑。

  “如果情況危急,你給他看一看。”

  “保重。”

  .

  說完,懸刀輕輕地打開廟門,又輕輕地關上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像把月光輕撚在指尖,溫柔且寧靜。

  薛容兒獨自站在院子裡,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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