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上,隨著晨光的到來,眾軍已經熄滅了火把。
天地間散發著晚夏特有的氣息,時感到燥熱時而夾雜著轉瞬即逝的涼意。
“秦豐,朕聽說懸刀找到了真正的賊人,可有此事?”一騎從衛王軍裡緩緩踱來,正是魏帝。
“陛下!確有此事,那火灶房的衛老三才是妄圖盜取如意的竊賊。此人改變身份混入隊伍之中,臣沒能發現,還望陛下恕罪!.”秦豐背後都是汗,他居然在陛下面前放過了真正的賊人,若是陛下遭遇不測,他必難逃其咎。
“衛老三…”魏帝皺起了眉頭。
“寅戌眾已經帶了三隊甲士進閣搜查了,微臣只需要將下山的路口封住,此人就如甕中之鱉,插翅難逃也!”秦豐一邊恭敬說道,一邊偷偷觀察了一番魏帝的神色。
“好,立刻帶人封山!朕允你等,此人若敢反抗,即刻處死!”魏帝顯得有幾分疲憊,此刻揮了揮手,說道。
“是!還請陛下留在軍中歇息,以防不測!“秦豐知道魏帝連夜趕來,已是勞累不已。
“四,五,六小隊!燕型圍陣!”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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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抬頭看了眼在朝升初陽下顯得通紅的南山之巔,歎了口氣。
好一個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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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人呢?”崖刻來到了正是望山負責通向山頂的北邊。
“我沒看到有人。”望山很冷靜地說道。
“不對啊,南邊是秦豐的大隊人馬,此人從東部逃脫,我在西部,他只能逃往北邊才是!”崖刻不解。
望山呆板的面容終於泛起了一絲情緒的色彩。
“那是!衛老三和大哥!”崖刻往前走了幾步,憑借驚人的眼力,看到了山腰上的兩人。
望山聞言立刻翻身下樹。
衛老三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溜走了,此刻的他顯得頗為焦急。
“這衛老三來頭果然不小,我從未見二哥失手過。”崖刻暗暗想道,連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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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鮮血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騷動,從衛老三的嘴角緩緩滴落。
經過剛才和鉤心的苦戰和他強行壓下傷勢的奔襲,他再也控制不住紊亂的氣息,一股燥熱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流竄。
“你三弟很強。”他沙啞著說道。
“我知道。”懸刀一動不動。
“可你比他更強。”衛老三臉色有些痛苦。
“那你就別跑了。”
兩人如同老友聊著家常一般交流著。
“能說說嗎,我哪兒失誤了?”衛老三竟然直接原地坐了下來。
懸刀一怔,隨即也靠著巨石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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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正緩慢的往上攀爬著,衛老三在陽光下,而懸刀在巨石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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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時間問題。”懸刀看了他一眼。
“你和我們三人崖頂一戰後,雖然被你僥幸逃脫,但從山頂落到山腳再與四弟交戰而後潛進閣內,對體力的消耗可言巨大,而你在進閣後第一時間還能連傷十余名頂尖護衛再脫身而去,太不現實,且時間卡的太緊。”
“所以我判斷,有人在幫你。”懸刀說的不快,但聲音卻很連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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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沒有辦法,若當時不讓劉安趕在崖刻回來前出手,我怕會失敗。”衛老三重重地咳嗽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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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劉安被揪出來得太快,
太明顯。” “以他的身手,自然可以避開閑雜人的耳目,就算消失了一段時間,也能找到理由自圓其說,而他竟然將破綻雙手奉上,且被問了之後毫不辯解。我當時就疑惑,在崖頂詭招頻出的那個人真是此人?”懸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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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蠢貨。”衛老三罵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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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你自己露了馬腳。”懸刀靜靜地看著他。
“在鉤心將你丟入湖中的物品撿回來時,作為一個火灶房的人,你怎麽知道崖刻差點被賊人的鐵釘所傷?何況通過和同行的周婷秦豐等人詢問後,在隊伍裡根本沒有衛老三這號人物,雙方都互以為是對方的人。若前面都是猜疑,那麽這就是鐵證。”懸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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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是個蠢貨。”衛老三放肆地大笑了起來,直到他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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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了,現在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懸刀沒有理會他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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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懸刀盯著他的雙眼,問道。
這是最主要的問題,試問這天下間還有誰能把手伸進這大魏皇室之中,敢從他們寅戌衛的保護下偷東西。
“我?衛老三。”衛老三突然收斂了笑容,也直直地盯著懸刀。
“我們很久沒遇到需要如此費心的任務了,你似乎很了解我們寅戌衛,你來自宮裡?”懸刀沒有執著於找尋答案,繼續問道。
“…“衛老三一言不發。
“你為什麽如此費勁心機地偷一柄如意?“
“…”
“現在如意被尋回,為什麽你卻毫不關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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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間突然沉默下來,陽光似乎都被凝固在了空氣之中。
巨石的陰影緩緩地移動著,現在懸刀站在初生的驕陽下,而衛老三則隱藏在陰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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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懸刀點點頭。
“話問完了,那便請你葬身於此。”
深長的刀鞘輕微地震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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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年前
“還不夠快!還不夠準!力不夠大!”
庭院裡,槐樹下,無數木樁前,甲人正教導著一青年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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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已至深處,風如玉手,落葉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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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揮汗如雨,沉重的喘息聲不曾中斷。
“太慢!一年有余了!現在的你若是面對寅戌衛,還是劍都出不了!”
甲人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師兄,我能在落葉之隙點中八枚葉片,也可一口真氣連斬三根木樁!連一劍之機都沒有?!”
青年顯然有些不服氣。
“你出劍的角度有問題,你且看好。”
甲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從他手中接過短劍,收劍作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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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意漸起,又是無數星葉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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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從腰生,勢隨肘出!”
“踏步如山,心動如雷!”
甲人出劍無光,只見淡淡黑影閃過,這些落葉便自行碎裂。
風息,收劍,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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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十五!可是師兄,怎麽不見你斬木樁?”青年蹲在地上數著斬開的落葉。
“我斬了。”甲人向前一步,輕觸木樁。
木樁自然斷裂,切口光滑泛光,如此之下,五樁俱倒!
“點葉是準!斬樁是力!數量便是速!”甲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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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師兄厲害!”青年由衷讚歎道。
“五樁十五葉,整個王城,誰能比師兄還強?”青年顯得很放松。
“有,懸刀。”甲人說道,聲音有幾分孤寂。
他想起當年那個夜晚。
“那懸刀又能做到何等地步?”青年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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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人沉思了一會。
“當年便至少在我之上。”
“如此人物,為何江湖無名?”青年皺著眉頭問道。
“無名?”甲人有些戲謔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王辰?”
“自然知道,據說四年前麓山天下會大敗西武林,力壓東山眾教,三刀殺了北晉落仙門掌門袁仕善的人,不過據說之後北晉高手盡出,此人被擊殺於通碧城。”
“師兄是說,懸刀就是王辰?他居然沒死?”青年說道。
“當年的王辰只有二十六歲。”甲人再次開口說出了一個讓他每每想起都還是會震驚的事實。
“什麽!?這世上竟有如此人物?”青年震驚。
“所以我說現在的你離寅戌衛還差的太遠了。”甲人說道。
“不可外傳。“甲人皺眉說道,現在陛下心意未定,他也無力干涉。
甲人的甲胄在微風下無聲的閃動著,仿佛在訴說著心底的故事。
王辰自然沒死,當年那一戰,知道底細的人差不多死了個乾淨,他也受了很嚴重的傷勢。之後他隱姓埋名,再次出現時世上多了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寅戌衛。
那一夜,那雙血色的眼睛,那比銀月還要幽冷的長刀,將多少幽暗的思緒碾得粉碎,滲出血來。
自己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他卻看都沒看他一眼。
雙拳悄然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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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青年見甲人走神,小聲叫道。
“不過也不要氣餒,你還年輕,有一天你終將超越我們。”甲人回過神來,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說道。
“繼續訓練!”說罷便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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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刀是師兄最大的心魔。
青年望著甲人離去的背影,心中稍有不忿,暗自下定決心。
“懸刀…”
或是年輕,又或是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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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氣氛的凝固,晨風顯得閣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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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調息。”衛老三說道。
“我在等你。”懸刀說道。
衛老三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了一把很特別的劍,劍身上有幾道不規則的花紋,環繞而上。
“一些小把戲。”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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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心受了重傷。”衛老三突然說道。
懸刀不語,只是右腳往前踏出一步,長刀出鞘,雙手共持。
鋒利的氣息刮起幾寸綠意。
飄散在風中,而後寸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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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
一刀,
一長,
一短,
兩兩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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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槐葉有些慌張地從樹上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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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從沒有像今天這般高度集中過,他隻覺得身體內外一片平靜,連呼吸也帶上了奇特的韻律,真氣在體內緩緩地流動著,隨著呼吸自然的起伏,直達身體各處。
他緩緩走出一步,走出了巨石的陰影,就像走出了束縛。這一刻他直面陽光,感受著溫暖撫過頭頂,吞吐著空氣中的無處不在的肅殺氣息。
然後這一切都消失了。
陽光,巨石,草地,所有的事物都蕩然無存。
他的眼前只有那個敵人,懸刀,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劍被他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緩慢的撫摸過劍身。
“師兄, 你看見了嗎?”
他低語了一句,便挺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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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劍尖與刀身碰觸的一霎那,此劍瞬間炸碎作數片劍刃。
劍身自碎,他再無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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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炸響的劍刃,帶著巨力,以極為刁鑽的角度向懸刀襲去。
如葉如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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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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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重新帶來溫熱的觸感,然後這觸感緩緩流失。
他感覺有些涼。
耳中隱約響起數枚劍刃在空中發出的尖銳的嘶鳴聲,斷裂聲,和擊中肉體的悶響聲。
滿地都是劍刃的碎片,有些倒插在其身上,有些落在遠處。
他有些茫然的看著手中空空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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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師兄對他的期待,想起了師兄的書信,想起了營地裡揮灑的汗水。
此刻他隻覺得頭暈目眩,踉蹌著往後退。
一步,衣衫破碎,眉發飄散。
又一步,甲衣如紙片一般撕裂開來。
再一步,竟連劍柄也碎了。
雙腳一軟跌坐在地,無數猩紅血口浮現。
三步之內,渾身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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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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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三緩緩呢喃了一句。
然後他倒在血泊裡,看了一眼仿佛無盡遙遠的天穹,隨後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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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影落得很長很長。
他懸刀而立。
站在朝陽刺目的光下,落葉剛至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