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齊和韓說等人走了,屋內恢復了寧靜。
黃花默然低著頭,拉開門後摔門而去的聲音,顯然比紫柔的要輕微許多,可是一樣在震蕩著華歌脆弱的耳膜……塵埃未落定,心頭已冰冷。
我很無能嗎,我是個沒用的家夥?
華歌的眼神,徐徐掃過床席上酣睡正濃的胡石,他就像一頭黑熊製成的生物標本。
當然,華歌並不認為誰比誰聰明,誰比誰愚蠢。
此時,只是想起一首詩:有的人活著,卻已經死去;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如今,誰讓你身懷絕技,身藏絕密?誰讓你守口如瓶?誰讓你封印大法?
身懷絕世神功。
手無縛雞之力。
這是不是搞笑?這很好笑嗎?有什麽好笑的?
華歌感覺自己就像偷偷摸摸爬上沙灘的海龜……你呀背著那沉重的殼呀,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好吧,爬就爬,就算是爬也要離開這裡。
華歌心一橫,趕緊收拾行裝,然而根本就收拾不了,因為胡石活像一頭狗熊,睡得死沉死沉的,他試著去背起來,卻被壓得趴在地上,氣喘如牛!
“哎呀,你就別費勁了,”古布皺著眉毛,不忍直視:“你冷靜一點,好吧?”
“我很冷靜。”
“你這樣是沒用的。”黃花又回來了,耐心的勸慰。
“沒用?那你說,怎麽樣才有用?”
“你放心,大人並沒有說趕你走,”黃花攔住華歌,真心誠意的說:“走,咱們去向大人賠罪,人家是朝廷命官,大人有大量,會原諒你的,咱們一起去,好吧?”
“一起去?你去吧,我不去。”
“我說歌兒,你真是年幼無知……”
“是年紀輕輕!”古布抗聲糾正。
“是啊,我年幼無知,不知天高地厚,是吧?”華歌人強嘴更強。
“師弟,你這麽出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古布又趕上來,一把拉住他。
“這裡是羅網,那裡是羅網,到處都一樣。”
“師弟,你怎麽這強呢?”
“古布,”鐵武突然發話:“讓他走吧。”
“師父!”
“閉嘴!”
古布默然無言,看著華歌趔趔趄趄背著胡石出門,走路都是東倒西歪的,趕緊上前扶住,憂心忡忡的叮囑:“師弟,上官桀的人肯定在外面等著呢。”
“讓他來吧!”華歌說完就走。
“大人,”鐵武和古布齊聲迎賓,神情肅穆。只見,院子門口走來一行戎裝錦衣人,正是尹齊率領韓說和衛士們,停著一輛破舊的板車,瞧這不堪入目的架勢,極有可能是牢房裡用來搬運屍體的臨時靈車。
尹齊輕歎一聲,不無惋惜:“走好,本官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華歌冷笑一聲:“我要你幫了麽?”
“那好,請吧。”
“謝了。”
“謝什麽?”
“大恩不言謝!”
“言之有理,”尹齊臉上並沒有奚落人的表情,說話的語氣充滿了同情:“自古以來,進我廷尉府的犯人,從來沒人能活著出去,你算是第一個。”
“我是犯人麽?”
“你說呢?”
“誰說的?”華歌不想多說了。
鐵武和古布聽得如坐針氈卻又無可奈何,趕緊上前幫忙抬起了胡石,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車上,還給他蓋上一層乾淨的被褥,送出院門後,就自覺的停步了。黃花跟上來,
她張大嘴巴想要說話,卻硬是說不出來,眼睛裡淚汪汪的…… 門口,紫柔扶著大腹便便的梅香遠遠相望……
華歌沒好氣的笑了笑,揚聲高喊:“幹什麽,搞得這麽悲壯,永別了,是吧?不就是個死嗎?”說罷,運足力氣,拉起板車,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廷尉府!
鐵武和古布的愛莫能助,就像無形的鞭子在抽打著華歌的顏面!
尹齊的無視,韓說的同情,更像狂野燃燒的烈火,炙烤著華歌的心……恥辱的感受,尊嚴的屈虐,讓他頭也不回的拉車出門,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毫不畏懼!
寒風兮兮,不知何時已下起小雨……
華歌邁出堅定的步伐,走在煙雨淒迷的街頭。
身上是冰冷的,心中卻是火熱的,準確的說,是有一股或者幾股浪潮翻湧在胸,而臉上布滿了難言的苦笑。
多麽可歌可泣的夢幻之旅,穿越魔境,降身異域,融靈魂入戰神真身,真是夢寐以求之幸事。然而,空有一身神功,卻不能運用。
為了保護霍去病的秘密,實施了封印之法,就是這種下場。
封印傳說,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最終盼來了救星唐僧,佛渡有緣人!
同是封印,歷經坎坷磨難,九死一生卻陷入萬劫不複之地,救星何處尋?
是紫虛上人商志?莫非,再回到琴劍山莊,讓他解除封印,然後大展神威殺回來,殺寧成,殺江齊和上官桀,殺掉一切看不順眼的人?甚至大鬧廷尉府,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豈不美哉快哉!
然後,霍去病的驚天神功重現江湖,那麽……等等!隨後將會出現什麽?
衛青已故,而他的家族尚在,這是以一代賢良皇后衛子夫為核心的龐大家族,霍去病同樣遺留有後代,他們可都是無辜的人。
欺君之罪,滿門抄斬,滅門九族!
華歌知道,霍去病是衛青的親外甥,也是麾下愛將,後來晉升為同僚袍澤,舅甥二將並肩作戰,並駕齊驅,馳騁大漠。
衛霍兩大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彼此同命,一榮倶榮,一損俱損!如果霍家有難,衛家肯定受牽連,這會是怎樣的罪名?這是滅頂之災,這也是政治波瀾!
不對不對!華歌想起來了:這是不是某些人或者某些集團所渴望的?
趨勢恍如鎖定的軌道,一切正好按照他們的意願,進入了一個圈套!
華歌的心裡,猛然打了一個冷顫!
好險啊!差點沉不住氣,中計了!
商志講敘的故事,仿佛可以不管。
而事態的走向,越來越清晰的趨勢,似在告訴華歌:命運多舛,劫數難逃,即然穿上了戰神霍去病的外衣,那就已經是戰神了,不僅僅只是扮演角色而已。
後果很嚴重嗎?未必。
因為,他含著金鑰匙。
看看,皇后衛子夫就是姨母,漢武帝就是姨父……可惜,遠在天邊,近不在眼前。
那麽,想要致衛家於死地的是誰?何須說乎……當年的情敵,皇后阿嬌,還有她的母親,竇太主劉嫖。別忘了,劉嫖背後是竇氏集團,還有諸侯王公。
這些疑問,慢慢在心中形成了粗糙的棱廓,華歌此時有點清醒了:
大膽推測,尹齊作為執掌生殺大權的廷尉,拘捕梅花山黨羽歸案,鐵武的子弟們卻被軟禁在府中,不審不判不殺不囚, 這究竟是逮捕,還是暗中保護?
若說此為明捕暗護,那麽尹齊、韓說與鐵武豈非結黨營私?由此推理,向上漫溯追探,宮門深似海,官場懸疑案,除非尹齊是在遵循上鋒秘授的意志,要不然,早已被革職拿辦,須知,繡衣使者是什麽人!
繡衣使者是手眼通天的皇家特務組織,是大唐梅花內衛和大明錦衣衛的鼻祖!
識時務者為俊傑,而不識時務,意氣用事的華歌,若莫名其妙的騷動起來,難免會影響計劃,要不然,豈能從朝野官民聞風喪膽的廷尉府內全身而退?
此時此刻,獨立在淒風冷雨中,華歌就像曹操,倉皇逃出華容道十面埋伏之後,說不定還會猖狂的仰天長嘯,笑賣智囊:“我笑諸葛村夫,我笑周瑜小兒,若在此埋伏一軍,我等豈不束手就擒?”
是啊,尹齊執掌生殺大權,乃名符其實的殺人魔王,隨隨便便弄死一個人,需要理由嗎?這豈非易如反掌?豈能法網漏洞,放你一條生路?豈能讓區區無名小卒,不屈不撓,面不改色的走出廷尉府,還白送一輛破車?
有問題了,華歌突然產生了深深的後悔,連腸子都要悔青了!
因為同時,已經感受到後脊梁縫隙內,透出一股逼人的陰涼之氣……是不是借刀殺人?借用誰的刀呢?
寧成的刀如何?上官桀的刀如何?
果然,前方煙雨朦朧之中,似乎看見幾名蓑衣人,若隱若現的長長身影,腰間詭異隆起,涉雨無聲,腳尖無泥,行蹤無異,卻一晃之間已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