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即使是頂著禁製遠程監控,熒屏上映現出的畫面也十分清晰。
卡薩丁顯然不準備解釋,伯恩想,這個糟糕的老頭——雖然他現在已經變年輕了——這個假冒年輕人的糟老頭滿心隻想著看熱鬧。
話說回來,他都不知道對方是如何變作這副模樣的。
過去赫洛礦場闖入黑森林、強行開采森林礦石的時候,他見到過坐在機械輪椅上、身旁有兩名礦場士兵護衛著的卡薩丁。
彼時的白發老人,看上去就像當天晚上就會斷氣一樣。
而當時血族領的大部分居民也確實是這麽希望的,他們在心中咒罵這個不速之客,且每日每夜都有人前去血族神殿裡進行祈願,盼望侵略者連同破壞與災難趕快離去。
後來,是他的兄長,即血族領主蘭德簽訂了一份出賣血族的協議,將血族領“賣”給了另一個領域——礦場人無意挑起多領域之間的戰爭,自覺無法繼續在黑森林中撈到好處,便主動離去、再沒來過。
伯恩想到這裡,攥緊了手中的金剪刀。
不過,他很快就強迫自己放松下來,抬眸瞅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礦場大長老,然後小幅度地搖了搖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水晶球屏幕。
立於水晶球畫面左側、頭戴金色王冠的中年男子,便是麥格王國現任國王皮爾,皮爾王身後還站著幾個身著鎧甲威風凜凜的戰士。
紫星大陸上很少有魔法師會選擇這樣的裝扮,身披甲胄非但不能有效抵禦敵對者的攻擊,而且還會拖慢移動速度,對於依靠魔法戰鬥的人而言,它們完全是無用之物。
煉獄裡倒是有個認為盔甲很帥的精神領袖愛好這樣打扮,但他的實力足夠強大……伯恩摩挲著手上的金剪刀,本能認為皮爾王身邊的護衛們都是些不經打的“花瓶”。
畫面右側則是幾位輕裝上陣的礦場士兵,他們胸口佩戴的徽章表明他們現在還沒成為能帶領隊伍的軍官,礦場神殿派這麽群人前來談判,明顯是不打算給王國和聯軍面子。
這幾名小兵臉上顯露出傲慢之色,想來他們還未認清礦場的現狀,仍以為自己加入的是位於大陸之巔、無人敢得罪的超級領域。
“他們說‘卡薩丁’在王國手上。”伯恩一臉難以置信地複述了遍水晶球中人所說的話,“這就像一個借口……開戰的借口。”
“聯軍抓了礦場的頭領,還敢拿他來威脅礦場。”
是真嫌這片大陸最近太太平了嗎?
伯恩瞥了眼就在他面前的“當事人”,接著,便聽見對方坦然承認道:
“是啊,這是我給他們的一個‘理由’。”
“糟老頭”笑吟吟的,單手托腮靠在床邊。
“他們早就想打起來了,卻一直捉不到機會,所以,我好心給了他們一個。”
說著,卡薩丁挺起身,開始掰手指,仿佛是在估算某個數字。
“激進派一直在嚷嚷著讓戰爭到來,卻因為領頭的二人——雷蒙顧忌雲中界而猶豫不決,皮爾王心慈手軟有‘婦人之仁’……早已被宣判死刑的‘和平’才得以撐過了這幾年時間。”
“祂興許還能再撐下去。”卡薩丁口中的“和平”似乎另有所指,“撐到兩年多後礦場消失……啊不,說多了。”
“我和你果然談不到一塊。”伯恩咬了咬牙,“和平來之不易,但是世界上有太多人不懂得珍惜。”
“你只會不斷地說些好聽的話。”卡薩丁臉上的笑意不減,
“方才,你不是對我產生了殺意麽?若是我好巧不巧死在了這所學院,屍體被發現後會有多少領域對學院失去信任?而礦場也會和雷蒙開戰——你也差點引起了戰爭,不是麽?” “嘖。”一通歪理,伯恩心想。
自己明明可以反駁些什麽的,然而,他卻移開了視線,並將它們再度放回了水晶球上。
水晶球中那幾個猖狂的小兵正以低得可憐的價格要求贖回自家大長老,看到這一幕,不僅談判桌旁的聯軍一方臉上掛起了或尷尬、或惱火的神情,就連水晶球外的卡薩丁本人也“嘖嘖稱奇”起來。
他像是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到隻值這麽點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人質——這餿主意一看就是雷蒙出的——雷蒙被皮爾王從魔法等級考試的準備中匆匆叫走、多日未出現在校園中,就是因為王國抓到了卡薩丁——可不說清楚報酬的時候,這位守財奴校長可從來不會有什麽好建議。
“看起來,我在我的士兵眼中不知多少錢。”卡薩丁歎了口氣,但他眼中仍透出明顯的笑意,“唉,他們選人還真隨便啊,我在神殿裡的威望,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你到底做了什麽?”伯恩跺了跺腳,“你不是就在這裡麽?王國不可能傻到分不清真假——”
現在,卡薩丁已從一介老者恢復成了年輕人的模樣,而王國那夥人怕不是還沉浸在舊情報中,忽略了已在大陸上散播開了的各種傳聞。
“那群傻子……”伯恩一下子泄勁了。
“你不是已經想到答案了嗎?”卡薩丁輕笑回應道,“我,僅僅是‘離家出走’罷了。
“其余的事,可都是他們自己惹出來的。”
王國的士兵在商業街中邂逅落單的中年男子,這本身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然而,他們中恰好有一位曾經見過“在拍賣會上為了所謂的‘永生藥’,而一擲千金的礦場大長老”的士兵,他覺得路邊那位中年人“很像卡薩丁”。
中年男子身上穿著礦場神殿長老的長袍,戴著和卡薩丁相似的眼鏡和頭飾,看眼睛或是鼻子等小細節時,感覺上與卡薩丁一模一樣。
就是盤問事情時一問三不知,貌似失去了過去一段很重要的記憶,而且有時會聽見奇怪的聲音、一覺醒來會出現在陌生的地方。
於是,符合“礦場大長老遭到靈藥反噬變成弱智”傳聞的他,就被當作失憶的卡薩丁,被周圍的士兵們五花大綁送到了皮爾王面前。
“他們太過信任雙眼所見的‘事實’,和用無數證據支撐起來的推論……所以,才發現不了真相。”
水晶球屏幕中,相較於礦場派來的幾個小兵,聯軍一方的神情顯得更加焦慮、擔憂、迷惑,甚至還有懼怕。
他們不敢相信礦場人竟會如此不在乎自己的大長老、礦場的創建者,還會用這種帶有嘲諷意味和侮辱性質的方式來參加這場談判。
“卡薩丁就是個花瓶”,盡管在那位大長老步入暮年後,人人都這麽形容他,但沒有人會否認他創造出的那些財富、那些價值。
“你們應當尊重他。”
身為“綁架犯”之首的皮爾王,出離憤怒了。
…………
“沒人能夠猜測到卡薩丁下一步會做什麽”——在赫洛礦場還是大陸上人人向往前去的第一領域時,這句從礦場內部傳出的話,便已經得到其他領域人們不下前篇的觀點了。
盡管,那時人們對礦場的態度或許和現在不同,他們嫉妒赫洛礦場的好運,羨慕赫洛礦場的財富,憎惡赫洛礦場的惡行——當然,大部分還是憧憬——“大陸之巔”,“大陸第一”,這都是其他領域人們對它的稱呼。
過去的赫洛礦場,是每一個身強體壯又滿懷壯志的年輕人的目標。
直到今天,當初那些為了目標和夢想不斷奮鬥的人們,不是淪為了想夢者,就是在追夢路途上、為礦場揮灑盡了最後的鮮血。
曾被礦場剝削過的工人、或是慘遭“劫富濟貧”這一借口洗劫的富人們、又或是恐懼著礦場實力的貴族,無論是今天還是過去,他們都對那時礦場士兵之間流傳出的話語嗤之以鼻。
那是礦場人對神殿大長老的誇耀與盲目崇拜,那是不惜拚命也要闖過論戰大會的熱血年輕人們自身的愚蠢。
被礦場針對、打壓過的人們厭惡這個領域,他們在心中想象年邁的老人滿頭白發且坐在輪椅上的虛弱病態,否定也拒絕接受加入礦場的年輕一輩們口中對卡薩丁的描述。
人們一口咬定,卡薩丁並不聰明,只是命長而幸運而已。
可是事實上,的確沒人能猜出這個“命長而幸運”的人下一步想做什麽。
就比如他會在赫洛礦場篩選新人的論戰大會中,開啟最為惡毒的幻境,迫使站上決賽擂台的參賽者自相殘殺。
有時候,他還會充滿惡趣味地在擂台的兩旁設置煙霧,配合礦場的黑科技輔助,讓本應觀戰的群眾卻為了觀戰而絞盡腦汁。
撐到決賽的參賽者,即將擁有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讓這樣的人加入礦場,則有很大可能使礦場能創造出更為輝煌宏大的佳績——可惜,沒人能猜出大長老的內心所想,那些有著光明未來的勇士中,終究會有人還未看清希望的光輝、就殞命於幻境之中。
沒人能猜到卡薩丁的想法,人們開始在背後誹謗,說:卡薩丁是個瘋子。
“哈哈哈哈哈——”聽見從敵人口中說出的“應當尊重”之言後,卡薩丁失態大笑起來。
年輕人模樣的他肆意妄為地狂笑著,完全忽視了坐在對面的血族親王,直到伯恩不耐煩地出聲,質問他如今的感想,他才勉強收斂起笑意,掩嘴輕聲說道:
“我很高興哦?”
“平時壓抑在心中的情緒,迫使我做出‘離開礦場’這等荒謬行徑的衝動感……因為皮爾王的這句話,竟全部消散乾淨了!”
“哈哈哈……”笑著笑著,他捂在嘴前的手忽地用力,完全按壓在臉龐上,“咳、咳咳。”
“兩年……真的能撐到……”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神智似乎離開了那具身體,他的眼神變得空洞,手也無力下落,“那個時候麽……”
“卡薩丁?”伯恩撇下水晶球,站起身朝床頭走去。
“我做了什麽呢?”被稱作“花瓶”或是“瘋子”的大長老,躺在病床上,低垂著眼簾輕聲自語道。
“半年,或是更久以前,零之人偶師出現在麥格學院中,濫殺無辜,還害死了一位直屬天上使者。
“雲中界君主頒布了對他的通緝令,以此契機,作為赫洛礦場中擁有最高決策權的人,你摻和了一腳,賠上了礦場眾多士兵的性命。”
伯恩回答了卡薩丁的自問。
“一步錯,步步錯,是你的決定把礦場推到了如今的境地。”他扶住往前傾倒的卡薩丁,將對方的身軀摁在床板上,“礦場對零之人偶師的無為,以及你們在行動中暴露的‘電光聖石’和‘天空之翼’的存在,都讓君主逐漸掌握了你們的大致能力和‘底牌’。”
“人禍之後,零之人偶師歸順雲中界,‘怨靈大暴走’被刻意與出沒礦場的月圓夜小鬼牽系在一起……聯軍得到君主的默許展開行動, 一切罪過都被歸咎到礦場,麥格王國也重新借‘方舟’之題發揮。”
“…………”
“卡薩丁,你分明已經找出了零之人偶師的真身,卻將真相刪去、將命令收回,只是因為那個‘人’來自一顆已經被異時空拋棄的星球,所以激起了你那根本不存在的同情心麽?”
“你知道很多事情啊,血族親王閣下。”
卡薩丁抬起因為體弱而不住顫抖的手,勾動手指讓不遠處的水晶球飄來他們身邊。
“我沒有多少年可以活了。”他說,“在一切終結之前,所有需要等待才能達成的事情,都必須加速才行。”
“礦場是因我的理想而創建的,它的使命,也會在我的理想實現之際終結……你明白嗎?沒有利用價值的事物,就沒有必要繼續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曾經的大陸第一領域,在它的創始者看來,不過是一隻擺出來充當門面的漂亮瓶子,它吸引眾多人前來觀賞,然而,總有一天它的價值會被榨乾、就會有新的事物被換上來取代它。
“把位置空出來,讓給更多追夢者……這是它最後該做的事。”卡薩丁將水晶球撥到伯恩眼前,讓對方看到其中談判失敗後的畫面。
“你真自私。”伯恩說出了他的第一反應,“你創造了礦場,所以想要規定它應走到結局……但它早已不是你一個人的礦場了。”
“你的這一系列舉措,成為了一場戰爭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