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去探靈冒險，就算明知道沒有任何作用，莫問也會準備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道具。不過訪問演出是官方活動，無關物品一律不許攜帶，莫問身上只有一部相機。

　　“相機就夠了，反正屁用沒有，淘來的八卦鏡水晶球花了不少冤枉錢。”

　　特殊的嗅覺會為莫問帶來科技都無法探測的信息，平波天空籠罩著五顏六色的霞光，美麗的景象在莫問眼中有所不同。

　　猴子在相冊裡翻了半天，沒有找到“瘴氣”的照片。

　　瘴氣是平波島最壯觀的景觀，升騰的霧靄會讓整個海域布滿神秘莫測的霞光，美麗無比。

　　瘴氣來源眾說紛紜，神話傳說更是數不勝數，什麽來自於黃泉的忘川之水，來自於九尾狐妖的宮殿，來自於八岐大蛇的瘴氣，來自於沉入海底的鬼船，來自於眷念塵世的亡靈……

　　平波市的空氣很好，以空氣指標來看，平波市是世界上空氣質量最優秀的城市之一，霧靄肯定不是源自於工業產生的空氣汙染。

　　莫問東拉西扯不提瘴氣，讓猴子覺得十分可疑。

　　莫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怎麽對好友描述自己的觀察結果。

　　莫問想了想回答道:“遍布全島的神社和道場中，焚燒的香燭像是油墨的顏料，蒸蒸騰騰飄散在雲霄，陽光一照，為整座海島添加了一層科技無法察覺的神秘光暈，為城市增添了不一樣的風采。”

　　“這還要你說?”猴子很不滿。

　　莫問的確有些東西沒告訴猴子。

　　只要莫問深吸一口氣，天空像是一張浸泡在水中的水彩畫，一團團顏料糊成一片，很有一種恐怖電影裡妖氣衝天的感覺，無比詭異。

　　將瘴氣吸入身體，莫問覺得每一個毛孔都在恐懼，渾身雞皮疙瘩不停冒起，讓他心中出現嚴重的不安。

　　他真得覺得平波市，不，平波島，還有附近的海域，都有巨大的問題！

　　不過莫問並沒有太過畏懼。

　　平波島人口千萬，經貿繁榮旅遊興旺，想必不會有太大危險。所以他不想告訴猴子，免得這小子在耳邊聒噪。

　　莫問回答太正常了，正常到猴子挑不出毛病，忍不住在消息裡回到:“瘴氣一定有很刺激的味道！以神話傳說而言，平波島的鬼神可能是全世界味最衝的了！”

　　在東洋諸島的神話傳說中，無論鬼神妖魔必有瘴氣，瘴氣越重，法力越高強。

　　“我還沒有進神社呢！下午遊客太多了，太難聞了，我受不了……”

　　事實上莫問已經到了一家神社的門口。

　　“那些神神道道的地方，在外面看看不就得了，你就別進去了?或者戴口罩吧，別折騰自己的身體！”

　　每次莫問去冒險，猴子都會格外犯愁，明知道勸不住，還是忍不住盡盡人事。莫問從小習武身手很好，可誰知道遇到妖魔鬼怪頂不頂用?

　　“如果戴了口罩，我還聞個屁的味道?”

　　星海神社是平波最大的神社之一，充斥著各地遊客，複雜的氣味混在一起，髒兮兮的讓莫問難受至極。

　　莫問喝著路邊賣來的淡茶，跟著遊客逛著神社，偶爾蹭蹭別人的導遊，聽聽異國他鄉的神話故事。

　　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微微有些熱，海風除了帶著鹹味，還有些許煙熏火燎的味道。莫問很熟悉這種煙火的味道，是大量的神社正在焚燒香燭，莫問都不用看地圖，順著香燭的味道就能找到各處殿堂。

　　不過莫問的情緒不像外表那樣輕松。

　　人潮帶來的氣味如同熊熊烈焰，灼燒著莫問的呼吸系統。

　　“早知道這麽多人，應該早起做第一批遊客才行！不過這次行程安排滿了，應該沒有機會了……”

　　莫問把香囊掏出來吸了一口，一天下來味道淡了很多，只能讓莫問略微舒服一些。

　　莫氏家傳香囊配方獨特，能夠有效緩解異味帶來的痛苦，是莫問出行必備。唯一的問題是香味揮發太快，往往撐不到一天。

　　就算是島國數得著的大型神社，星海神社也有些狹小緊湊，布置十分精巧，巧妙地用各種植物遮擋視線，將殿堂和神道切割開來，顯得層次感十足。

　　神社裡正在做一場祈福法事，彌漫在空氣中的香燭氣味隨風而來，在莫問腦海中形成無數模糊不清的畫面，就像擁有無數攝像頭的控制台，籠罩神社的所有角落，有神社供奉的泥胎金身，有客廳裡的香火神像，還有路邊的土地神龕……

　　莫問嗅覺全開，精力消耗有些大，煙火的味道灼燒著胸膛，呼吸道幾乎就要爆炸。

　　“咦?怎麽神像上都罩著一層東西?也是瘴氣嗎?”

　　莫問偶爾會閉上眼睛細細回味腦海中的畫面，不過他並不會把神像上的氣息記錄成7078。

　　他去每一間廟宇、道觀、教堂都會遇到類似的景象，七千多條氣味信息有一半都是各種廟會法事。

　　宗教儀式中會使用大量礦物材料、香料、動植物油脂，氣味之複雜令人難以想象，為了營造狂熱氛圍還會有致幻的作用，莫問早就麻木了。

　　他要記錄“特殊的氣味”。

　　莫問從小感覺敏銳，尤其是特殊的嗅覺干擾視線，對他的成長造成了巨大的困擾，很長一段時間如同活在幻覺裡。佩戴香囊的時候，他與正常的小孩一樣，一旦香囊的味道散盡，他的眼前一片光怪陸離。

　　神社的參拜祭祀活動讓莫問有些恍惚迷離。

　　他看不清神職人員的參拜儀軌，聽不懂他們嘴裡唱出來的經文，順著人流仔細體會其中的種種怪異感受。

　　“老毛病又犯了……”

　　腦力過度消耗讓莫問的精神有些萎靡，五感也混亂起來。

　　抓住香囊深深吸了一口氣，莫問扶著牆往外走。

　　他總覺得，星海神社給他某種奇怪的信號，他一直想要抓住它，卻一直縹緲無蹤。

　　“難受……好多重影……”

　　“霧靄變重了啊?是我的錯覺嗎?”

　　莫問疑惑地望向天空，依然陽光燦爛，依然晴空萬裡。

　　“難道是因為下午參拜神社的人變多，燒了更多的香燭嗎?”

　　“還是說……海島四周的深海起了什麽變化?”

　　莫問悚然一驚，背脊有些發涼，又格外興奮。

　　煙熏火燎之中，信眾與遊客逐漸變的狂熱，神社的氛圍漸漸神秘而詭異，與天空中的霧靄產生了說不清的聯系。

　　霧靄如果是瘴氣的化身，變化越明顯，意味著更多的可能。

　　神社大部分區域都不允許拍照，莫問將少數能拍的地方拍攝下來，發在社交網絡上，設置查看權限並寫了一段感慨:

　　“在現代觀念裡，鬼神是人類蒙昧的象征，又在文明誕生初期穩定人類的精神世界時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鬼神矛盾的二元性特質，在平波這座既現代又古典的海港城市裡體現得格外鮮明。”

　　別看不起學渣。

　　莫問固然學習不好，但他的扇舞已經到了登堂入室的水準。古典舞是藝術的范疇，但凡要在藝術上獲得成就，感性方面的認知必然有一定的水準，精神世界也要一定有相當的境界，不然絕對拿不出震撼人心的作品。

　　“你應該去學哲學！”

　　就連猴子這樣的學霸都承認，莫問的思想是有一定深度的。

　　莫問回復:“神社的壁畫和雕塑上都有一些奇特的符號，像是帶血的翅膀，海膽或者海星，或者其他什麽東西……”

　　猴子吐槽道:“得了吧！血鶴雙翼那是平波市的標志，是把平波島從小漁村建設成諸侯國的羽林家家徽，是個人都知道，還要你說！說點正經的，你的狗鼻子聞到了啥?別浪費我時間，我換了新上司，帶薪拉屎的機會難得。”

　　“聞到神社的味道，我的五感又開始錯亂了……”

　　莫問心情極為複雜，眼前的重影已經多到他走不動路的程度了。

　　只有穿開襠褲時就與莫問一起玩的猴子，才能明白五感錯亂給莫問帶來怎麽樣的痛苦。

　　靈敏的嗅覺讓年幼的莫問極為神經質，眼前一片混亂，難受得天天哭。猴子就將為數不多的糖果和零食分給他吃，莫問也把他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

　　對於焚燒的線香，對於享受供奉的鬼神，莫問一直都有不一樣的情感，也不全是嗅覺特殊的原因。

　　由於特殊的歷史原因，莫氏武館由古老的莫氏宗祠改建。在千湖城居民的傳說裡，莫家老祖宗就是千湖城的城隍爺，時常前來祭拜，逢年過節更是熱鬧，造就了莫問童年時特殊的生活環境。

　　隨著社會的發展，隨著上一輩人老去，莫氏宗祠逐漸被人遺忘，莫氏武館也在各種現代文娛設施的競爭中失去了活力，莫問傳承的無數和扇舞也無人問津。

　　猴子給莫氏武館做了官方網站，建議莫問擁抱新媒體，幫他牽線搭橋找商業公司合作，可他解決不了莫問內心最深處的追求。

　　現代文明的觀念與傳統文化的衝突讓莫問無比糾結，多年無法釋懷。莫問一直想要尋求一個答案，他身上背負的傳統，是否還有在現代社會中存續的意義。

　　作為被無數恐怖電影和小說洗禮的現代人，莫問難道不知道鬼神的可怕嗎?他又不是反社會人格，去冒險去探靈更不是為了追求刺激，他沒有那麽膚淺。

　　他是心有所求。

　　“要不，神社就不看了，你早點回酒店吧。平波的神社再靈異，也比不上你們莫家千年老祠堂吧?也沒見你在祠堂裡有什麽發現啊?”

　　猴子很清楚莫問的心裡疾病，有些不放心，擔心莫問在異國他鄉遭逢意外。

　　“不……我再逛一會兒。”

　　莫問拒絕了猴子的規勸。

　　“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嗎?”

　　莫問反反覆複問了多年的問題，猴子沒法回答。

　　作為現代教育下的青年，猴子不希望真有什麽鬼神。

　　可人的認知體系是建立在感知體系下的，莫問的感官從小就與眾不同，世界觀與猴子多多少少有些差別。不僅在祠堂、廟宇、墓地之類的地方，連人群大量聚集的時候，莫問都能聞到一些奇怪的味道，看到奇怪的景象。

　　“如果你是恐怖遊戲裡的角色，你的靈感屬性肯定爆表了！”

　　猴子忍不住吐槽。

　　猴子是個恐怖遊戲愛好者，靈感是遊戲裡常見的設定，靈感越高容易撞見髒東西。莫問筆記本上的靈體、靈能的詞匯，就是猴子做的設定。

　　“媽的！”

　　莫問突然情緒爆發:“我什麽時候能夠活得像一個正常人?”

　　當莫問犯倔的時候，猴子也無可奈何。

　　還好莫問知道輕重，接下來幾天要登台表演，沒有在神社裡死撐，搞出什麽後遺症影響了正事就貽笑大方了。

　　扶著院牆離開神社，還沒有走出幾步，幾個年輕的僧侶從神社後門溜了出來。他們脫下傳統法袍，換上一身五彩斑斕的前衛皮衣，用古怪詭異的紋身貼紙蓋住光頭，戴上鬼怪面具，騎著造型朋克的鬼怪機車呼嘯遠去。

　　平波市的神社與莫問家的情況很相似，神職人員就住在神社裡。家主是廟宇的主持，子女一出生就是和尚巫女，從小學習打理神社，子承父業代代相傳。他們的日子似乎很和諧，很平凡，與世俗的普通人沒有兩樣。

　　哈哈哈哈……”

　　莫問以為自己眼花了，先是愕然，繼而開懷大笑，奇妙的情緒隨著笑聲流淌出來。

　　幾個年輕的女遊客莫名其妙，靠著牆壁小步快跑地遠遠跑開，生怕遇到了變態。

　　莫問笑得更加暢快，仿佛要將心頭積鬱多年的憤懣全部吐露出來。

　　他把僧侶換裝的視頻發給猴子。

　　猴子樂不可支:“接納，融入，就是平波市的答案嗎?”

　　莫問覺得心頭的壓抑感淡化了不少。

　　手機響了。

　　“還在浪?該回來了！”

　　發送短信的人還是空白。

　　莫問看著短信，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想笑。

　　他當然不會乖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