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莫問走進養老院，再次看到王道士的臉色灰敗，蒼老的面容呈現出一幅等死的表情，讓莫問格外震撼。

　　意外的摔傷對老年人而言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可王道士不是普通人！

　　鬼神莫測的“千裡傳音”，令人高山仰止的“紙馬成兵”，詭異絕倫的佔卜之術，驅邪鬼花船的時候他隻展現出部分實力，還有深不可測的厭勝之術未能窺見全貌。

　　經歷的靈異事件越多，眼界越是開闊，莫問越看不懂王道士的真實實力。

　　有時候莫問甚至會想，有“太歲指路”的加持，能否對抗神秘氣味7079“黑泥”?

　　如果他拿著王道士的紙人紙馬，能不能硬扛重如山嶽的神秘氣味7081“死魚”，在平波防空洞裡來一波平推?

　　如果算上他背後那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鬼神判官”，是不是可以讓操控人心的神秘氣味7080“人腦核桃”無能為力?

　　以前把王道士當成騙子是無知者無畏，現在說他是“世外高人”絕不為過，是一個真正掌握了“神通”的神秘道士。

　　他平時的為人談吐體現出了豁達的胸襟見識，為什麽一次摔倒竟然會對他造成如此重大的影響?

　　心思細膩敏感的林溪倒是有一些猜測:“王道士擅長卜算，幾乎一輩子的精力都在研究星象命相之術，突如其來的摔傷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嗎?更直白一點說，對於一個佔卜大師而言，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嗎?會不會是一些宿命裡的劫數?”

　　自古以來就有“天機不可泄露”的俗語，王道士的情況或許只有他本人才清楚。

　　坐在病床邊上給王道士削了個蘋果，莫問說了幾句閑話，王道士還是病懨懨的樣子。

　　莫問將昨夜的經過和盤托出，包括自己修為即將突破的細節都沒有隱瞞，唯獨將嗅覺恢復的事情說成是天蠍座的功能。

　　蒼老的面容終於有了表情，王道士冷笑道:“理智！理智！理智！你總想著維持自己的理智，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你在面對什麽！”

　　他的反應出乎了莫問的意料:“理智有什麽不對嘛?有鬼神的世界，理性才是凡人唯一的依仗吧?”

　　努力用《陰陽爐心法》維持自己內心的清明，是莫問對抗妖魔鬼怪的不二法門，難道理智有錯嗎?

　　“修行修心，就是去偽存真，可什麽是‘偽’，什麽是‘真’?”

　　王道士死氣沉沉的雙眼盯著莫問:“所謂理性，就是發掘世界的秘密，對世界的真實情況形成認知，從而形成一個理性的世界觀。可一個有鬼神的世界，你憑什麽認為理性才是正確的?那麽你所看到的，聽到的，摸到大，聞到的，嘗到的，想到的，有哪一樣可以作為你認知世界的根基?”

　　如果王道士身上浮現“鬼神判官”的氣息，莫問說不定要懷疑他的用心。莫問再三確認，這是王道士的肺腑之言。

　　“仔細想想你的過去！你為什麽會與你爸鬧翻?你為什麽把莫家絕學練成了狗屁！你就是心魔作祟！”王道士重重錘了捶床板，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理智並沒有錯，錯在你矯枉過正！理智是認知世界的工具，不是整個世界！理性不但沒有成為你的助力，反而成了你的心魔枷鎖！”

　　“心魔作祟?”

　　王道士的話猶如黃鍾大呂，振聾發聵，讓莫問有了幾分動搖，他把手放在胸口，深深吸了幾口氣，對王道士的話又多信了幾分。

　　他曾經有過主動走火入魔用“陽壽”換取力量的經歷，

現在“情緒缺失”的狀態的確又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王道士躺了下去，眼睛不再看莫問，而是看著天花板，聲音中帶著一些悲涼:“都說你以前嗅覺敏銳，能聞到各種非人的東西，哪些髒東西造成了什麽什麽後果，你想過沒有?一個有鬼神的世界，你為什麽認為周圍都是正常的，凡人都是理智的，命運都是理所應當的?”

　　無情的話語一針見血，讓莫問忍不住臉色大變。

　　腿上的石膏讓王道士少了顧忌，多了真誠，他毫不留情地繼續指出莫問的缺點:“你的理智，讓你看漏了多少東西?你嗅覺太敏銳，讓你忽視了多少細節?五感之中除了嗅覺，你的其他感知弱得令人發指，你看到的世界，只是你鼻子聞出來的世界！你的堅持，不過是狗屁不通！”

　　莫問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正在削蘋果的水果刀一不小心劃到了天蠍座，發出刺耳的金屬噪音。

　　莫問沒有察覺，王道士眯了眯眼睛:“你到底想沒有想過，為什麽你會對天蠍座如此依賴?對於其他人而言，那玩意不過是個輔助工具，對於你，那就是讓你重新擁有了視覺、聽覺、觸覺，讓你重新認識這個詭異的世界！”

　　說到這裡，王道士歎了口氣:“這玩意傷痕累累，你需要想辦法盡快找人修理，老道覺得你這輩子離不開它了……”

　　……

　　與王道士的交談收獲甚多，幾乎重塑了莫問的認知。

　　不過多次靈異事件的磨煉讓莫問變得沉穩，意志也變得堅定。

　　“過於敏銳的嗅覺，讓其他感官成為了我的短板……”

　　他積極地接受王道士的批評，積極反思，努力尋找解決之道，從最基礎最本源的地方開始。

　　“矯正感知，重新認識這個詭異而神秘的世界……”

　　回到家裡拿出天蠍座的包裝盒，裡面放著厚厚幾本說明書，借助翻譯軟件看了起來。

　　工具書包含大量專有名詞，哪怕借助翻譯軟件看起來也極為艱難，不得不打電話求助林溪。

　　林溪要去開會，匆匆給他解釋說明書的內容:“金屬蠍子采用特殊的合金，詞匯我也看不懂，我懷疑其鑄造過程采用了一些超凡的手段，按照西洋體系應該叫做‘附魔’，強度遠超一般的金屬。只有超自然的手段，才能對天蠍座造成如此嚴重的損傷。說明書裡有對應的修理手冊，我看得一頭霧水，專業性太強了。”

　　比林溪更厲害的學霸，除了猴子也找不到其他人，他專業也對口，在機械加工、精密製造都有不少朋友，有可能修天蠍座的人，只能從猴子的關系網裡打聽。

　　將車停在猴子的辦公樓下，莫問還是下不了決心將他拖下水。

　　有川美咲異化出了邪異的鬼角，正是平波鬼神的特征，佽垣純身為平波海域的靈媒，或許有些手段。

　　不得已，莫問求佽垣純做一次佔卜:“有川美咲留下了一件物品，我必須找人幫忙鑒定，是一個普通人，會不會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

　　佽垣純很快發過來一段簽文:“小吉，高危安可涉，平坦是延年，守道當逢泰，風雲不偶然。”

　　文字很淺顯，字裡行間就是讓莫問不可冒險。

　　“唉！”

　　莫問長籲一口氣，重重捶了捶方向盤。

　　他給林溪發了一條短信:“這是一個有鬼神的世界，普通人過得真是一種普通的生活嗎?”

　　林溪的回復有些冷酷:“看不到鬼神就相當於又聾又啞，遇到了鬼神又能怎麽樣?聾啞人只能歸咎與命運啊！其實，就算能看到鬼神有怎麽樣?強如王道士，還不是裝聾作啞！”

　　林溪毒舌地將很多人都罵了進去，包括猴子，包括莫問。

　　莫問翻來覆去地看著林溪的回復，越看越不對勁:“不對，這個女人很敏銳，她在諷刺我，諷刺我出現了懈怠心理！如果我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猴子，他遇上靈異事件只是一個概率問題，看老天爺給不給一條活路……”

　　林溪強韌的神經讓莫問格外著迷，面對詭異的世界，面對無法預料的未知，她依然頑強倔強迎難而上，站在莫問身邊不停地鞭策！

　　“遇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

　　肉麻低劣的情話沒有得到林溪的回應，可惜眼下的形式讓他無法在林溪身上花費更多的心思。

　　了解的信息越多，越發認識到世界的詭異，無法預知的危險甚至就在身邊，說不定什麽時候他們又會遭遇到無法抗拒的危險，莫問不想留下什麽遺憾。

　　看到猴子和幾個同事下樓買水，圍在在吸煙區高談闊論，莫問放下金屬蠍子，緩緩發動了汽車，還是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

　　找了一圈關系，林溪終於約到了一個對“千年莫家”研究很深的專家，在大學城附近的茶樓見面。

　　千湖城學術圈不乏缺乏研究“千年莫家”的學者，可他們的圈子很閉塞，大部分人都深居簡出。

　　以前林溪還有些奇怪，見了面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黃教授五十多歲的年紀，臉色蒼白，長相陰沉而詭異，兩根詭異的一字眉不像是活人的眉毛，看起來像是紙人畫出來的雙眉。

　　林溪硬著頭皮給黃教授斟茶。她特意打聽過黃教授的喜好，精心挑選了小南山特產的紅茶。

　　“真是好茶！林總泡茶的手藝不凡呐！”

　　黃燦燦的茶湯並沒有讓黃教授的嗓音變得好聽一些，說話的聲音有些乾枯:“林總想了解哪方面的信息呢?”

　　林溪被黃教授的眼神看得發毛，忍不住反問道:“千年莫家是一個很大的話題，我知之甚少，要不煩勞黃教授先介紹您的研究方向?給我分享分享您的研究成果?”

　　“嘿嘿……”黃教授說話前習慣性地先笑兩聲，乾澀的嗓音像是夜貓子一樣，讓林溪更加緊張:“我是做田野考古的，主攻體質人類學方向，希望從現代千湖人的特征，逆推出千年以前莫家最原始的祖先形象……”

　　林溪是學霸，當然明白“體質人類學”的含義，就是研究人類群體體質和結構特征，直白一點說就是研究人骨的專家！

　　說道專業領域，黃教授立刻滔滔不絕起來，不停描述近期研究的各種人骨、顱骨殘片，聽得林溪毛骨悚然。

　　林溪跟著王道士學了幾天法術，忍不住將手伸進手包裡，抓到一張石俑紙人，略微安心一些。

　　她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打斷了黃教授的談性。

　　林溪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快速瞟了一眼手機，消息來自莫問:“一個有鬼神的世界，是不是歷史越久，詭異的東西越多?”

　　林溪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莫問怎麽碰巧此時發與歷史消息！

　　巧合嗎?

　　巧合嗎?

　　巧合嗎?

　　林溪胸口打鼓一樣，抬眼偷瞄黃教授。

　　黃教授露出不悅的表情，臉色沉了下來，眼神有些陰鬱，一字眉詭異的聳了起來。

　　“嘿嘿，請問你可梳理出莫家的源流?”

　　林溪幾乎出現了幻聽，明明她沒有想要說話，為什麽嗓子裡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手上的青玉手鐲發出詭異的寒氣， 林溪覺得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坐到了自己身邊。

　　叮叮當當環佩聲響個不停，又是青玉姬！

　　……

　　無目的地駕車在千湖城中穿行，手機裡的閱讀軟件朗讀著王道士發過的電子書:“螻蛄放洋，大颶難當;兩日不至，三日無妨;滿海荒浪，雨驟風狂，大海無慮，至近無妨……”

　　王道士的電子書蘊藏了大量的信息，這一段說的是如何通過海浪來觀察深海之中的“神煞”。

　　莫問停下車認認真真地聽了一段，發信息谘詢王道士:“怎麽感覺像是預測平波海域的瘴氣，通過海浪來觀測瘴氣的吉凶?”

　　王道士的回復毫不客氣:“朽木不可雕也！時至今日才從書裡看出門道，你的‘見知障’已經成了頑固的執念！”

　　莫問誠心實意地討教:“如何堪破執念?”

　　無論儒釋道三家，堪破執念是自古以來的難題，具體的修行法門就是各門各派核心心法。

　　他以為王道士不會回答，沒想到居然很快收到了答案，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一個字，信！”

　　信息量有點大，莫問愣了好久才深深呼出了一口濁氣。

　　果然，信仰才是王道士一切本領的根源！

　　王道士信仰了“鬼神判官”，信仰了一個神秘詭異威嚴的“未知存在”！而“鬼神判官”賜予了王道士神鬼莫測的法力，成了厭勝之術的根基，同時矯正王道士對於世界的認知，成為他精神世界中的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