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輪椅搖到練武場邊緣的樹蔭裡，莫問覺得陽光格外刺眼。

　　從“血海飛瀑”之中僥幸逃生以後，莫問就開始討厭陽光。

　　“我到底怎麽活下來的?敲響金鑼的時候，鑼聲振聾發聵，雙肩的魂燈瞬間熄滅，陰陽爐心法也停止了運轉。不僅我如此，王老人靠秘法維持的生命也在瞬間消逝。按理說我肯定活不了，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特偵科的醫療組給莫問做了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結果非常不妙。

　　隨著傷勢逐漸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恢復，他的心跳越來越慢，他的氣息越來越長，他的體溫越來越低，渾濁的血水浸透了五髒六腑，他的身體以某種無法形容的方式像非人的方向轉變。

　　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翻出了王道士的號碼。

　　不知不覺間，王道士在莫問心中佔據了重要的位置，成了他依為臂助的導師。

　　“唉！王道士是王老人與王振東兩個靈魂共同作用的產物，或許真正對我好的人，僅僅只是王老人而已。現在兩人魂歸黃泉，再也沒有人來來指導我了。”

　　對於“文華閣”的秘密，就算有保密條例，莫問也能看出陳陽知之甚少。他的嗅覺能夠聞出人體的本能反應，只要說謊，他能很輕易的辨別出來。

　　翻開《聞到你的味道》，莫問遲遲無法下筆整理近期聞到神秘氣味。

　　原本他能輕松地回憶起聞過的氣味，並將它們一一區別開來，可“血海飛瀑”抹消了大量的記憶，很多氣味變得模糊不清。每當他要回憶的時候，就聞到鋪天蓋地的血腥味，似乎恐怖的血海會隨著他的記憶再次重臨人間。

　　詭異的祭祀儀軌讓莫問心有余悸:“我被……被標記了?王道士用我的心頭血祭祀了巡天十力鬼，後遺症不小！”

　　文華閣的出現，讓近期的事件更加撲朔迷離。

　　莫問拿著筆列出幾個勢力:西山靈修會，順喜菩薩和文華閣。

　　林溪身上的五鬼惑心術是西山靈修會與順喜菩薩動的手腳，這是王道士的判斷，是否可信他需要找機會親自驗證。

　　他必須搞清楚這三家各自有什麽目的，各自有什麽鬼神，為什麽找上他，早日做個了斷。

　　“莫問……”

　　再次聽到猴子的聲音，莫問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猴子拎著個背包站在武館門口，兩個人相顧無言。

　　猴子是他最好的朋友，對他的擔憂寫在臉上。莫問坐在輪椅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不用他說一句話，莫問能體會到他的責怪和關切。

　　莫問擠出一絲笑容，拍了拍身下的輪椅:“小時候我就說過，這是莫家人的宿命！倒是你，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瘦了一大圈，被女妖精榨成人幹了?”

　　猴子沒有回應莫問的笑話，上上下下打量莫問的傷處，想要說些什麽，苦笑著搖了搖頭，走到輪椅前蹲了下來:“你現在開始玩真的了?”

　　面對最好的朋友，莫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沉默以對。

　　以前不確定世界上是否有鬼神的時候，莫問拉著猴子陪他一起胡鬧，現在知道了世間險惡，不能再把他帶進危險的境地。

　　猴子從莫問手裡拿起《聞到你的味道》，歎了口氣:“從小我就覺得這個筆記本有問題，你小子總想對我隱藏些什麽，我就隻好裝作不知道。”

　　猴子非常聰明，做了半輩子的朋友，能夠察覺到筆記本的異常，莫問並不意外。

　　猴子看到扉頁上染血的手印，忍住了翻看筆記本的衝動:“這個筆記本，看到的時候就能想起，一旦它離開我的視線，就會從我的腦海中抹去。還記得初中的時候吧?我拍過照，錄過像，用了各種手段，沒什麽卵用。當時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走上這條路！”

　　“我……”

　　莫問剛想開口，被猴子大聲打斷:“你什麽也別說，我有自知之明，沒有本事摻和你的事，不給你拖後腿。從最早玩笑一樣的探尋古墓，在野外尋找墳地，一直都是你救我，我知道與你的差距有多大。”

　　他從背包裡掏出沉重的金屬蠍子:“拆解這玩意，把說明書翻來覆去地看，我發現連給你做後勤的資格都沒有。不知道你從什麽渠道搞到了這種設備，恕我能力有限，修不好它。”

　　猴子絮絮叨叨地說著金屬蠍子的功能特點，與他平時清晰簡潔的說話風格截然不同。

　　金屬蠍子的輔助功能固然重要，不過隨著王振東和王老人的逝去，保存在天蠍座裡的身體數據顯得更加重要。他清晰地記得當時王道士臉上的表情帶著王老人特有的慈祥，很大的可能是王老人給他留下了什麽重要的信息！

　　猴子越說興致越高昂，他重重拍了拍輪椅:“與你遇到的危險相比，熬個夜算什麽?這玩意沒有完全壞掉，裡面有個智能AI，我教你怎麽用！”他的聲音帶著技術宅特有的狂熱，陷入了某種癡迷的狀態。

　　“智能AI?”

　　莫問眯起了眼睛。

　　他當然知道天蠍座裡的智能程序，Lisa曾經警告過他，蛇眼的破解並不完全，一旦使用有可能聯網，暴露天蠍座是贓物的事實。

　　猴子咧嘴笑了笑:“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要相信我的技術！這玩意原本會連上海外的服務器，被人破解掉了，我搭了個本地服務器，你不用擔心被人追蹤。我告訴你，這玩意能夠控制所有的電子設備，你有無線耳機沒?”

　　莫問本想拿出一副普通的無線耳機，鬼使神差地從口袋裡掏出小伍留給他的一次性報警器。

　　報警器使用以後耗盡了能量，怎麽也點不亮，只剩下一個無線耳機的外殼。不過特偵科的設備采用了與天蠍座類似的技術，搭配使用肯定會比普通耳機要好一些。

　　“耳機沒電了……”

　　話還沒有說完，猴子把報警器放在金屬蠍子上，蠍子的雙眼射出詭異的紅光，幾秒之後莫問就聽到了耳機裡傳來輕微的白噪音。

　　猴子的氣息突然詭異地虛弱了一截！

　　特偵科的警報器也是靈異設備，不過功能比較單一，戴在耳朵裡莫問立刻看到了聲音在空氣中的淡淡波動:“這是天蠍座的掃描功能！天蠍座居然與報警器能夠聯動！”

　　作為走私的測試版靈異設備，天蠍座的可拓展性超乎莫問的認知，落在猴子這樣的專家手上，被他玩出花了。

　　“這台設備的功能超乎你的想象，根本不是現代技術能做出來的，”猴子的情緒更加亢奮:“只要用蠍子裡頭的紅光掃描一下，這個終端能夠控制各種各樣的電子設備，原理我搞不懂，沒關系，裡面有個智能AI，用起了很簡單，想做什麽跟它說就行。”

　　莫問意識到不對勁，他根本不需要控制電子設備這樣的無聊功能，試圖打斷猴子，沒想到猴子根本不在意他，又從背包裡取出一架無人機讓天蠍座掃描:“來，把金屬蠍子戴上，對裡頭的智能AI說話，讓無人機飛起來。通過語音，你可以隨心所欲的控制無人機……”

　　莫問打斷猴子的絮絮叨叨:“猴子，你有點不對勁！”

　　猴子不管不顧將金屬蠍子戴在莫問的左腕，莫問重傷之下居然沒能躲開，蠍子的尖爪不偏不倚正好抓在青玉姬留下的印記上。

　　等莫問反應過來的時候，金屬蠍子上的探針深深刺入手腕，莫問有一種和它血脈相連的感覺。

　　猴子抬起莫問的手臂，天蠍座的蠍眼射出紅光，無人機竟然真的飛了起來。

　　“有點頭暈……誰在我耳邊說話?”

　　昏昏沉沉的腦袋格外沉重，莫問差點睡了過去，猴子說了什麽完全沒有聽進去。

　　“莫問……莫問……你別嚇我啊！該不會是傷勢複發了吧?”

　　猴子手忙腳亂地掰扯金屬蠍子，想要把天蠍座從莫問手臂上拆下來。看到莫問帶著天蠍座，他心裡出現莫名的不舍。可是刺入身體的金屬探針像是焊接在骨骼裡一樣，與身體幾乎融為了一體。

　　莫問按住猴子的手，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

　　他無比確定金屬蠍子正在從他身體裡抽取元氣，源源不絕地投射到無人機上。

　　看著猴子又黑又瘦的臉頰，皮膚呈現出正常人不應該有的松弛，他明白天蠍座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夠使用的東西:“猴子，是我害了你！”

　　“什麽?”猴子執意想把天蠍座搶回來，急得額頭冒汗。

　　猛地發動“太歲指路”，莫問掐指一點，璀璨的星光正中猴子的眉心，他軟軟地滑了下來，跪倒在輪椅前方。

　　莫問想要把他扶起來，可是重傷之余沒有什麽力氣，扶不起猴子黑猩猩一樣的身體。

　　過了很久，猴子終於清醒了，他反應很快，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你戴上這玩意，和我戴著不一樣?”

　　莫問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解釋，他心情無比歉疚，一時的決定讓猴子元氣大傷，估計要好久才能恢復過來。

　　猴子使勁抓了抓頭髮:“裡面的AI有問題?我被精神控制了?那我搭載的服務器……”

　　莫問點了點頭。

　　“不對，你別忽悠我……”猴子懊惱地捶了捶腦袋:“我對我的技術很有信心，服務器沒問題，你小子嚇唬我，不想讓我繼續插手?”

　　他是技術狂，是人工智能和自動控制方面的天才，對自己熟悉的領域從不缺乏狂熱和執著，莫問只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駕馭不了這玩意的，不要繼續研究它了……”

　　“明白了！”

　　恢復了理智的猴子很好溝通，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去做探靈遊戲，對於面對靈異事件做過很多預案，不乏被鬼附身被法術控制的討論。他拍了拍莫問的肩膀歎了口氣:“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心腸軟，沒有攻擊性，對自己對別人都說不了狠話，下不了狠手。如果你決定要繼續走下去，別再做爛好人了。你看看自己，今天坐輪椅，說不定明天我就只能去公墓看你了！”

　　莫問鄭重地警告猴子:“你先管好你自己！別再碰存儲智能AI的服務器！”王道士走上邪路對莫問影響非常大，他在鬼眼判官的控制下做了多少惡事，莫問不想猴子步他的後塵。

　　猴子顧左右而言它:“你別不把我說的話當回事！小時候你功夫這麽好，從來沒有想過害人，所以經常被人偷襲暗算。可你現在面對的東西不一樣了，他們不是和你公平較量的對手，他們不一定有人性，甚至不一定是人！生死一線之間，懂得害人的手段，才知道如何自保，你要清醒一點，腦洞要大，要用最壞的惡意去看待你的對手，去評估他們可能使用的手段。”

　　猴子的忠告掏心挖肺，此刻讓莫問無比心累:“這樣掏心挖肺的話語，不應該藏著別樣的心思！”

　　兩個人沒有針鋒相對，氣氛卻非常緊張。

　　猴子接到了公司的電話，不得不中途離開。

　　“每天在家裡點線香，千萬別蠻幹了！”

　　莫氏線香功效獨特，能夠有效的保護猴子，就算猴子聽不進去，他也會給猴子的父母打電話，叮囑他們好好照顧猴子。

　　送走猴子，莫問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天蠍座上。

　　“天蠍座是西方製造的靈異裝備，就是因為存在安全隱患，所以還是測試版的設備?”

　　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

　　不過他對天蠍座的來路有了一定的猜測:“從王振東對靈異設備的熟悉程度來看，天蠍座很可能是西山靈修會走私的東西，被Lisa從中截獲，做了個黑吃黑！”

　　從小伍身上莫問見識到了大量的新奇裝備，應該在特偵科裡大量列裝。西山靈修會能夠與特偵科對抗，恐怕技術手段並不落後。

　　西山靈修會看上的東西，存在隱患就並不奇怪了。他們掌控各種厲鬼，並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

　　必須盡快熟悉天蠍座的功能，盡快分析王道士存儲在裡面的數據，不要到時候被西山靈修會打個措手不及。

　　耳機裡傳來冰冷的電子合成聲:“請為您的智能助手命名。我將指引您完成聲紋綁定，你可以通過語音來控制智能終端。”

　　“天蠍座。”

　　電子合成聲就是猴子說的AI，莫問並不習慣與冷冰冰的AI交流:“沒有屏幕，獲得的信息反饋好少啊！”

　　電子合成的聲音怎麽可能誘惑到猴子呢?

　　莫問想了想，把無人機放在地上，輕聲對著耳機說道:“天蠍座，啟動無人機！”

　　他突然發現電池沒裝，還放在猴子帶來的背包裡，伸手去拿背包，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無人機竟然飛了起來。

　　“沒有暈眩的感覺……沒有元氣被吸取的感覺……”

　　莫問還來不及反應，再次有了通過天蠍座放大感知放飛“無人機”的感覺，只不過這次不再只有嗅覺形成的畫面，他還聽到了嗡嗡的機械馬達聲。

　　莫問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一個高強度的塑料外殼包裹著身軀，四個螺旋槳在頭頂轉來轉去。視野有點模糊，他努力讓眼睛對了對焦，看到下面人坐在輪椅上，使勁搖晃著自己的身體。

　　“咦?”

　　莫問突然醒悟，原來他不知不覺間將意識轉移到無人機裡。對肉身的感知模模糊糊，有些遙遠，與之前使用天蠍座時靈魂出竅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對……有什麽東西在入侵我的身體！

　　天地橋依然穩固，莫問不動聲色，打算靜觀其變。

　　耳道裡突然出現冰冷刺骨的感覺，警報器的溫度驟降，凍得他耳朵發麻。

　　“變化來了！”

　　眼前的視界再次變得慘綠，輪椅上方冒出了一個對話框。

　　“目標:???”

　　“身體狀況:重傷。”

　　“體溫正在快速降低。”

　　“心跳頻率每分鍾減少十次。”

　　“預計七分十三秒後失去生理特征。”

　　莫問知道大事不妙。

　　附身無人機的消耗遠超靈魂出竅，天蠍座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生命力！

　　“猴子恐怕就是這樣被吸幹了， 不行，我要快點退出現在的狀態。”

　　莫問運轉《陰陽爐心法》，雙肩魂燈猛然一震，耳朵上冰寒刺骨的感覺消失不見。

　　耳朵裡突兀的出現智能AI的聲音:“無人機將會在三秒後降落，三，二，一……”

　　一陣輕微的暈眩，莫問的意識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一聲滿足的輕吟在耳邊響起，莫問知道這絕對不是錯覺！天蠍座與他血脈相連，他清晰地感覺到金屬蠍子的變化。

　　智能AI有問題，能夠吸取生命力獲得成長。

　　智能AI的聲音似乎有了感情:“目標身體機能快速恢復中，體溫開始上升，心跳和血液循環逐漸回復正常。”

　　他的心跳突然開始加快，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

　　按了按耳朵裡的報警器，莫問的手居然有一些顫抖。

　　“耳機電量剩余百分之七，可以通過天蠍座進行充能，充能時間一小時二十分。”

　　莫問深吸一口氣，他在耳機聽到了意料之外的女聲！

　　智能AI的聲線逐漸變成了有川美咲！

　　天蠍座就是有川美咲借走後損毀的，從此之後她不知所蹤，難道她把天蠍座當成了厲鬼的憑依，成了裡面的智能AI?

　　盡管當時她只會極為蹩腳的中文，遠不及現在字正腔圓，莫問還是將她的聲線牢牢記在心裡。

　　有川美咲清亮的聲線出現在耳機裡，不帶一絲情緒:“請問您有什麽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