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縣的三四月份,楊柳黃金枝,映照在寬闊的河面上,愈加滴翠如洗。兩岸桃花灼灼裡,才子佳人結伴縈繞期間,飄逸與柔婉交相呼應,宛然一幅世外桃源的畫卷。
“我把春光裁作詞,半描佳景半描思。抱玉決絕猶噙淚,似惱別情君不知。”劉病已隨口一說,便引來花叢中那些少女與公子的矚目。
“好……好詩啊!”一位公子把折扇合起來,一下拍在另一手的手掌心,高聲喝到。
“半描佳景半描思,好一個多情的郎君!”不少的美女都對劉病已投去濃濃的秋波。那些少女,看到他那副帥氣俊秀的模樣後,更是心動不已,雙腮緋紅,含羞噠噠,在那粉色的桃花叢中,更顯嫵媚動人。
此時的許家大院子裡,花園裡,亭廊內,滿是年輕的書生和大家閨秀。
所謂賽詩會,場地多設在大街上,一來人多,便於顯擺,符合文人胃口,二來看客多了,評論上自然有了公論的權威性。倘若賽詩會被人從大街上請入宅院,便是有些鮮明目的的。
像今天的盛會,明面上是慶祝許家瓷器作坊二十周年,而實際上是為許家的大小姐擇良婿的集會。
許家商賈在當地排行不是老五,也得是老三。杜縣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皆會出席。
公子滿園,大家閨秀們也會簇擁在一起,或賞著芳香四溢的春花,或品茶賞聊天,或鑒賞詩歌,鑒賞誰家的公子哥俊朗又有才氣。尤其是這明媚的春光裡,桃花與詩歌,才子配佳人,何等地賞心悅目,令人快樂無比。
公子哥面對團花緊簇的美豔少女團,自然更是賣力地創作詩歌。
荷爾蒙發揮到了極點,詩歌也就一篇又一篇地被人創作出來。
吟唱聲,拍掌聲,叫好聲,不絕於耳。許家園內喜樂融融。
劉病已來到許家門口,見到門口喜慶異常,還以為許家小姐等不及自己,已經找了上門女婿,今日裡便是成親之日了。所有的氣氛和酒席都符合這一儀式,就差門口上貼紅對子,掛紅燈籠,放鞭炮,敲鑼打鼓唱喪歌了。
(⊙o⊙)…
劉病已剛到門口,就引起了不少進進出出院門的男男女女的注意。
劉病已只能微微低頭,不去觸碰他們的眼神。
這裡畢竟是先前嶽丈的家園,倘若弄出什麽風流韻事來,著實對自己的名節不好。
“請問,這位公子,姓甚名誰?我們做個登記。”
門口有人攔住了。
劉病已抬頭,看到是許家的仆人,忙抱拳微微施禮,說到:“在下劉病已,前來尋找貴家小姐許萍兒。”
“找我家小姐?你是什麽來頭?”那人赫然是那日被老朱趕出家門的許三兒。他不耐煩地嘟囔著,同時將劉病已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裡透出鄙夷的神色來。“你這人太過冒失了吧,陡然前來尋找小姐,這不合禮儀吧?”
劉病已想到在這古代,尚未出嫁的女子是不能隨便見陌生男子的,便覺得也是唐突了,忙再次說到:“我要面見許家老爺,有要事稟告。”
“哦?你是老爺的朋友?還是……”許三兒顯然對劉病已極為陌生。劉病已想到原主跟許家早已斷絕關系數年,這樣的陌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就說劉忠坤的兒子前來拜見,便可。”
許三兒一聽來者竟然是劉家的小子,登時瞪大了眼珠子將劉病已上下打量了一遭。
“好吧,你在門口等著吧!”許三兒極不情願地撓撓頭,
對著旁邊站著的另一仆人說到:“替我照顧著客人,我去稟報老爺就來。” “有勞了!”劉病已總覺得禮多人不怪。
許三爺邊往院門裡走,便撓頭,“劉忠坤?哼!這個小子竟然是那個家夥的小雜碎!還找上門來了,這家夥真是不識抬舉,就算抬出了劉忠坤的名號,老爺未必能想見。”
此時的深宅內,眾人在大廳裡圍坐四周,人約莫有七八位。
堂屋上首坐著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而陪坐在他身旁的則是許廣漢。
而坐在許廣漢旁側的則是許萍兒。
往下坐著的則是一些年輕的公子。
從他們的穿著打扮來看,不是富貴人家便是權貴人家。
“歐侯青陽剛才所說的科舉製真是奇妙啊,這樣以來,天下讀書人終於有了登堂入室的門徑了!”許萍兒說這話時,目光朝對面坐在上垂手位置的公子投去欣羨的目光。
那名公子得到了心儀美女的灼灼目光,自然就神情搖曳起來。他搖著扇子,怡然自得地搖著頭。目光卻盯著旁側的許萍兒看得發怔。
此時的許萍兒,風姿卓卓,嫵媚動人,身材與臉蛋絕佳,猶如一顆閃光的寶珠,隻可遠觀,不可靠近了褻玩矣。
這樣的佳人面前,更要賣力吹捧自己了:“不為天下讀書人做點兒什麽,怎能對得起我的良心。每每想起讀書人訴說苦讀書百無一用,便心痛如絞。經過苦思冥想,終於想出這一個法子來。”
而坐在旁側的一位老者卻臉色極為難看,滿臉的嫌棄和憎恨,鼻息間喘著粗氣,似乎要冒火一般。
歐侯青陽還在繼續:“我正打算著急天下讀書人,寫萬卷書,上呈皇上,稟明我等效忠朝廷之孝心,為天下讀書人爭光!”
許萍兒聽了,眼裡射出更加濃烈的欽佩光芒來。
歐侯青陽受了這優待,身體更加搖擺起來,就差起身跳舞了。
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人嘴角微仰,雙眼上翻,盯著屋梁看著。
“公子真乃人中龍啊,這般遠見卓識,我等皆自不如也。真是讀書人的先鋒楷模也。”
坐在上首的人連忙擺手到:“噯!犬子拙見,不足為奇!廣漢兄不要這般誇獎他!你說這話太抬舉他了!東兒,還不寫過大伯。”
歐侯青陽連忙起身衝許廣漢道謝,又微微轉身衝許萍兒施禮。
兩人的目光一觸碰,立馬顯出男驕女羞的面容來,幾乎同時臉紅起來。
兩人的模樣皆在許廣漢和歐侯老夫的眼裡。
他們二人互相對視,自是心照不宣,之後便哈哈大笑起來。
此時,許三兒登門稟告到:“老爺,有一個小子自稱是劉忠坤的兒子,前來拜見老爺。”
“什麽?劉忠坤的兒子?”許廣漢的臉色突地變得不自然起來。
他身旁的許萍兒一聽到“劉忠坤”三個字,也覺得極為掃興,神情變得黯然憤恨起來。
歐侯老漢知道許家跟劉家的婚事,自然在面容上顯出不悅之色。
許廣漢見風使舵,立馬呵斥那仆人:“沒聽過這人,怎麽能隨隨便便見呢?給我轟出門去!”
他這麽一說,歐侯老漢嘴角上揚,皮笑肉不笑。
“我們繼續聊科舉之事,不要讓這雜碎之人攪了興致。”
此時的許廣川起身到:“大哥,不妨讓我去羞辱這劉家小子一番,自然就乾淨利落地打發了。”
許廣漢聽聞,覺得也是給自己下了一個台面,便說到:“你且去辦吧!”
他隨後對著眾人說道:“吾家有此小女,真是煩惱地很呢,天天有一些癡心小子前來冒充什麽未來良婿,吵鬧著要見我,真是不勝其煩。”
原本翻著白眼的,咬牙切齒的兩位,此時更是咳嗽幾聲,表示抗議。
歐侯老漢嘴角更抽抽了。
現場氣氛有些尷尬。
許廣川跟著那個仆人一路來到門口。他聞聽人言,劉家這小子長相奇醜無比,而且矮矬窮,他倒要見識一下這世間奇貨。
一見到劉病已,許廣川突然眼睛上下翻騰,又是圍著劉病已轉了一圈兒。“你是…劉家的那個小子?”
“小子,我們家大老爺沒空見你,這是我家二老爺,有什麽事跟他說吧。”此時的仆人見劉病已沒有見面禮,便不高興地冷喝到。
劉病已急忙抱拳鞠躬施禮:“晚輩劉病已見過二老爺!”
“你果真是劉忠坤的兒子?”
許廣川驚訝地問到。
“回稟二老爺,家父忠坤是也!”
劉病已剛要解釋為何不能時常前來拜見許家大老爺,卻聽到許廣川驚訝地說到:“旁人都說劉家的公子懦弱無比,奇醜無比,沒想到竟然這般清麗俊逸。”
“二老爺謬讚了!晚輩擔當不起。”
“嗯。你找我大哥有什麽事?”許廣川覺得年輕公子徒有其表,也難以令人折服,況且劉忠坤家早已沒落了,這樣的公子就算模樣俊朗,也只是花瓶而已。
中看不中用。
“請問,這就是許家的待客之道嗎?俗話說的好‘一個女婿半個兒’,對待自己女兒的家主,就是這般輕浮,如何讓良婿以後好生對待你家姑娘?將準女婿堵在門外質問,一不符合待客之道,二沒家教。如果今日這等待客之道傳揚出去,恐怕會令很多俊秀公子望而生畏,誰還敢前來許家登門拜訪了!誰又敢擔當許家的女婿了!”
劉病已看出這位二老爺對自己的不屑,何況自己還是許家的準女婿,沒想到竟然遭到這般冷眼。
先是大老爺故意不見面,之後二老爺這般氣勢凌人,站在門口質問來人。
劉病已本來就對許萍兒的所作所為頗為厭惡,看到許家的老人也這般無禮,自然就憤憤不已,甚是惱火。劉病已心底裡明白,此番前來,只是遞了類似“休妻”的程序實物,往後跟許家再無瓜葛,自然也就大著膽子,跟對方撕破臉,爭回一點僅存的面子了。
許廣川先是一愣,顯然沒想到被人說的一向懦弱的公子哥,竟然這般理直氣壯又盛氣凌人地質問人。
而且,他說的也無錯誤,這般待客之道確實不合禮數。
此時,有不少的男男女女進出院門,跟許廣川打著招呼。
不過那些人一律地視他如無存,眼光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小公子看。
尤其是那些少女們,看到劉病已後,面如桃花,羞紅了雙腮,低眉捂嘴而去。
許廣川頓時覺得,哥哥和侄女是不是對劉忠坤家有所誤解,竟然對面前的這位未來侄女婿絲毫不感興趣,還有些極其厭惡。
許廣川心裡浮浮沉沉,極不是滋味,自然還是被晚輩數落一頓,臉上掛不住。但他一向大大咧咧,向來不把別人的評論放在心裡。少年剛才的這份責怪並沒有讓許廣川惹起火來,他倒是被另一番“覺得這小子很是有趣”的心思壓倒下去了。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仆人,有幾人正捂嘴嘲笑。
他乾咳一聲:“請吧,有事兒到門房去說。”
門房就門房,好歹是被請了進來。
走了幾步,進入門房後,劉病已將那懷抱的木盒子雙手托著遞到了許廣川面前。
“回二老爺,這是我要給許萍兒的,煩請二老爺代勞轉交給她。”
“這……這是什麽?”許廣川十分狐疑地看著這個木盒子,一臉地鄙夷。
“這是……”劉病已要說這是退婚約的信物?
話到嘴邊又難說出口。
許廣川接過東西,掂量了一下,猜測不是什麽貴重東西。
“行!不過要帶什麽話啊?單就一個盒子,你也不至於吵吵著要見我大哥了!”
劉病已欲言又止。
“哎呀,我說你這人真夠麻煩的!有什麽話隻管說來!”許廣川等待了一會兒,見劉病已幾次想把話說出口,最終還是把話咽下去了,還歎了幾回氣。
“不如這樣,有什麽想說的,你寫下來,我給你遞過去,也好傳話,是不是啊?”
許廣川為自己的機智叫好。他心想:“這麽微薄的禮品,還好意思拿來?正好讓他寫點兒東西,借機對他的文采奚落一番。文人是最怕這個的,比殺了他還毒辣,正好讓他知難而退,讓他遠離了我們許家。”
許廣川的小算盤在心裡打得劈裡啪啦亂響。
劉病已知道他這是想看自己出糗,只是鼻息間冷哼一聲。
不過,心裡也下了決心:
“罷了,詩言志,歌永言。”
“自己的心聲還是讓詩歌說話吧!”
門房本來就備著一些筆墨和空白竹簡,仆人們時常做一些到訪客人信息的登記。
劉病已來到桌子前,展開一個竹簡,發現裡面確實是空白的,這才抓起毛筆,將筆尖蘸在硯台裡,喂飽了墨色。
劉病已思索著:“寫什麽?總不能掉架子啊!”
“言語不多,也要把此番前來的事兒說明白。”
“難道寫‘你是好人,你我不合適’‘你這麽好,你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不知道這一世裡的人用不用白話文寫作。”
“寫什麽?要切題還要借物言情?”
“金釵?釵……”
劉病已握著毛筆思索一番。
站在他旁邊的許廣川見他半晌沒有動筆,嘴角不覺間洋溢起了嘲笑的神色來。
而此時,劉病已恰好在竹簡上落下幾筆:
“傷情最是晚涼天,憔悴斯人不堪憐。”
許廣川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臉色也由不屑之色變為了震驚。
劉病已再次飽蘸濃墨,繼續寫到:
“邀酒催腸三杯醉,尋香驚夢五更寒。”
“釵頭鳳斜卿有淚,荼蘼花了我無緣。”
“小樓寂寞心宇月,也難如鉤也難圓。”
書寫完成,劉病已又用小篆書寫落款:病已題,“撕情”於此今日。
放下毛筆,劉病已將書簡捧起吹拂一番,墨水很快便幹了。
他這才卷起來,雙手抱著遞給許廣川:“麻煩二老爺一並轉交此書簡。煩請轉述許萍兒,金釵已經奉還,我與她已兩不相欠。”
許廣川聽聞此話,更是一番震驚。
本來就給剛才劉病已所做的詩句驚訝地差點兒掉了下巴。
此時,又聽到劉病已說到了“恩斷義絕”的話, 更是驚訝地不敢相信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這樣的文采,這樣的氣度,決然該是一個成熟的灑脫人士才能辦得來的,竟然被一個小小少年展現地如此淋漓盡致。
許廣川眼看著這個少年,一改當初的態度,變得震驚起來,也是敬畏起來。
還未曾從這震撼的詩句中蘇醒過來,就看著少年朝他深深鞠躬到底,轉身,一甩長袍,邁步出去了。
自信又決絕的動作,無不透露著一股成熟氣。
這股成熟氣便是——骨氣!
“釵頭鳳斜卿有淚,荼蘼花了我無緣。”許廣川將心語念來。
“釵?他剛才說的是將什麽還給萍兒?”許廣川這才想起手裡捧著的木盒子,趕忙將竹簡和木盒子放在桌面上。
之後打開木盒子,赫然看到那大大的黃金珠子散發出攝人心魄的光芒。
他震驚地雙手顫抖著打開玉盒子,看到了裡面的金釵,還有那白玉扳指。
“這……價值連城啊!能買許家好幾個店鋪!”許廣川一跺腳,心裡那個恨啊,恨自己剛才如此輕薄了準侄女婿。
他抱著盒子和竹簡,急忙衝門口竄去,還大聲喊著仆人,“快,把咱家的女婿追回來!”
仆人們乍一聽到“咱家的女婿”頓時一愣。
“哎呀,就是剛才的那個小子,你們愣著幹什麽,給我追回來!追回來!”許廣川急得不是跺腳就是叫罵。
仆人不明白怎麽回事,但一看到二老爺這般著急,馬上撒腿跑出去,朝剛才的公子哥走去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