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黑暗。
眼皮沉的像被灌了鉛,絲毫動彈不得。
眼前像是蒙了一個密不透光的罩子,什麽都看不見,胸口發悶,像被拖進幽深的海底,漫無邊際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朝他湧過來,幾近窒息。
意識仿佛飄浮在虛空中,觸不到底,也感知不到身體的存在。
他,死了嗎?
常辰昏昏沉沉地想。
原來死是這種感覺,挺舒服的。
不知這種狀態持續了多長時間,他聽見虛無縹緲的一道聲音。
“歸來!”
霎時眼前的黑暗一片一片坍塌,柔和的白光籠罩視線,他的意識終歸於清明。
……
為什麽這麽顛簸?耳膜嗡嗡作響,隱約聽到有人在劇烈喘息,鼻端嗅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
這是怎麽了?
他艱難地試圖控制簡直不屬於自己的軀體,幾番努力,動了動手指。
又以移山填海般的毅力,將眼皮掀開了一條縫。
他正被一個人背在背上,身上的麻布白衣沾染著大片的血跡,是那個人的。
此時正處夜晚,那人奔跑在寂靜的山林裡,鮮血淌了一路。
寒冰的山風倒灌進谷口,樹葉簌簌作響。
身後遠遠傳來許多人的叫喊聲,常辰緩慢地扭過頭,一群人穿著粗布麻衣,手持鐮刀斧頭菜刀等物,高舉火把,瘋狂追趕。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們的影子扭曲可怖,神情癲狂。
常辰轉過頭,神情很是疲憊。
什麽群魔亂舞的玩意兒!
或許人在危急關頭真的會爆發潛力,那人身受重傷,竟然將一群人遠遠地甩開來,踉蹌著跑到一處茂密的樹叢中。
那人喘著氣兒,極為輕柔地將常辰放下,用鮮血淋漓的手,小心地摘下他頭上的一片草葉子。
男人說:“辰兒,爹總算將你救出來了。”他面目枯瘦,嘴唇乾裂,渾身被鮮血浸透,但仍笑得慈和安寧,帶著點兒如釋重負的輕松。
“等爹帶你離開這裡,以後就不會有人抓我的辰兒去做祭品了。”
其實根本沒用的。
這個地方被結界牢牢封閉,隻進不能出。男人顯然已經強弩之末,必然躲不過那群人的搜查。更何況他只是個凡人,山中野獸都足以要了兩人的命。
不過原先身體的主人已經死了,男人的所有犧牲都是白費力氣。
常辰冷靜地分析著,眸光冰冷非人。
有趣,他能看到這男人渾身被妄念纏繞,滾滾煞氣籠罩,幾乎看不出他面目。
但男人所求卻並非他自己。
這樣的人很少見,在常辰所歷漫長的歲月中,也不過廖廖之數。
血腥氣能招來很多東西。
影影綽綽的樹叢中,亮起了兩點碧色幽芒。
野獸獨有的腥臊氣味隨著夜風襲來。
它緩緩走近,獠牙沾著涎水,皮毛灰暗,肚子乾癟。
是一頭饑餓的狼,一頭被鮮血召喚來的發狂的狼
男人並不高大的身軀擋在常辰身前,肌肉繃到極點,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任何生物在死亡的威脅下都會變的極度危險。
常辰不覺得男人會成為勝利的一方。
此人命數已盡,大羅金仙也救不得。
常辰凝神聚氣,慢慢熟悉這具軀殼。他閉上眼睛,扶著樹枝起身,隻覺得腿肚子都在痙攣發顫。
很快,戰鬥結束。
男人已被開膛破肚,
血液染紅泥土,青白的臉上笑容愈發釋然。 他的轉世,是一個富貴閑人,無病無痛無災無難八十載,不必經歷喪妻失子之痛,不必顛沛流離沿途乞討。不錯的命數。
愈發濃鬱的血氣引來更多的狼, 漆黑的夜裡亮起十幾對碧色幽芒。
先前那頭狼還在大力撕扯著血肉,就被後面一頭咬斷了脖頸。
一口,啃去了毛發。
一口,血肉被蠶食殆盡。
再一口,連骨骼血跡都消失無痕。
一群狼蜂湧而上,令人牙酸的撕咬聲在夜裡更為可怕。
狼們大口吞咽,涎水流了一地。吃淨了血肉,它們便要將常辰也吃了,碧綠的瞳孔直勾勾盯著他,又是那種危險的眼光。
常辰握緊了手中的木刺,勾起了嘴角。
這種血脈賁張的感覺,他最喜歡了。
在無盡的廝殺中,他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是活著的。
手臂上被咬去一塊肉,咬他的狼腸肚流了一地,滿身都是腥臭的狼血,剩余幾頭狼虎視眈眈,後肢蜷起,肌肉膨隆,只要找到破綻,便會撲倒常辰,咬穿他的喉管。
這是一場耐力的比拚。
縱使身體僵硬,筋疲力竭,常辰也不能露出疲態。
人和狼在對峙,狼,等不及了。
一頭狼張開布滿獠牙的嘴,對著常辰的脖頸撲去,另一頭悄悄跟隨,躥向他拿著武器的手臂。
常辰猛退幾步,皮肉一陣拉傷的劇痛,他橫起一腳,將一頭死狼屍體踹向兩隻畜生。同時立刻彎腰,用木刺狠狠劃過一頭狼肚腹,瞬間撥出,插進另一頭腦殼裡,狼血淋了他滿身。
幾頭狼一同攻擊。
一個人赤手空拳必會死於狼群之中,然而,常辰不是個真正意義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