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國,靖安三年春,北胡南下寇邊。
北安城內,街道上已經幾乎看不到正常的行人,來來往往的多是五人一組、著甲持刀的士卒,這些士卒腳步匆匆,跟著他們的伍長、什長敲開一扇扇破舊的柴門,再看著長官沉著臉拿著戶籍丁冊,通知這一家的青壯限時前往城北大校場報道從軍,然後撂下一句“逾期不至,家產充公,全家為奴”之後就立刻走掉,因為他們還有許多家要通知,也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身後,這時一定會傳來老人的怒罵聲、女子和孩子的哭泣聲,就如同他們被通知從軍時一樣。
城南,隨著“吱呀”的聲響,李員外大宅的朱漆大門打開了一條縫,李凡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從門內走出,腳步不快,但沒有停頓。
他才出了門,大門“咣”的一聲就關上了,關的嚴絲合縫,緊接著,門內傳來落栓的聲音。
李凡沒有意外,只是轉過身,向著已經關的嚴嚴實實的大門跪倒,認認真真的磕了三個頭。
這三個頭磕下去,他和門內的人也就兩清了。
他站起身,再也沒有去看一眼那朱漆大門,直接轉身向著城北校場而去。
城北校場內已經有數百人在等候,遠遠近近的仍不斷有青壯趕來。然而除了記簿處登記時的問答聲和維持秩序的兵卒偶爾的吆喝聲,幾乎沒有什麽聲音,幾乎每個被征的青壯都沉默著,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記薄處登記的速度很快,畢竟只要問一句姓名就可以很快從手裡的戶籍丁冊上查到,然後在旁邊打個勾,證明這一家男丁按規定來了就可以了,至於接下來引領人員去領衣甲兵器另有人負責,所以李凡沒有等多久就輪到了。
“姓名?”
“李凡”。
對面停頓了好一會兒,丁冊在手裡嘩嘩的翻來翻去,終於有些奇怪的發問:“李凡?你改過名字嗎?為何這裡查不到你?”
李凡微笑了一下,答道:“我是城南李忠國李員外的家奴,李員外家攤派了五擔軍糧,我,就是那五擔軍糧。”
對面的記薄嘿了一聲,有些不耐煩:“怎麽不早說!”一邊斥責著李凡,一邊抓起另一個記錄軍資攤派的冊子,手腳利落的在“李忠國”名字旁邊記下:“家奴李凡從軍,頂軍資”,隨即手中筆一劃,將“派軍糧五擔”的字樣劃掉,接著揮了下手,示意李凡可以走了。
李凡隻好拱了拱手致歉,他哪裡知道記薄的流程?
很快,李凡穿著衣甲站到了校場中,手裡是剛剛拿到的長矛。
校場裡新從軍的士卒幾乎都拿著長矛,倒是四面維持秩序的老卒多帶腰刀。這並不奇怪,一則長矛易於打造,而長矛手也易於訓練;二則,北胡善騎射,所以北胡軍幾乎全由騎兵組成,而大成國雖然也有騎兵,但主力卻是步卒。步卒對上騎兵,遠時憑借弓弩壓製,但北胡的弓弩比大成國的射的更遠,力量更大,以弓弩對戰時大成軍很是吃虧;而近時,就只能用長矛對抗,大成國步兵軍陣倒是很強,然而也正因如此,大成軍中長矛手一直是損耗嚴重,需要不停的補充。
人員漸多,四下的老卒開始整頓行伍,李凡被排在了校場最左側。
接著,鼓聲響起,老卒們立刻原地肅立,顯然,這是領軍將領要到了。
“噅~~~”突然間一聲馬嘶,校場邊上,一匹馬狂奔而來,只是,馬背上空無一人!
校場內一片驚呼。這可不是將領到了,
這是一匹馬受了鼓聲驚嚇,脫韁了! 李凡感覺自己很倒霉。他本來是站在接近校場中央的位置的,但被老卒們趕來趕去的給排到了邊上,而這匹脫韁驚馬,卻無巧不巧的正對著自己衝過來。
如果是在野外,讓開就成了,可這是校場啊,他身後一個挨著一個的全是士卒,而這些士卒個個都拿著長矛,看著驚馬衝來,都一邊驚呼一邊將長矛指向了驚馬,所以他如果讓開了,只有兩個可能:一,一匹軍馬被長矛刺成了篩子,二,至少三個甚至更多人被馬撞飛。。。。哦,也許軍馬被刺成篩子的同時又撞飛了士卒。
李凡一聲怒喝,迎著驚馬直衝過去,手中長槍向地面用力一刺借力而起,身形飛起時已成側躺狀,手一伸拉住馬韁,隨即翻身側滾上馬。
校場上一時大亂,鄰近驚馬的士卒紛紛後退,而後方的士卒則顛起腳後跟看著前面,驚呼聲不停的發出,只是這一回,不是害怕而驚呼,而是看著馬背上的李凡而驚呼!
在一眾士卒的眼中,李凡的身形就象一片樹葉一樣飄到了馬背上, 然後左帶右轉,幾個轉折,馬已經停下,從始至終,馬蹄硬是沒進行伍隊列中一步!
“嗚呼~~~”當馬停下時,士卒們不約而同的發出了歡呼聲。
李凡翻身下馬,他自己都感覺得出自己一臉的喪氣。
他可打心裡就沒想出這個風頭,如果有得選,他寧可讓讓,誰愛來誰來,可問題是這天殺的驚馬就直衝著自己衝過來的啊。
四下裡好幾個士卒擁了過來,紛紛拍著李凡的肩,方才那一手,只怕北胡的精銳騎士都難以做到,李凡這一亮相,立刻征服了一批人,然而沒人知道,李凡在馬背上時呼吸都沒有加速,但面對士卒們的熱情,他卻是心驚肉跳,後背上已經冒出了冷汗!
好在一聲吆喝解決了李凡的尷尬處境。
“參將大人到~~~~!”隨著一聲吆喝,一位身著參將衣甲的將領走上校場中央的高台。這位將領看年紀應當不過三十,身形粗壯,手粗腳大,從臉到皮膚都是黝黑黝黑的,要是不穿著衣甲而是穿件褂子,手裡再拿著鋤頭,那妥妥的就是一位憨厚的農家大哥。
李凡暗地裡長出了一口氣,悄悄歸列,一眾士卒也紛紛歸列肅立。
“本將張黑牛”,參將一開口,下面就發出了輕笑聲,這名字,這形象,還真是名符其實。
張黑牛卻不為所動,繼續說道:“本將從軍前乃是農夫,從軍十余年,與北胡大小接戰百數十場,本將不能保證各位活著回來,但本將可以保證,面對北胡,本將知道如何克敵致勝!”說罷,轉身就往台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