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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從薩爾滸開始》第五百八十六章 尊老
月明星稀,春寒料峭。

 武昌府城南,荒草萋萋。

 瘦骨嶙峋的老馬馱著個老卒,踩著淹沒馬蹄的新草,緩慢前行。

 月色如水,老卒舉起酒葫蘆咕嘟嘟灌兩口,喝得痛快時,便哼上幾句本地小調。

 “冬天臘梅花,夏天石榴花,晴天都是人,雨天都是伢,過路的看風景,住家的賣清茶!”

 老馬對這歌謠不感興趣,只是把頭埋著,一面走,一面向草叢中哼著鼻孔,偷偷跟主人一起打瞌睡。

 只有馬蹄擦著岩石或樹乾,發出些窸窣的聲音,或者鼻子掛著樹枝,露水灑在臉上,才抖動脖子,驚醒過來。

 片刻之間,又睡熟了。

 “睡人騎夢馬,夜半赴戎機”,大抵如此。

 小徑旁草叢忽然一動,閃出兩道黑影,老馬被黑影驚動,揚蹄嘶鳴,睡意全無。

 老卒連忙伸手拔刀,指頭還沒碰到刀鞘,便被一陣蠻牛似得巨力撞下馬背,滾到草叢,酒水灑了一地。

 “好酒!”

 “啊?”

 睜眼看時,一個矮壯漢子正死死壓在自己身上,月光下,他的同夥,一個高個兒漢子牽著老馬在路旁吃草。

 “好漢饒命!小老兒沒帶銀子,酒不錯,你拿去,還剩不少····”

 矮個壯漢空出一手去拿酒葫蘆,高個子漢子見了,罵道:

 “徐景,你哈兒,趕緊乾正事!”

 徐景把酒葫蘆扔掉,一把奪去老卒腰間馬刀,扯著鴛鴦襖衣領,怒道:

 “你大爺的,拿把破刀要砍誰?小爺問什麽便答什麽,說!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兒去?!”

 老卒酒已醒了七八分,看這兩人模樣,不似攔路打劫的喇唬(類似北地青皮)無賴,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徐韶一拳打在臉上,打得老頭皮開肉綻,嘴巴鼻子都流出血。

 “咱兄弟做的是刀口舔血的勾當,沒閑工夫磨嘰,趕緊的!”

 牽馬的那個高個兒走過來,看了一眼,輕飄飄道:

 “徐景,你個仙人板板的,訓導官平日囊個說的?要尊老愛幼,他不老實,你一刀剁了便是,打老人家作甚?”

 老卒打了個激靈,語速陡然提升:

 “別殺我,小老兒只是送信。”

 “送信?”

 徐景將刀口稍稍一松:

 “照實說,便不殺你!說!”

 “說,我說,我說,小老兒乃府城紙坊街的保長,這幾日韃子攻城得緊,郭通判遣我等去周邊府縣運糧,小老兒被派去崇陽····”

 “韃子?”

 “就是劉賊,齊國的賊兵。”

 老卒這時大概已猜到面前這兩大漢身份,小心翼翼道。

 兩個夜不收互看一眼,徐景接著審問:

 “江夏武昌兩城,各有多少明軍?守城主將是誰?周圍可有援軍?糧食藏在哪裡!”

 老卒哭道:“小爺,小爺!小老兒只是個芝麻綠豆的保長,隻管裡甲廂坊幾十戶人家,哪知道這些大事?軍爺放我活命,這匹寶馬送給兩位,小老兒隻當沒見過二位·····”

 徐景拎起老卒,瞪圓眼珠子:

 “誰要你這破馬!”

 “擱這兒扯犢子糊弄小爺呢!小爺的爹,就是你大爺,也做過保長!平日催證賦稅,緝拿盜賊,府縣上下大小事務,門兒清,還敢說你不知道!信不信小爺割了你舌頭。”

 哐當一聲,萬韶拔出白晃晃的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寒光:

 “囊個羅裡吧嗦,說了要尊老愛幼!”

 川兵夜不收掄起腰刀,不由分說就砍下去。

 “我說,我說!”

 “快說!!”

 “江夏有兵三萬多,武昌五六萬,守江夏是馬總兵金總兵,馬進忠金聲桓,守武昌的惠登相、王允成、李成,這五將叫做“外五營大校”,都是左大帥心腹·····”

 “左良玉人呢?”

 “在崇陽,原由他坐鎮武昌,聽說韃····齊軍厲害,左都督就停在崇陽。小爺,這些是從郭通判家丁那兒聽的,準不準可不知。”

 徐景點點頭,對同伴招了招手,萬韶過來又重新審問一遍,老卒前後說的一樣,再問糧草援軍,老頭卻是說不出了。

 兩個夜不收離開幾步遠,站在在月色下,低聲商議。

 老卒身子被綁住,逃跑不能,再看明晃晃的刀子,也死了心,隻想兩個韃子能給他一刀痛快。

 過了一會兒,兩韃子商量完畢,那一口京腔兒的矮個兒過來道:

 “老人家,按說今日你落我們手裡,應當尊老愛幼·····”

 “別殺我。”

 徐景解開老頭身上繩索,笑吟吟道:

 “不殺。”

 “便請老人家帶我倆去崇陽一趟,老子要宰了左良玉,掙個軍功,只要你別耍花心思,到了崇陽,不止放你走,還給銀子你。”

 ~~~~~~

 夜半時候,由一萬流民中挑選出來的八百多登城死士,秘密潛入到南城護城河前。

 北門西門外圍,齊軍火炮已經到位,炮口瞄準指向城牆。

 夜襲開始前,西北兩方將同時發起佯攻,分散守軍注意。

 在趕來南門的路上,訓導官們已經向這些流民宣講了此次夜襲的獎勵:

 參與夜襲者,只要去了,無論生死,每人都能分到五十畝上田,登上城頭的,還可加入第六兵團,享受戰兵待遇。

 登城的流民,大都拖兒帶女,舉家飄零。

 亂世之中命若草芥的男人,最後時刻決定拿命搏一搏,給妻兒子女換一條活路。

 流民十人一小隊,每小隊一乘梯子。

 梯子有八十架,八百炮灰扛著梯子走向夜幕。

 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突然跑出齊軍大營,一邊跑一邊跌倒,哭著搶著去追趕遁入黑夜的大人們,口裡叫著爹爹爹爹。

 邢忠義抹了把淚,長籲短歎。

 蒲剛安慰訓導官說,打仗,總要死人,一起打了這麽多年仗,怎麽還哭哭啼啼像個娘們。

 邢忠義眼圈微紅:

 “是啊,都打了十幾年了,老蒲,以後不打仗了,可要讓百姓過好日子。”

 ~~~~~

 送走登城死士,已是子時三刻。

 浮雲遮星月,四處不得舉燈。

 邢忠義想起《易水歌》的詩句,不寒而栗。

 他還要往前走近一些,被衛兵攔住。

 “邢大人,小心流彈,待會兒就打起來了,您不能在外面。”

 於是回到自己營帳,坐立不安,就著罩了黑布的鯨油燈,一遍遍翻看太上皇編纂的《軍官操典紀要》。

 直到天色向明的時候,帳外忽然響起震天動地的炮聲。

 “開始了。”

 炮聲持續了一會兒便平息下去,接著,南門方向稀疏地聽見一些火銃響聲。

 最後,一切歸於死寂。

 夜襲的計劃顯然是失敗了。

 衛兵驚慌失措跑進來說,流民渡過護城河後,踩到了地雷炮,明軍已有了準備, www.uukanshu.net 左良玉放下西北城門,調遣重兵守衛南邊。

 此時天色微亮,炮聲又起,雙方炮兵相互轟擊,緊接著,火銃手開始朝城頭射擊。

 很快有中了流彈的戰兵被運到後面帳篷中。

 中軍大帳後面,一頂巨大的白色帳篷下,擺著幾十張行軍床,一群剛剛從學堂畢業的學生兵,正使勁按壓傷兵傷口,周圍充斥著傷兵嚎叫。

 邢忠義走出自己帳篷,向南走了一段,舉起遠鏡,小春地裡和通湘門以東的城牆上,敵兵隱約可見。

 路旁有些短梯子拋撇著,顯然是昨晚的綁扎不牢,途中解脫的。

 賓陽門一帶的負郭居民,為避免前線上的炮火,負荷著家財向鄉下逃難。

 男男女女在田塍上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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