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被關了兩個小時,然後就被自家外婆一腳踹下了飛行器。
還敷著面膜的比亞達奶奶靠在駕駛座上,宛如一具還在苟延殘喘的屍體,嘴巴微微開合:
“去找你師父玩,我老人家禁不起折騰,再讓我發現你背著我搞事,屁股就別想要了。”
回應她的只有艾薇直入雲霄的慘叫:“啊啊啊啊啊啊——我還沒背降落傘啊!”
少爺目光微動,看向已經落灰的降落傘,扶著握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星光凝聚。
前方的比亞達奶奶先開口了:“死不了,她命大著呢。”
與之相應的,艾薇的尖叫愈發淒厲:“要死了!!”
呼嘯而過的風從透光的發間穿過,然而她什麽也看不見,隻感覺到狂發亂舞——早知道就該先把頭繩找到再說,艾薇心想。
她簌簌地下落。
心臟怦怦地亂跳。
體內有力量在流動,但無法凝聚。
“快變回原型……快變回原型……快變回原型……快變回原型……快變回原型……”
艾薇在心中快速默念。
如同過去的無數次,哪怕在生死之間,她依然沒有成功變回原型。
普通的獸人只需要依靠本能就可以變回原始形態,然而艾薇卻無論如何怎樣都做不到,就好像……她根本沒有這種喚醒原始的本能。
艾薇閉上眼睛,在空中艱難地翻了個身,面朝大地。
很快,熟悉的、龐大的黑影從她身下略過,艾薇摔入層層羽毛中,奇妙的力量從身下淌過,使得她在巨大的重力加速度下能夠毫發無傷。
她迅速滾起來,雙手抓住身下的厚羽,仰起頭向前看——巨型飛羽蛇的頭顱如錐子般,劈開乾燥的空氣。
遼闊的海洋與島嶼在天邊蔓延,屬於卜魯星的地表弧線舒展而緩和,沒有任何尖銳之處,比最溫和的夜還要柔軟。
艾薇沒時間欣賞美景,因為嚴老頭的聲音很快就在她耳邊響起:“高空兩千米,壓力測試開始!”
艾薇揪著他的羽毛,怒吼:“你乾脆殺了我吧!”
嚴老頭不吭聲,只是來了一個特別高難度的空中旋轉,艾薇差點沒把午飯吐出來。
艾薇咬牙罵了聲髒話,她覺得自己的脾氣之所以日漸暴躁,就是因為嚴老頭天天不把她當人看。
秉著“只要整不死,就往死裡整”的訓練原則,艾薇感覺自己已經快要心理變態了。
等她雙腳踩在地上,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半小時了。
嚴老頭汲著塑膠拖鞋吧嗒吧嗒地去洗澡了,臨走了還扔下一句:“今天表現得太差了,上周布置的體能作業肯定沒完成。”
艾薇抱著垃圾桶,正吐著死去活來,哪還聽得見他在說什麽。
直到再也嘔不出一點兒東西了,艾薇才驀地倒下,躺在雪地裡,雙眼發直,念念有詞。
少爺抱著Momo走過來,聽見她顛來倒去、反反覆複地在說一句:
“我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少爺的目光充滿了憐憫,聲音柔和了許多:“你還好嗎?”
艾薇勉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要死了。”
少爺好心地問:“需要我幫你做些什麽嗎?”
艾薇麻木地複讀:“我要死了。”
少爺從空間袖扣裡掏出一個已經削皮的蘋果,切成小塊,一點一點地塞進她嘴裡。
艾薇吃一口,說一句:“我要死了。”
直到把整個蘋果啃完,她仍然是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不停地複讀那一句“我要死了”。
少爺悲天憫人地歎道:“我該拿什麽來拯救你,我親愛的夥伴。”
艾薇:“第二個蘋果。”
少爺:“……”
艾薇:“謝謝。”
面對躺在地上的小夥伴失去光彩的眼神,少爺低下頭,認命地又拿出一個蘋果。
……
這是少爺第一次來嚴老頭家裡,也是他第一次看見艾薇在訓練場上不要命似的表現。
少爺疑惑地問:“為什麽要這樣做?”
艾薇坐在他旁邊,麻木地啃蘋果:“人被逼,就會做。”
少爺無奈道:“我是說,為什麽要這麽拚命?”
他的馬尾豎的很高,艾薇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去看他的高馬尾。
一般來說,這樣的高馬尾會顯得很精神,但少爺仍然是懨懨的模樣,側發倦怠地貼在臉頰上,精氣神啥都沒有,只有刻入骨髓的慵懶。
艾薇沒聽清,眼睛還盯著他的馬尾:“什麽?”
少爺隻好再問了一遍,又說:“我了解你,除了你自己,沒人能逼你,江野望也不行。”
艾薇長長地噢了一聲,神色認真道:“因為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保護我的朋友和家人。”
少爺盯了她幾秒,平靜地拆穿道:“說實話。”
艾薇的表情仍然很認真,認真到有點悲傷:“因為我的學科分數不能及格,所以我想考體育生,不然我連初中都讀不上去。”
少爺:“……”
她期期艾艾地說:“雖然我之前的身體素質也不是很好啦,但是嚴老頭說我的潛力很大,當個體育生應該是沒問題的……”
少爺:“……”
艾薇悲痛道:“你說我為什麽就沒有讀書的天賦呢?我明明也很喜歡看書啊,可是怎麽學都學不好,一到考試必掛科,我能怎麽辦,我也很絕望啊!”
少爺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緩慢地說道:“每個人擅長的事情各不相同,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艾薇野心不死:“我隻想去不知洲玩。”
在小黑屋裡關了半小時的少爺木著臉,不想理她,隻想送一句呵呵給她。
“所以啊,”艾薇把蘋果核踩到雪地裡,呼著白氣說,“你現在有喜歡的東西或者喜歡做的事情了嗎?”
少爺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她還記著這件事,掩飾似的垂下頭:“我不知道。”
艾薇揚起眉毛:“不知道?這算是什麽答案?”
少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種喜歡。”
艾薇的眉毛又彎下來,笑容甜美:“這有什麽算不算,你說是就是嘍!反正不會有人反駁你的!”
少爺唔了一聲,懶洋洋的,比天上的雲朵還要松軟。
他忽然抬起頭,思維相當跳躍地問道:“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我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艾薇:“我在看你的扎起來的頭髮。”
少爺:“你也想留長發嗎?”
艾薇:“不,我想要你的發帶,我的頭繩掉了。”
少爺:“……”
隨著友誼的持續時間變長,好朋友對他說話也越來越不客氣了呢,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默默地在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