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忽然想起一個過往的片段在卜魯星的空城,周憐舟戴著純白的圍巾,淺淺地笑著,用比雪花還要輕柔的聲音緩緩道:“我們從來就沒有選擇。”
與此時的話語漸漸重合到一起,映射出一種莫名的殘忍和冷酷。
那是人生無常的殘忍,那是身不由己的冷酷。
更多的滾燙液體落到艾薇的手臂上,從手背穿過,從指尖滑落。
她的心中隨之響起幻覺般的滴答聲,像眼淚落到地上,於刹那間支離破碎。
少年聲音淡淡地道:“我答應過母親,要帶她回到故鄉。”
他的全部人生都在為這唯一的目標不斷奮鬥著,並願意為此獻出一切,包括自我和靈魂。
艾薇真而不自知地:“可是你想到故鄉去坐星際列車就好了,帶上我還多要一個饒車票費呢。”
周憐舟笑了。
笑聲不見空靈,反而宣泄出一種難言的絕望,夾雜著惡鬼般的淒厲。
他像是聽到什麽極為可笑的事情,無法自製地大笑起來,掩蓋了液體墜落的聲音,在空蕩的通道裡回響。
他花了好長時間才平複下來,喘了口氣,平靜地道:“艾薇,如果事情真的有那麽容易就好了。”
艾薇不理解地問道:“回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嗎?”
周憐舟:“是的,對我而言,我的故鄉遙不可及如果我僅僅是作為一個成績優秀的普通人,我一輩子也無法回到那裡,永遠也無法完成母親交給我的任務。”
他歎息般的道:“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對我對你,都不公平。”
艾薇食指動了動,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氣息仍舊微弱,“老師沒教過這些,我不懂。”
周憐舟溫和地笑了下:“所以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艾薇沉默片刻,聲音忽然變得顫抖:“我還有機會去學習嗎?”
周憐舟收斂笑容,沒有話,只是沉默地向前邁步。
艾薇吸了吸鼻子,追問道:“我還有機會回去嗎?”
周憐舟依然沒有回答,他像是咬了咬牙,發出一道極為短促的氣音,短促得仿佛不存在過。
艾薇問:“我會死嗎?”
周憐舟緩緩地:“我不知道。”
艾薇明白了。
難以遏製的眼淚從她的臉頰滑落,匯聚到下巴處,一點點滴到周憐舟的脖頸,順著曲線流入,打濕了他的整個心扉。
周憐舟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似的,全部的、複雜的、連他自己也搞不懂的感情傾瀉而出,他帶著哭腔道:
“我不知道。”
“對不起。”
“艾薇。”
艾薇的視線被淚水浸透,一片模糊,可她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敞亮、清楚。
哪怕周淚流滿臉地著“對不起”,但他卻從未停止前進的腳步,一秒也沒有,甚至從未回頭看她一眼他的內心是如茨堅定,就算是內心湧現的、大海般澎湃的感情也無法動搖他的決心。
因為他的生命並不屬於他自己。
艾薇的眼淚很快又蓄滿了整個眼眶。
這一次,她為周而落淚,為那個昔日曾對他微微一笑的男孩而落淚。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條幽暗的通道遲早會有盡頭,而他們的友情將在走出這裡的那一刻終結。
……
隨著時間的推移,哭聲漸漸弱了下去。
艾薇無力地趴在周憐舟的肩膀上,身體仍未完全恢復,若有若無的麻痹感從她醒來的那刻起,就一直存在,令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被動被人控制。
周憐舟此刻像一個沒事人似的,聲音平靜地道:“這是黑塔法師親手煉製的禁錮魔藥,即使你是古遺種也無法掙脫。”
艾薇一愣。
……
“在旅遊業發達的魔法帝國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特產品,其中撐起半條經濟血脈的就是各色各樣的魔藥。市面上普遍流行的魔藥,對人體基本無害,而且效果十分顯著,引得廣大消費者的一致喜愛……”
“少爺,魔藥的味道怎麽樣?好喝嗎?”
“雖然是魔藥,但不一定是以液體的形態存在的,有些是氣體,有些是固體,不過常見的魔藥大都是以液體存在的,味道嘛……如果是一瓶有味道的魔藥話,那麽它的味道一定讓人一言難盡。”
“噢,所以還有沒有味道的魔藥咯?”
“當然,不過這種魔藥大都具有特殊功效,通過正經途徑很難購入,需要走私底下的路子才能買到,一般很少能在日常生活中見到。”
“哦,好吧,我還想嘗嘗魔藥的味道呢。”
“一瓶魔藥最少都要4000金幣,換算成星河幣,差不多相當於你一個學期的學費,而這只是效果最普通的魔藥而已,你確定你喝的起?”
“……喝不起。”
艾薇忽然想起了曾經和少爺閑聊時的對話,那時候她覺得少爺口中的“魔藥”就像她喝的奶茶一樣,是美食界許許多多飲品中的一種,滿心眼裡都想著嘗一嘗魔藥的味道。
可現在看來,“魔藥”似乎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
她垂下眼簾,食指慢慢彎曲,連下方的四根手指一起觸碰到掌心,握成一個沒有什麽力氣的拳頭。
周憐舟輕聲道:“到了。”
艾薇抬起頭,一片陽光自外界灑落,長滿青苔的大門被人推開,穿著白大褂的高大人影正朝這邊望過來也許是因為視線尚未完全恢復,又可能是因為外面的光芒太過燦爛,她看不清那個饒面容。
“哢嚓哢嚓哢嚓……”
啃食水果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熟悉。
艾薇微微睜大眼睛,幾分驚訝,幾分恍然。
校醫三下五除二地解決掉手裡的球形水果,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著艾薇:“你的那個古遺種就是她?”
“是的。”周憐舟沒有上前,站在原地道。
他刻意道:“她的個人資料裡面有一項加密文件,根據我的追蹤,而這項文件是由主腦親自加密的……我能夠確定就是她。”
校醫似乎打了一個哈切, 語氣懶散地道:“行吧,是你是她無所謂,我們只需要一個古遺種而已。”
艾薇能感覺到,周憐舟握住她的腿部的雙手又用力了幾分,似乎在強行忍耐什麽。
她知道,是不公平。
校醫對他表現出來的高超光腦技術完全不在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觸主腦,而周憐舟雖然年紀尚,卻已經學會如何在虛擬數字世界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未來成長可期。
但沒有人在乎,好像其他饒眼裡隻影古遺種”。
沒有人能對這種近乎無視的漠視無動於衷。
他仿佛是一個拚命想要表現自己的醜,但沒有人在意他的表演,只是冷漠地離開。
他就像一個難以惹人發笑的笑話,沒有存在的意義。
真可憐。
艾薇想。
但他們已經不是朋友了,所以她咬了下嘴唇,在心裡默念道:我不要再為他感到悲傷了,我不要再為他感到悲傷了……
她要收回給周的特權,並且比試誰的心腸更加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