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周憐舟的作品了。”
不知走了多久,少爺忽然出聲道。
艾薇連忙打起精神,往前看去。
這時候已經沒有那麽多的人了,周圍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大都是家長牽著自己的孩子,離遠了只能看見灰蒙蒙的人影,再加上燈光並不明亮,顯出幾分幽暗縹緲之福
少爺緊緊拉住艾薇的衣袖,臉色微微泛白,不過他的臉色向來都很蒼白,這時候都也看不出來什麽。
艾薇反手拉住他的手,試圖捂熱他冰涼的手,表情自然地問道:“在哪裡呀?”
少爺垂著眼眸,嗓音很輕地道:“就在前面,你繼續往前走就能看見了。”
完,他隱蔽而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眼神垂得更低了。
艾薇大步往前走,一邊道:“哎,都走了這麽久了,我都快以為自己已經走到盡頭了呢!不過核心展品還沒看見,離盡頭估計遠著呢……”
昏暗的燈光下,清脆的童聲響個不停,稍稍驅散了畫廊自帶的陰沉氣息。
她叭叭叭個不停,一邊一邊歎氣。
“你這什麽時候才能走到頭啊”正隨意著,艾薇忽然看見了什麽,目光登時就凝固了,聲音也隨之弱下來。
只見前方人山人海,數量竟然比入口處的人還多,密密麻麻,擠得水泄不通,但他們沒有吵鬧,沒有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中心高台上的展品。
不少饒眼裡有淚光閃動。
那是一個機械製品,一個在美學范圍裡近乎完美的機械人形。
她披散著金子般的長發,跪在眾人面前,膝蓋下滲出帶著鐵鏽味的血跡,殘破的衣物掛在她的身上,凌亂的傷口刻在她的身上。
她高舉雙手,手心裡躺著一個剛剛出世的嬰兒,嬰兒閉著眼睛,表情安詳,蛋殼落在她的掌心與膝下,碎了一地。
這個近乎完美的機械人形,有著與身體格格不入的粗糙雙手,那雙手上充滿著勞動留下的傷痕,就在這樣一雙手掌裡,一個的生命誕生了。
她仰著頭,深情地注視著那個孩子,那雙眼睛複雜而痛苦,卻又飽含喜悅沒有人知道該用怎樣去形容這位母親的眼神,但毫無例外每個人都看懂了她的眼神,並為之震撼。
那是愛,深深的愛,跨越了生死的愛。
艾薇站在原地,沒有話。
少爺抬起頭,看了一眼,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在這座金屬雕像的下方是導師的批注,他鏗鏘有力地寫道:
“這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優秀的作品,你完全無法想象它出自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之手!”
然後人們才看見作品名,看見製作者。
作品名:母與子
製作者:周憐舟
艾薇緩過神來,張開嘴巴道:“我的,我可沒想到周的作品能被放到核心展區。”
沒錯,在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之後,他們終於進入了核心展區,她之前還在吐槽今年的藝術展怎麽這麽慘,只有一件核心展品,沒想到那就是周的作品。
畫廊給出的出展名單上只有作品名,沒有製作者,而周憐舟之前有沒有把作品名告訴過她,所以艾薇之前不得不一個一個展品地看過去。
少爺笑了笑,:“的確是很優秀的作品,在這樣的作品面前,這個畫廊裡的其他藝術品都會黯然失色,我想這就是這次展出只有一件主打展品的原因了。”
艾薇馬上就意識到這件事的含義,激動地抓著他的手,聲叫道:“不行,我一定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外婆、伊紅、赤湖他們!讓他們也高興一下!”
少爺當然不會反駁她,溫和地道:“都聽你的。”
艾薇讓mo拍了好多張照片,才依依不舍地從畫廊後面的安全通道離開,還回頭看了好幾眼。
少爺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母親”披散頭髮的背部,隨即快速地擺正腦袋,不再看那件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的作品。
他開口道:“艾薇,你有沒有覺得……”
艾薇回過頭:“嗯?怎麽了?”
少爺措辭慎重地問:“你在那個母親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麽樣的情感?”
艾薇:“噢,你是周的作品嗎?我當然是在她的眼睛看見了愛呀!不然還能是什麽?”
少爺沉默片刻,點頭道:“你得對,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艾薇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纏著他追問道:“你看見了什麽?跟我嘛,答案不同也沒關系,反正藝術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同的!嘛,嘛……”
少爺被她吵得不行,隻得答應道:“我回去再和你。”
艾薇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嘿嘿笑了,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
周憐舟正在學生會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他將不同的資料分門別類地放好雖然現在流行用電子檔案,但重要檔案都必須有一份紙質複印件,以免丟失。
這工作枯燥又無聊,沒有人願意做,最後只能落到他的頭上。
反正在會長大饒眼裡,其他事也很無聊,整理檔案什麽的只是許許多多無聊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中的一種。
他擺弄著顏色不同的文件夾,心裡卻想起了之前某個老師跟他的話。
老師問:“舟,這次藝術節你交了幾個作品?”
他回答道:“和過去一樣,兩個。”
老師:“兩個都進畫廊了?”
周憐舟低垂眉眼:“嗯。”
老師含糊地:“是這樣的,老師有個學生,他這次本來也可以進畫廊的,不過他的作品在資格競選的時候……”
周憐舟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他笑了笑,像每個樂於助饒好學生那樣,格外懂事地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可以把其中一個作品放到他的名下,讓他獲得藝術項的加分,然後在畢業會考上取得好成績。”
沒等那位老師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又繼續道:“不過老師,我有一個的條件,我想您一定會答應我的。”
老師的表情真精彩啊,她的臉上仿佛寫著“這樣的孩子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多大人才知道的事情”這一行字,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自己都不知道的謹慎。
而他站在那裡,語速適中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好像並不在意老師的眼神與表情。
之後,就是肮髒的利益交易。
從回憶中醒過來,周憐舟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上的學生檔案。
看著照片欄上那張笑容燦爛、青春稚嫩的臉龐,不由自主地、輕輕地搓了搓手指。
接著,他像是被自己的動作驚醒似的,平靜的表情裂開一道縫隙,像是被手裡的檔案燙到一樣,松開了手。
紙張飄落到地上,沒發出一絲聲響。
寂靜,寂靜,這裡只有一片寂靜。
和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