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上了二樓。

　他站在刻有繁麗花紋的欄杆旁，稍稍偏過頭，直視那團熱烈的光芒，命令道:“白格，你可以走了，我有些事要單獨和顧老說。”

　白格一句話也沒有說，恭順地彎腰行禮，右手按在胸前，在忽然之間，整個人便如同炸開的煙火，洋洋灑灑地消失了。

　少爺沒等這場煙花落幕，徑直推開休息室的大門，望向了面容古板的老管家。

　他微微一愣，合上鋼筆蓋，起身行禮，恭敬地喊道:“小少爺，午安。”

　少爺表情不變，客氣地應和道:“顧老，午安。”

　不等老管家再開口，他維持著淡然的表情，單刀直入地說道:“給我安排一堂星球基礎知識課，就上星球軌道第二節的內容。”

　老管家接下任務，利落爽快地說:“明白，我這就去聯系您的天文老師。”

　他拿起桌上的方塊通訊器，撥通那一長串的跨國電話，低聲說了些什麽，抬頭向少爺示意道:“您看安排在下午四點鍾可以嗎?那位老師現在正在邊際荒星采風，可能要過一會兒才有時間。”

　少爺溫和地說:“只要在今天之內就可以。”

　老管家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繼續和通訊器那端的人交涉，沒一會兒就新鮮出爐的星球基本知識課給安排得清清楚楚，還順便安排了今天的晚餐內容。

　主菜是如星河般璀璨的“流淌星夜”，而那個時間點恰好是課程結束的時候，在結束了美妙的星空遨遊之旅後，他相信少爺會希望在餐桌上見到這道菜的。

　少爺吩咐好事情後，並未離開，站在原地，悠悠問道:“顧老，比亞達奶奶和你說了什麽嗎?”

　老管家沉吟片刻，刻意含糊地說道:“一些和黑塔有關的事情，還有一些和艾薇小姐有關，您想了解哪方面的事情?”

　少爺輕輕拉了下嘴角，表情依然溫和:“沒什麽，我就問一下。”

　老管家假裝自己沒有看見他眼裡的輕嘲，和藹地笑著，不說話。

　少爺彈了彈衣領，嘴角微翹地說道:“您在上面繼續忙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電報聲從兩人身後傳出，滋滋哢哢的聲音透著幾分虛幻之感，仿佛來自另一個不真實、充滿怪異的世界。

　老管家揚起頭，川字形的抬頭紋十分明顯。

　他的聲音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驚喜:“小少爺，中庭來消息了。”

　少爺身形一僵，慢慢回過頭，淡然溫和的目光裡竟湧現出難以言喻的膽怯。

　然而身為具有良好修養的貴族少爺，這種情緒很快就被他收斂進眼底，僅僅只是在臉上一閃而過，猶如幻覺。

　老管家喜氣洋洋地說道:“也許大老爺這次要把你接回去了……”

　這句話戛然而止，他盯著手裡的虛幻電報，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驟然變得極輕，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尤為恐怖的事情。

　小少爺心裡一沉，伸出手說道:“給我。”

　老管家嘴唇微微顫抖，手中那份沒有實質的電報竟被捏的有些發皺。

　小少爺表情驟冷，充滿威嚴地低聲說道:“給我。”

　……

　艾薇按住墨鏡的眼眶架子，蹦蹦躂躂地跳上了樓梯。

　一串耀眼的光芒從上方墜落，匯聚成初具人形的高大身影，榮光璀璨，無法忽視。

　他隔著半米的距離，抬手攔住她，極具紳士禮儀地說道:“艾薇小姐，請止步。”

　艾薇看著眼前的人形電燈泡，忍不住推了推墨鏡，仰著小腦袋問道:“白格先生，你的身體會像人類一樣柔軟嗎?就像我一樣！”

　白格聲音溫和地說道:“如果您想知道的話，可以親自來嘗試一下。”

　艾薇閉著眼睛摸了摸他的手哎，一點都不燙，和我自己的皮膚質感一模一樣！可是為什麽白格先生可以發光，而我就不可以呢?

　艾薇疑惑地晃了晃腦袋，怎麽也想不出這是為什麽。

　於是她向白格問道:“白格先生，為什麽你能發出這麽、這麽、這麽閃的光，而我就不可以呢?”

　她誇張地張開雙臂，以表示出白格身上的光芒有多璀璨，多亮眼。

　白格沒有避嫌，如鄰家大哥哥一樣，柔聲解釋道:“因為我們的血脈和靈魂是不一樣的。”

　艾薇坐在樓梯階上，托著下巴問道:“那能不能變成一樣的呢?”

　白格看了一眼二樓空蕩蕩的樓梯，也坐了下來，向她解釋道:“不能，你見過兩片完全一樣的樹葉嗎?”

　“沒有。”艾薇回想過去所見的不同樹葉，搖搖頭，旋即又鼓起腮幫子說道，“但是我可以製造出兩枚完全一致的樹葉！一模一樣！”

　白格聲音含笑地說:“不，你不能，先不說細微的差別會導致完全不一樣的結果，光是你眼中的一模一樣就不等於物質世界裡的一模一樣，看似相同的事物總會在你無法觀測到的角度裡顯示出截然不同的本質。”

　“正如某位哲學家所說，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即便最初時，他們是完全一致的，但一切事物都在不停變化，細微的差別將會越來越多，最終會導致變成兩個完全不同的事物。”

　他從更高更無窮的精神世界裡清醒過來，歉然笑道:“我似乎說得有些過於深奧了，你能理解嗎?”

　艾薇沒有絲毫羞恥，坦坦蕩蕩地說:“完全聽不懂，但是感覺你說得好有道理的樣子！”

　白格隻好微微一笑:“呵呵。”

　艾薇想了想，挑揀出自己目前能聽懂、最關注的問題， 把它拋出來:“少爺在上面嗎?”

　白格:“在的。”

　通過之前那番一問一答，白格的回答比之前要接地氣些，至少不會再使用一些非常古樸又高度讚揚的詞語，以免艾薇聽得似懂非懂。

　“噢。”她點點頭，旋即拋出一個致命問題，“那我為什麽不能上去?”

　白格是一個坦蕩的人，沒有任何遮掩地說道:“因為您是客人，客人是不能進入城堡二樓的，主要為了避免某些客人心懷不軌，對小少爺不利。”

　艾薇恍然大悟，半分篤定地猜測道:“因為少爺的臥室在二樓?”

　白格誠實地回答道:“是的，那是很重要的地方，不能讓其他人接近。”

　艾薇想了想，只能歎氣道:“好吧，那我只能在下面等他了。”

　白格聲音帶笑地說道:“沒關系，在下會一直陪著艾薇小姐，直到少爺下來為止。”

　艾薇頓時感動不已，握住他的手說道:“白格，你真是一個好人！”

　白格不顯驕傲，鎮定自若地說:“職責所在，您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