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八怪,你真是太討厭了!”
“滾開,滾出我們的學校,這裡不歡迎你!”
“你這個長著兩顆腦袋的怪物!快走開,不然我就要讓我爸爸把你打一頓!”
十幾年前,大章魚還在方洲的學校裡讀書。
他沒有爸爸沒有媽媽,他長著兩顆腦袋,他的手腳是觸手,他的眼睛渾濁而偏黃,他的身上有股臭味……其他的孩子們能用想到的各種理由,用他們稚嫩天真的語言說出各種令人難堪的言辭。
大章魚背著書包,把腦袋深深地埋下去,瑟瑟發抖地走進大門。
比起“童言無忌”的孩子們,他更害怕來自其他學生的家長們的打量目光,害怕大人們之間的關於他的竊竊私語,害怕他們下意識的後退和勉強的笑容。
明明。
明明又不是他自己想長成這樣的。
大章魚走進教室,老師看見了他,眼神閃過一絲厭惡,板著臉問道:“作業呢!昨天布置的作業做完了嗎!”
大章魚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的作業……”
老師的表情變得更加不耐煩,她啪的拍了一下講台,殺人似的盯著他:“我就問你,你到底有沒有作業!?”
大章魚縮了一下頭:“沒、沒有,但是……”
老師像是終於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似的,迫不及待地指著走廊說道:“出去站著,什麽時候補完了再進來。”
大章魚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他一整天都沒有上課,只是站在走廊上,接受其他人或厭惡或驚訝或冷漠的打量。
每個經過走廊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看他一眼,然後他的腦袋低得更低了。
等到回到養兒院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盡了。
他匍匐在院長婆婆的大腿上,嚎啕大哭,嘴裡不停地問道:“為什麽我和其他人不一樣”“為什麽他們都討厭我”“為什麽我總是這樣的懦弱”“為什麽偏偏要我來承受這一切……”
院長婆婆心疼地撫摸著他的兩顆腦袋,拿出故事書,給他講了那個幾乎已經講了幾千遍的故事。
那不僅僅是一個故事,更是一個傳說。
卜魯星的海神是如何一步步從一個樣貌醜陋的獸人變成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存在。
他的堅韌不拔,他的頑強不屈,他的刻苦,他的倔強……以及他強大的內心,讓母神對他欣賞萬分,最終將他提拔成掌管十萬海域的狂風與海洋之神。
大章魚每次都能從這個故事得到勇氣,而這份勇氣正是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動力。
但是今天,他聽完了這個故事,表情仍然是死寂的,像是喪失了所有的欲望。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開口說道:
“婆婆,我不可能成為海神。”
“婆婆,這個世界也不存在母神。”
“婆婆,我真的、真的已經盡力了!”
大章魚表情扭曲著,臉上流露出純粹的痛苦,沒有一絲一毫別的情感。
他眼圈通紅地說道:“對不起,婆婆。”
大章魚跑出了養兒院,沒有因為院長婆婆的呼喊而停下,像一陣風似的,從海的一頭飛奔到另外一頭,努力想要追上落日的腳步。
這時,海灘上有人看見了他,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長得漂亮又機靈,身邊圍了一堆同齡人。
她招手喊道:“醜八怪!等等我!”
大章魚輕盈的腳步頓時變得沉重起來。
他轉過身,膽怯地說道:“叫、叫我有什麽事嗎?”
女孩咧了咧嘴角,有點傲氣但並不特別討人厭:“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人嗎?見到了當然要打聲招呼啦,對了,你的名字應該不是醜八怪吧,你叫什麽呀?”
大章魚受寵若驚,小聲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女孩背著手,湊近了點:“我沒聽清,你再說大聲點好不好?”
大章魚張開嘴巴,那女孩忽的咧嘴一笑,飛快地手裡捏好的沙球扔到他的嘴裡。
女孩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是他所熟悉的輕蔑和厭惡:“笨蛋,誰要問你的名字,你就當一輩子的醜八怪好了,這個名字啊我賜給你了。”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大章魚的心臟,漂亮的臉蛋上笑容燦爛,惡毒的像是童話故事裡的邪惡女巫。
大章魚彎腰,呸呸呸地吐掉嘴裡的沙子,聲音發抖地說道:“你、你……”
女孩抱著手說道:“幹嘛啊,賞給你吃的為什麽要吐掉?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她回過頭,把自己的小夥伴喊過來,幾個人四手八腳地把大章魚摁在沙地裡,捏開他的嘴巴往裡面灌沙子。
“咳咳咳咳……”
女孩嘻嘻笑個不停,拍手稱快,甚至拿出個人終端拍照。
大章魚忽然不掙扎了,他目光渙散地看向高而遠的天空,像是看見了另一片亡靈之海,那裡沒有欺凌,也沒有痛苦,更沒有厭惡,是他唯一的歸宿。
女孩抱怨道:“怎麽又不掙扎了,嘖,真沒意思。”
就在這時,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往後一擰,把她整個人都扭了過去。
女孩疼得大喊:“你他媽”
啪!
清脆的巴掌聲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放水的意味,拍得又響又疼。
女孩捂住臉,愕然地看著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妖豔賤貨。
留著藍色短發的成熟女子慵懶地看著她,兩邊的魚鰭在陽光下反射出著刺眼的光芒,她甩了甩自己的手,挑眉看向女孩,眉宇間的挑釁不加掩飾。
女孩的小夥伴反應過來,就要從過來給她幫忙,但女子扇巴掌的手毫不手軟,啪啪啪啪,一個一個地扇過去,抽的他們臉頰通紅。
女子勾起嘴角,微微笑道:“哎呀,現在的家長喲,也不知道好好管一下自己的孩子,還得我這個外人來代勞,嘖,手都有點扇酸了。”
女孩哇的哭了:“媽媽,爸爸,大姑,二伯……有人欺負我!!!”
在旁邊燒烤擼串的叔叔阿姨們聞言,立馬站了起來,就要過來給自己的女兒侄女撐場子。
女孩她媽剛走過來,一句話還沒有說。
啪!
女孩她爸眼裡冒火,氣勢洶洶地舉起拳頭。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所有人都被打蒙了, 捂著臉震驚地看著藍發女人。
女人叼起一根煙,剛要點火,忽然想起什麽,皺了皺眉,扯過女孩的衣領子在她左半邊臉上補上一巴掌。
她笑嘻嘻地說道:“哎呀,這就順眼多了嘛!你說是不是啊,豬頭?”
臉頰兩邊高高腫起的女孩哭個不停,像是這輩子從來沒遇上這種委屈似的,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嘩嘩灑,噴水車都沒她能噴。
女人點了煙說道:“以後呢,養孩子這種事啊,還是要親力親為,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麽好心幫你說教孩子的,這種錯誤以後就不要再犯了哈!”
家長們膽寒地看著她,活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個女人就是十幾年前的溫莎。
而那時的大章魚從坑裡了爬起來,哭著求她帶他走。
溫莎答應了。
大章魚從此有了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