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快到了。羅雞請假說要回原西省老家去給他早早就死去的父親掃墓。這是人之常情。在清明祭祖思念是咱們華夏民族的優良傳統。昨天龍兒打電話給雲平叫他一起回茶鎮祭墳。當然是祭雲平的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的墳。雲平也想回家去清淨幾天,於是就跟陳總請了三天的假回老家茶鎮去。
“平淡無奇”公司還是非常有人性化管理的。對於員工的事假沒有不批的,這要是在“恩福紡織”公司裡就是不想幹了。
臨走時,陳盛青還對雲平說“要是中途有什麽事,想再請幾天就打電話跟我說一聲。”
倉庫裡沒人發貨,瓦鐃隻得鑽出來乾活。不知道是他偷懶玩慣了還是對牛強有成見,動不動就對牛強發火,說:“你是怎麽搞的?倉庫裡的貨擺得亂七八糟也不會整理?看來羅雞說的是對的,你做事一點都不負責任。”
起初牛強也沒有作聲,畢竟倉庫確實非常雜亂,後來瓦鐃老是有事沒事地對他指責發無明火。牛強也極其憤怒地回懟。兩人在倉庫裡夾槍帶棒,甚至好幾次都要動手打起來。
公司其它部門的人都在看笑話,廠長於溫常常在背後說:“瓦鐃做事太不公平了。羅雞鏟倒貨和鏟壞貨一句話都不吭聲,而逮著牛強的一個小辨子就窮追猛打。這樣管理誰會服的?”
牛強也常常跟上級領導反應瓦鐃仗勢欺人,做事太不公平了,希望上級領導能出面管一管獨斷專行的瓦鐃,但這顯然是蒼白無力的。雲平曾也勸牛強不要多事。因為他太了解陳總了,而且瓦鐃也是“平淡無奇”公司的老資格老員工,整個集團公司的人都知道瓦鐃是個孤行己見的人,脾氣又大,容不得別人說話。所以,公司沒有人願意去得罪瓦鐃,都已經這麽多年了,大家都隨著瓦鐃性子在管理倉庫。不習慣瓦鐃的人基本上很難在倉庫裡長期呆下去的。
當然了。雲平也非常討厭瓦鐃這樣任性妄為的德性。不過,瓦鐃的帳目倒是做得很清晰明了。這正是“平淡無奇”化纖部公司的總經理換了一個又一個卻依然留下瓦鐃的真正原因。
對一個公司而言,財務的帳目要分毫不差同樣倉庫的帳目也要一目了然。這樣公司的老板才放心。只要老板放心,那麽作為聘請來的總經理也就放心。
能撇開帳目不管,對雲平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不是雲平沒有能力做倉庫的帳目。當初櫞芳爸爸還請了雲平教櫞芳如何做茶廠的帳目呢。雲平寧願乾活也不做帳,這裡面牽扯到太多利益風險。所以雲平絕不染指公司的財務或者倉庫的帳目。
雖然瓦鐃一年四季都是掛著一張氣勢洶洶的臉。但雲平也看出來瓦鐃那張臉下麵包著非常脆弱的心。正如羅雞說的,“只要跟瓦鐃多爭幾句,他就會流眼淚。”這話是對的。每當雲平把瓦鐃駁斥了幾句後,瓦鐃的眼鏡就會塗上一層濕潤的霧氣。
瓦鐃知道說不過雲平,也就不喜歡跟雲平說什麽。這樣雲平在倉庫裡成了十分自由自在的人。這不是雲平有意要說倒瓦鐃,而是瓦鐃自己做得實在太不像話了。
牛強反應了幾次,本以為上級領導會秉公辦事,還倉庫一片青天。結果等了等,發現上面領導不僅沒有找瓦鐃說事連吭氣都不敢,牛強大失所望,抱怨說“平淡無奇”公司裡的人都是官官相護,沒有仗義可言,於是只有自己公開對抗瓦鐃。牛強確實也從來都沒有把瓦鐃放在眼裡,至少人家以前年輕時在北原省老家也是摸爬打滾,
有什麽怕的。只是現在老了混不下去只能給老板打工。他確實沒有被瓦鐃那飛揚跋扈樣子嚇過。兩人在一起乾活說不到三句話就臉紅脖子粗,你罵一句,他頂一句,地吵起來。其他人都是袖手旁觀地看熱鬧,也只有張國勞出來相勸畢竟牛強是張國勞同村裡的老鄉。 也正因為倉庫一直以來都是這個火爆脾氣,其它部門的人都不敢染指倉庫。當然,這樣也使得倉庫得不到好評。特別是瓦鐃原本以為把羅雞介紹到倉庫來,會給他加分,沒想到自從羅雞來的第一天就讓瓦鐃的賤名更加下賤。也正如此,瓦鐃不再和羅雞共住一間宿舍。
清明時節雨紛紛。江南的清明春意盎然,這麽美麗的季節不出去走一走真是有負昭華。每年清明龍兒都會打電話約雲平一起回老家茶鎮掃墓。當然也必然是龍兒開著有身份的豪華高級轎車回茶鎮。每每鎮裡的人看了叔侄倆那高貴架勢回家就要誇耀一下馬大嬸和楊普是福氣之人。
今年也不例外,龍兒開了一輛最近新買的越野豪華車,逍遙自在地從江南城輕紡鎮來到機場鎮的小叔雲平新房接雲平一起回茶鎮。
每次鴛鴦看到財氣衝天的龍兒,她那張綻放笑容的烏黑大臉就像個年輕的黑玫瑰姑娘那般溫柔可愛。
鴛鴦盛情邀請龍兒吃個飯再去,不過,每次面對鴛鴦的邀請,龍兒都不買帳。因為龍兒心底裡很瞧不起鴛鴦和金晶龍,他認定小叔雲平會混得這麽差,更多原因在鴛鴦和金晶龍的身上。即使這樣,鴛鴦每每遇到龍兒依舊是燦爛的笑容。
雲平上了龍兒的大豪車,叔侄倆直接進機場高速往南方奔去。
天公作美。夜裡剛下了一場雨,天明卻收雨放晴。雨後的天空,被明媚的陽光照映得清澈如鏡,美得猶如一壇酒,鳥兒在自由自在地飛翔。
雲平很羨慕在藍天遨遊的精靈,那鬱鬱蔥蔥的山川大地。這樣的山河,必然有偉大的國家。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的緣故,每當雲平看到生機盎然的場景就會心中蕩起祖國強大激動之情。
畢竟,在烽火連天的歲月裡,是不可能有這麽好的心情。也不可能有這麽美麗富饒的山河景地。
雲平甚至羨慕龍兒的自在逍遙,比起往年龍兒老誠了許多。他問龍兒:“今年生意怎樣了?”
“小叔,生意一年比一年難。”
“我看你經常換豪車,應該是有錢賺的。”
“我一家那麽多人,賺這點錢就不算賺錢。”
其實雲平有點向往以前幫助龍兒乾活的日子,至少在那裡自由,可以跟春天的燕子那樣悠然自得地享受春光。雖然在寬松的“平淡無奇”公司裡打工算是難得自由的企業了,但比起龍兒那逍遙自在還是很拘束的。在公司企業裡混飯吃並不是人生好的選擇,若都像“恩福紡織廠”那樣壓榨員工根本不是人活的,若都像“平淡無奇”公司這樣如一盤散沙的公司個個部門主管活像個山大王,人與人之間爾虞我詐,遇事相互推諉甚至總在背後嚼人的舌根,這日子過得的確很混帳。
不過,細想後雲平並不向往生意人。他不會忘記自己曾經的生意人經歷,更不願意去回想那段他最不堪回首的生意往事。生意人更多的時候是外面看得風光無限,其實經營起來還苦惱,就跟龍兒這樣。看得出來,龍兒壓力還是很大的。
現在雲平對民營公司企業打工有了新的認識。他明白不管在哪家公司企業裡乾活,畢竟都是老板的。資本家的本質就是追求利潤。這是永恆不變的客觀定律。你即使有再大的才華對公司做再多的奉獻卻不能給公司創造財富,那麽老板是現實的,他不會把你當成人物。
雲平覺得人活著要有點意義或價值。而最能體現出人活著的意義就是為社會或者為人民做點實在的貢獻。而這樣的價值行業就在社會的公益事業中,特別是教育事業和醫生事業。如醫生、教師、作家等。特別是一位好作家,他們的著作會流傳千古,會給社會和民族持續發光發熱。如唐詩宋詞,千百年過去了。它依然是人們津津樂道的美詩美詞,是人們的精神享受的美食。如《紅樓夢》即使再過一萬年,它的粉絲依然是遍布在神州大地的各個角落。當然還有許多名家名著,它們都是那樣萬丈光芒。
雲平也知道要寫成一部好書不容易甚至是要經歷千辛萬苦,但他明白自己對文學追求是正確的是有意義的。讓雲平長期以來心存痛悲的就是自己不是國家社會公益單位的教師或者文學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他又想起二哥原北很聰明,能自己選擇教師路。不過,雲北不會寫小說,他很喜歡看書,一直都是這樣。其實看書也是人生幸福。在“平淡無奇”集團公司裡除了張經理外,沙沙也在偷偷看雲平寫的網絡小說,只是她嘴上不說但雲平在自己的網絡小說後台上知道她在看。這很好,雲平喜歡和看書人一起聊天。雖然沙沙讀書不多但能看書也是值得表揚的。
雲平看得出來,沙沙心裡對書還是喜歡的。既然喜歡為什麽又不讀書呢?雲平還勸過沙沙看紙質版的書籍,同樣一部書,看紙質版的比電子版的更舒服,也更有書味。聽雲平這麽勸她看書讀書,那次在果樹林的玉蘭花樹下,沙沙淚眼婆娑地對雲平說道:“雲平哥,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快言快語。其實我還是羨慕讀書人的。”
雲平笑道:“既然喜歡讀書,為什麽不讀呢?”
“嗯,我父親在我幼小時就過逝了。後來我媽改嫁給亡妻且身邊有一個小男孩的父親。這個人就是我後來的繼父,繼父也是普普通通的做農活人家。養著我和哥哥兩個人,生活壓力非常大,早兩年又被診斷出癌症晚期,所以我和哥哥都沒有讀完高中就輟學了。來‘平淡無奇’公司之前,我繼父剛死了。”
雲平聞言,半晌沒有出聲。在雲平眼裡沙沙自來“平淡無奇”化纖公司的第一天就是一個活潑開朗又大大咧咧的小女孩。雖然身子矮小卻肌膚白皙,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女子。
雖然口口聲聲就是“錢”,甚至雲平都笑罵她是“錢奴出生。”然而,當雲平知道沙沙的家庭遭遇後,不再認為她是“錢鬼”。
的確,自古以來江南就是富饒的水鄉。這是天下人對江南的整體輪廓印象。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江南城裡也很多窮苦人家。至少,沙沙就是這樣的人家孩子。
不知道老天這樣安排算不算公平。但雲平希望自己能幫沙沙一點微薄之力。既然沙沙喜歡書,他讓沙沙好好多讀名家名作,古今中外的,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短篇小說的都可以。因為雲平除了熟悉大型網絡小說創作平台外,還有眾多的小文學創作平台即“投稿征文客棧”,這些小文學平台多投還是可以賺點小錢的。自雲平寫好了自己人生巨篇網絡小說後,就轉身寫短篇文學小說,專門在“投稿征文客棧”裡投稿賺小錢。
每當雲平在“投稿征文客棧”裡投稿賺到小錢時,就特別開心。畢竟在自己多年打拚的大型網絡作家平台上,分文沒賺。從來都沒有感受到自己辛辛苦苦寫作得來稿費的報酬的心情。即使雲平對於錢不是特別感興趣,而能得到稿費,不管多少也是對自己筆下文稿價值的肯定。現實中能賺錢還是很重要的。萬一哪天“平淡無奇”公司跟“天長地久”集團那樣轟然倒閉了,面對失業又一大把年紀了,體力不行,技術沒有,能去哪裡再找到跟“平淡無奇”公司這麽舒服的工作呢?而且看樣子,“平淡無奇”公司倒閉的可能性還是非常大的。雖然雲平對“平淡無奇”公司的管理文化保留很多意見,但他還是一次次在心底裡非常感謝這些年在“平淡無奇”公司打工的生涯。正是這些年“平淡無奇”公司給雲平提供了極大的自由創作的時間,才有雲平寫出幾部長篇網絡文學小說,成為實在的作家現實。
雲平希望通過自己多年的淬煉,能在文學創作上有養活自己的能力可能。因為他真不想到時候,自己老了失業了還四處找飯吃。憑自己的一技之長,開開心心的賺錢吃口飯,現在成雲平最大的退路之夢。人生苦短,輕易放棄豈不是太沒骨氣了。在人生低谷的時候,有人墮落,有人迷離,有人卻可以升華,能夠汲取苦難的力量,向更高的境界出發。在困難面前,有時候可能不得不下沉到最低谷,才能奮而反彈,找到回升的力量。
沙沙見雲平,滿是憐憫之心。不想,雲平以這樣心態看待她。於是說道:“雲平哥,你知不知道,張愛的家庭情況跟我差不多。她的繼父現在天天在醫院裡躺著,估計也差不多了。她母親希望張愛能早點找個婆家把結婚大事了了。”
聽沙沙這麽一說,雲平剛剛充滿著同情的心瞬間成了同情的水庫。
要不是沙沙這麽正兒八經地跟雲平說,打死他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不過,張愛做事很勤儉,但從來不喜歡看書的。也是比較粗心大意的姑娘。能做事倒是好的,但雲平幫不了張愛什麽。要是肯讀書寫書,雲平倒是很願意去幫幫她寫網絡小說的。
同情也得量力而為。這是白夢貞妹妹跟雲平說過很多的話語。總不能因為同情就把沙沙和張愛背到家裡去養吧。
在雲平眼裡,三個小姑娘,不僅長相各異,性格也差別大。沙沙嬌小玲瓏,細白嫩肉,活潑可愛,率真開朗;沈夢高挑消長,面黃肌瘦,好吃懶做,喜歡計較,愛財如命;張愛肥肥胖胖,白裡透紅,敢作敢當,勤儉節約。
沈夢對網絡小說除了能賺錢感到有吸引力外,其它一概毫無興趣,做事又是一板一眼,不僅懶而且很沒有擔當。最勤奮的是張愛,她不同沙沙那樣喜歡拉呱,只顧著乾活也不會跟沈夢那樣會抱怨,她每天都忙忙碌碌,來倉庫找樣絲都是她自己親自動手,從不像沈夢只會坐在倉庫的椅子上翹腳等雲平把樣品找到送到她的手裡。三個姑娘都是機場鎮本地的,標準的江南城人,她們要跟茶鎮的女孩那樣想早結婚生孩子了。
早生孩子是雲平一直支持的觀點。他不喜歡江南城包括其它大城市人,三四十歲了還是單身狗一隻。人的一生很短暫,生兒育女要趁早。但像沙沙等這樣的女孩,書沒有讀多少,也沒有自己的一技之長就等著結婚的,雲平也是不讚成。無論是男是女,養活自己的能力總得有。在學習的時候就要好好學習,找一份過得去的工作,再談婚論嫁。而真到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之時,就應該認真。不要在挑肥揀瘦的,結果把自己都挑老了。就跟嬌嬌的堂妹那樣,讀了一所名牌大學出來,工作也是挑三揀四的,對象也是這個不滿意,那個不順心。隻比嬌嬌小一歲,到現在也沒有什麽工作,也沒有對象。倒是生病去了幾趟醫院做手術。這樣的人,一輩也是差不多就完了。
雖然讀書少,不過雲平對於沙沙和張愛倒是放心的,至少看得出來她倆的心是實實在在的。
但對沈夢確實有些擔憂,她這個人很懶很浮躁又極度貪財勢利眼。這種浮躁對年輕人的殺傷力是非常大的。
有一次,沈夢來倉庫拿樣品,坐在倉庫的椅子上對雲平說道:“雲平哥,你有沒有認識的有錢人家的兒子,幫我介紹一下?”
雲平沉吟不語,然後說道:“我清楚記得,十年前,智能手機剛剛興起,十分昂貴,成為當初時髦身份的社會象征。引得人們對它瘋狂追求。那一年,有個在校的高中生他和所有年輕人一樣渴望一部智能手機。無奈,拮據的家庭條件撐不起他一擲千金的幻想。他不死心,動起了走捷徑的歪腦筋。‘他在上網時,有賣腎中介發信息來說,賣一個腎可以給2萬塊。’一句話,讓這學生仿佛找到了改變命運的‘救世主’。貪心且無知的他甚至妄言:‘一個腎髒對我來說足夠了,為什麽需要另一個?為什麽不賣它?’於是,他被中介團夥帶去特定醫院,經歷了足足9小時的手術,用右腎換來了2.2萬元。出院後,他如願以償,用這筆錢買了一部最時髦的智能手機。只是那時的他並不知道,短暫的滿足,留給自己的是後半生的痛苦和折磨。
如今,十年過去了。曾經那個高中生的少年,正處大好年華的他,卻終日躺在床上,什麽也做不了。那年,回去後一開始,他毫無異樣,時間一長,身體慢慢變得不對勁。最初是整天都提不起精神,隨後開始昏昏欲睡,接著直接臥床不起。因為當時摘腎的地下醫院,手術環境惡劣,導致他傷口感染。每況愈下的身體,讓他再也瞞不住家人。但被送進醫院後,醫生也無能為力。僅剩的那顆左腎早已嚴重受損。這些年,他一直在接受治療。這時他原本應該成家立業,擁有朝氣蓬勃的生活,享受充滿希望的人生。卻被迫多年中斷學業,無法乾重活,還要靠家人照顧。需要終生服藥。病情控制得不好,可能會得尿毒症,甚至要換腎。他的父母也曾將涉事醫院告上法庭,最終獲得了百萬賠償。然後這些錢,也遠遠換不回他的健康。十年,當初那部極度渴望的時髦智能手機,如今價值不過區區幾塊錢。而這個年輕人為之交換而來的災病,卻要陪伴其一生。
多年過去,人們漸漸將那個高中生當成一個笑梗,嘲笑他為了那點不值一提的甜頭,出賣自己的身體和未來。可實際上,太陽底下哪有什麽新鮮事。這些年,被欲望狩獵的劇情,從來沒有停止過:為了一款心儀的球鞋,有人被利滾利的網貸壓得喘不過氣;為了一隻大牌的包包,有人陷入裸貸走上絕路;有長相不錯的女生為了快速混入‘富人圈’,用‘拚單’的方式把自己包裝成名媛;說實話,每個人都有過浮躁的時候。隻想享受,懶得奮鬥;渴望安逸,不願吃苦。”
聽雲平說了一大堆廢話,沈夢拿雙手捂住耳朵。
雲平見狀就不說了。沈夢看雲平不說才放開耳朵,不以為然說道:“雲平哥,你知不知道,在青春校園,能看到許多年紀差不多的女大學生,長相身材只要說得過去,就能靠‘乾爹’改變人生。不僅擁有了同齡人羨慕的一切,還能舒舒服服過個幾年後,照樣找個人嫁了。不用吃一點苦,比任何人都風光。
為什麽要‘傻傻’地老實讀書,還想著考個研究生再去求個好工作,拚命賺錢,還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立足。為什麽自己要把最好的年華全部用在吃學習工作的苦上面?為什麽不能像她們一樣,拿青春去交換安逸?”
聞言,雲平詫異道:“有個女孩在茶樓裡打工每月一千塊的薪水,但她漸漸發現,有來錢更快的方式即跟男顧客走,一年能拿到幾十萬。身邊不少女孩,就是被‘媽媽桑’介紹給不同的男人。而她,也被一個外地男人看中,提出一年給她二十萬。二十萬,對那時的她來說,是個太有誘惑力的數字。她失眠了一整夜。說不動心是假的,但最終,她選擇了辭職。之後那些年,她努力考了大學,畢業認真工作。從一個小美工,打拚成了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的高級設計師。也曾遇到過承諾能送她房子的人,但最終都拒絕了。後來她慶幸地說‘我沒有被短暫的物質欲望所左右。這個世界那麽大,不憑著自己努力得到的果實,誰能保證它就是甜的?也許只是這幾年,就能廢掉整個人生,不想當老的時候,想起這段曾經,只是後悔和苦澀。’一個人一輩子要吃的苦,總量是恆定的。它既不會無故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一個階段轉移到另一個階段,或者從一種形式轉化成另一種形式。你越是選擇現在逃避它,越不得不在未來,為它付出更大的代價。你享了不該享的福,就得吃原本不需吃的苦。正應了那句話:生命中所有不應得的燦爛,終究需要用寂寞來償還。”
每當雲平說得起勁的時候,沈夢就會用雙手把耳朵捂住,伸出舌頭做鬼臉,說道:“你只會編故事。”
雲平心想:像沈夢這樣有自己的親爹親娘而會去打工,大多是因為“不想讀書。”
於是說道:“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是我侄兒親身經歷的。”
雲平歎氣道:“現在確實很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已經走上了工廠的流水線,加入了候鳥般的打工人潮。人生最可悲的,就是在該奮鬥的年紀選擇安逸。但找到一份工廠的活計,他們依然不願吃苦。大多數人還是堅持不下來。覺得太枯燥,覺得太辛苦,還有的本因為欠了很多網貸來打工還債,呆不了幾天也跑了,理由是‘打工比躲債還累’。他們自嘲為‘提桶人’,為了便於‘遷徙’,桶裡裝著維持生活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一旦覺得太苦太累,隨時提桶跑路。絕大多數人,因為學歷限制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人生的每一步都是算數的。你以為逃過的艱辛和困苦,不過是未來路上更凶猛的攔路虎。這些年,看到不少知名學府清退學生的新聞。曾經的天之驕子們,因為長期沉迷學術以外的活動,未在學校規定年限內完成學業。如今一張冰冷的退學通知擺在面前,一切光榮和願景都化為灰燼。
凡是能先讓你‘爽’的東西,一定也會在未來讓你痛苦。這世上根本沒有永遠的坦途。所有好走的路,都是下坡路。如果你總是隻選最省力的那一條,最後只會發現自己無路可走。”
沈夢見雲平又在和尚念經,趕緊拿著樣品絲逃了。
這個時代,越來越多人想及時行樂、愜意輕松,動不動就想躺平,還想要不勞而獲。而鴛鴦和金晶龍就是這些人的老一輩代表。
累,是生活的常態,不放棄,才會有春暖花開。
馬大嬸常常會對雲平說“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慎終如始,則安常履順,虎頭蛇尾,往往勞而無功。倦時不怠,功到才能自然成。”說到底,人生就如行路,一路艱辛,一路風景。
選擇什麽樣的道路,決定你會成為什麽樣的人。選擇沒有對錯,但是成就卻分高下。
順流而行看起來舒服又簡單,但是人擠人,會削弱人的戰鬥意志;逆流而上看起來辛苦又困難,但會不斷逼你想出路,加強你的戰鬥意志。
別逃跑,別放棄,別選擇簡單、舒服的那條路。逼著自己小步快跑,不遠的未來,一定會回去感謝當年那個‘迎難而上’的自己。
雲北這樣做一名喜歡看書的教師,雲平覺得非常幸福。他的努力會被他親手栽下的桃李銘記在心。但自己只能默默地在浩瀚的文學路上努力奮鬥。雲平還是清楚自己不能離開打工生活。雲北吃的是公家飯,而自己是吃私營老板開的飯堂。至少在“平淡無奇公司裡,每個月還會準時發工資,保險都是公司買的。要是不打工,自己在家裡就會被這起碼的吃穿用度的生活弄得焦頭爛額。偉大的文學天才曹雪芹就是餓死的,偉大的詩人杜甫也是餓死的,大文學家路遙也是在饑寒交迫中寫好《平凡的世界》最後餓死病死的。最令華夏兒女歎息的是曹雪芹因為生活極度窘困沒有辦法把遺失的《紅樓夢》章節補寫回來。雖然對打工厭倦但雲平心裡明白不能丟掉手中的工作。三餐沒有著落日子的滋味他是嘗怕了。何況還有家小的。不管怎麽說,像“平淡無奇”公司這樣寬松管理文化的企業是不多有的而且“平淡無奇”公司的生意本身就不算好,忙碌的日子不多。最最關鍵的是在公司裡,有大量空閑之余還可以看書寫書。
車還沒有到家,雲平坐在車後座椅上感覺頭暈目眩,肚子裡翻江倒海。他難受,不過他知道這不是病而是暈車。自年輕時就是這樣的,真是沒有福氣,每次坐龍兒的超豪華轎車回茶鎮時都會暈車。轎車是現代人的基本代步工具,它很可愛。但雲平隻喜歡在江南城開而且不願意長行,一旦在車裡超過兩個小時就會頭暈。
車外碧玉山川,姹紫嫣紅,美得如詩如畫。肚子翻得難受,雲平戀戀不舍地閉上雙眼養養精神。他用嗅覺來感受春天的山水之美。空氣裡的青草味,依舊是那味道。雲平感覺回到了兒時,常常在老軍山和鳳頭林跟櫞芳踏青的記憶裡。
那時的雲平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年少的俊美的哥兒,身邊常常跟著櫞芳,如同自己的親妹妹那樣形影不離。雲平腦海裡,浮現一幕幕櫞芳兒時的甜美笑容。要是時光可以倒流,雲平一定要牽手櫞芳,白頭偕老。
不是,雲平放不下櫞芳,也不是雲平還想移情別戀。在金家,雲平過得一點溫馨的滋味都沒有。他本身就是沒有太多要求的人,可金家人的三觀不正,實在難以讓雲平融合。就像那苦瓜和蜜糖永遠都不會合在一起吃得有滋味。
雖然雲平已經老了,但依然渴望有個無所不談的家庭。那樣充滿笑聲的家庭,總會讓人活著就是值得的感受而不是受罪。
家庭除外,雲平知道:群處時,記得守住嘴,別說太多。
在任何公司單位裡,話多不是好事。雖然“平淡無奇”公司管理很散漫,人與人之間都是各自為政。
雲平冷眼旁觀,發現在公司裡有點小聰明的人多愛顯示自己,高談闊論。
白夢貞經常告訴雲平:“聰明人,都懂得群處守嘴,不會隨意評論別人的好壞,更懂得謠言止於智者的道理。學會閉嘴是一種修養,不傷害別人,也成就了自己的體面。修得沉穩的內心,喧嘩中保持沉默,就能增長了智慧,更擁有了格局。大格局的智者,明白禍從口出,早學會了適時沉默。群處守嘴,獨處守心。”
“妹妹,你不知道我們公司裡的人素質低,有時候不罵不行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有老有小。換言之,都需要尊嚴。春風得意馬蹄疾,在人生的高光時刻,保持清醒是件難事。越是得意,盯著你的人越多,越不能放縱自己,驕傲到過了頭,只能是自己買單。走運的時候,別被衝昏頭腦,及時反省自己,就避開了彎路。言多尖刻,惹人厭煩。遇上時來運轉,千萬對自己要求高一點,及時反省自己,更加謹言慎行。
因為這是他人對你尊重的唯一來源,也是你站穩腳跟的唯一方式。所謂遷善改過,就是指自省。”
“嗯,妹妹提醒得對。像羅雞這樣的人,就是話太多惹了一身不必要的禍。”
終於到家了,茶鎮總是那樣親切感。雲平下車忍不住吐了一下,這樣反而舒服多了。八十多歲的楊普和馬大嬸趕緊倒杯溫茶給雲平漱口。
楊普還是跟以前那樣說道:“雲平你這個年輕人這麽不會坐車,你看我都八十多歲了坐什麽車都不怕。”
“我像我媽,這有什麽辦法的。”
馬大嬸道:“你們幾個兄弟姐妹的體質都像我,不結實。一坐車就頭暈。要是像你爸就好。”
“哎,像你們都好。健健康康長命百歲,醫院也不用。你說咱們茶鎮人日子現在也慢慢紅火起來了,為什麽連個醫院還沒有呀?”
楊普笑道:“這有什麽可說的。山溝溝的地方就是有錢蓋了醫院也沒有誰願意在這裡當醫生。現在茶鎮的年輕人依然是以去遠方發達的城市為追求目標。你那時不也是這樣。就嫌棄咱們茶鎮沒有醫院、沒有像樣的學校,沒有大型企業,什麽好資源都在大都市裡才跑大城市去的。好在,我和你媽身體不錯,活到這把年紀了也沒有去過醫院。”
“奶奶,我肚子餓了,想吃飯了。”
“正是,快,不要多說了。讓你叔叔一起來吃。”
龍兒從車裡拿出一瓶昂貴的高檔白酒,瓶蓋一扭,馥鬱酒香彌漫著整個房子。龍兒倒了一杯給雲平喝,雲平吃著馬大嬸盛著的熱飯,搖搖手說:“算了吧,何況我現在還不舒服,就是我舒服時,現在也從來沒有喝過烈酒。”
馬大嬸道:“龍兒你也要少喝一點。酒這個東西雖然是香但吃多了要傷身體的。你叔叔以前在警察學校讀書時,身體非常棒。就是因為工作後過量喝酒才弄壞的。現在年紀大了點,身體也更加差了。”
雲平笑道:“這就是年輕時候做的孽,老了還是要還的。”
“奶奶,我也不想喝這玩意兒。只是生意場上不喝不行呀?平時在家裡我也就喝這麽一點。”龍兒舉了舉杯說道。
楊普道:“晚上你們也早點睡,明天我們一起去掃墓。我們按順序一個個來。”
雲平道:“雲北今年來嗎?”
馬大嬸道:“來的,他要明天才到。我們明天先去老軍山把你爺爺奶奶的墳先掃掉。等雲北來再一起去鯊排河對岸的灑淚山把你外公外婆的墳掃一掃。”
茶鎮人死後都有一塊寬大的墓地。不像城市人只能把骨灰葬在狹窄的公墓裡。這是茶鎮人都有自己的山地,人死後也就葬在自家山地裡。要多少就可以整多大。
考慮到交通安全因素,一般來說,每年清明時都是龍兒、雲平和雲北回茶鎮掃墓的。雲平曾有一次帶安安回來掃墓,雖然楊普和馬大嬸特高興,但馬大嬸還是跟雲平囑咐道:“下次回來掃墓就不要帶孩子來了。我們也很喜歡孩子們但這麽遠來,路上有太多不確定因素。”
相比馬大嬸而言,楊普則就沒那麽深明大義,他經常有事沒事就會打電話讓雲平帶孩子回來。每次這樣馬大嬸都要懟道:“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人家大老遠來做什麽呢?現在交通事故那麽多,能不出遠路就盡量不出。我們老了不能幫孩子也就算了,還有什麽要求的?”
茶鎮的夜裡萬籟俱寂,連身上血液的流淌聲都能清晰地聽得見。哦,雲平最近開始又有耳鳴。這一年年人就跟家裡擺放著的汽車一樣慢慢地老化下去。靜靜地躺在床上,雲平想起童年往事。那時常常跟夥伴們上山挖竹筍,下地掘泥鰍。身邊芳兒是形影不離地跟著。是呀,聽老爸老媽說現在芳兒的姐姐櫞紅是茶鎮最有錢的人,逢年過節都會送禮品給上年紀的老人家,更是把上等的茶葉送到咱們楊家來。
在雲平的印象中,櫞紅確實是非常好的女人。她很漂亮,賢慧善良又聰明能乾,身體素質非常好。這點跟櫞芳差不多。現在一家人都定居在喜羊城大城市裡。不過,櫞紅一年四季基本上都在茶鎮的茶廠裡。她對茶葉的製做工序非常認真,一絲不苟。清香、生態是孫家茶葉的特色。
早上吃好飯。馬大嬸把祭祖的飯菜果饌紙錢一一擺放在箥籮裡,楊普腰捆柴刀肩扛鋤頭還是年輕時的一副乾勁。耄耋之年,賽過城裡雄獅。
龍兒手指頭輕輕一觸,大豪車的後蓋就自己緩緩升起。雲平把上山用的東西提上後備廂裡。
只有鋤頭和掃把太長怎麽都放不下。龍兒手指頭又輕輕一觸,後背蓋慢慢關上。雲平讓龍兒把後排車廂座椅放倒才剛剛好能帶上門。這一幕雲平想起了很久以前高二那輛大豪車完全就是一個旁人不能碰的寶貝,連關門開門都是高二和養養躡手躡腳地來,自始至終鴛鴦和金晶龍都沒有登足過他們的大豪車。
龍兒的豪車動力非常強,在老軍山的陡峭路段也會直飆而上就跟當初雲平爬山時還會背起櫞芳扶搖直上九萬裡。那時老軍山的茶地很多都是楊普開荒的,後來被雲東去闖大城市大鵬城時賣了大部,現在只有一畝山地是楊普留給自己百年後的葬骨之處。家裡其他人倒所無謂死後的墳墓講究,只有小喬很在意這個。他早早就把自己的墳墓通過天文地理測算後選定造好,趁現在有錢還把墳墓裝修得光亮。小喬一家清明時基本上沒有回茶鎮,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來順便看看打掃一下自己的墳墓。
小喬很在乎死後葬身之地的風水。他不想跟大城市人那樣,死後擠在密密麻麻的公墓園裡。當然,他也怕死後因為子孫不肖甚至沒有錢沒有精力給他蓋墳墓,拋屍在荒郊野地裡被啄屍鳥踐踏,他趕緊趁現在有錢,自己有權使用,在茶鎮山林裡好好地整修自己的墳墓,還在手機裡拍攝留存,經常拿出來欣賞。
阿蘭覺得小喬這樣做太恐怖了些,“這不是沒死就先咒自己快點死的樣子。”而雲平笑說道:“大姐夫你這樣跟秦始皇那樣,也搞幾個兵馬俑來,那在陰曹地府裡多威風。”
小喬回說道:“想是想那樣。不過,怕弄得太過頭了,飛兒他們有意見。”
雲平、雲東、雲北倒不興這個。包括馬大嬸和楊普也不做這一套。對於死後,楊家兄弟姐妹都看得很開,只要自己一生過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就可以。
繞過了盤山柏油路,到自家茶山的路越來越窄,剩下的都是泥濘崎嶇的小路,雲平讓龍兒把車停下,大家走上去就可以了。龍兒看了看還是勉強可以開的,也就把豪車當成跟當年張鑫開的手扶拖拉機那樣直拱而上。
有車真的方便,龍兒開直到祖爺的墳前停下。楊普用柴刀把墳前的荊棘給劈開,雲平拿鋤頭除雜草,龍兒擺祭品。這個場景,跟雲平小時候如出一轍,只不過現在自己也老了。雲平記得,那時櫞芳也會跟來玩,特別是秋天后,墳地裡漫山遍野都是獼猴桃,雲平和櫞芳拎著竹籮筐,在爬上爬下地沿著藤尋覓獼猴桃。運氣好時,摘到又大又柔軟的獼猴桃,兩人就坐在草叢裡,拿著衣服擦了擦,掰開吃得甜蜜蜜的。通常摘到的獼猴桃是硬邦邦的,要背回家埋在麥麩堆裡,這樣能熟得快又保質保味。
楊普十二歲時父親就過逝,那時普通人家沒有照相機,更何況窮得叮當響的楊家人,連畫像都請不起,所以雲平兄弟姐妹都不知道爺爺的容貌。
在不遠處有一座荒塚。長滿了人高的雜草灌木。龍兒道:“這是誰家的墳地,也沒有人管過的。”
楊普道:“那是賈文章的墳。他沒有老婆孩子,誰來給他上墳。”
雲平道:“那時,不討老婆的人很罕見。”
楊普道:“是呀,人家說窮醜鬼討不到老婆也就算了。可是,賈文章人高馬大,也很有知識。會看書寫字。特別喜歡看外國人的小說新聞的。常常說咱們國人想不通,外國人想得通。因為他人長得俊,很多姑娘倒追他。這在當時也是家喻戶曉的轟動新聞。他跟人家姑娘說,在一起生活是可以但不結婚也不生孩子。這麽一說,在咱們茶鎮哪個姑娘家的能接受。後來,也不知怎麽的生了一場病50多歲就死了。還是鎮裡的民政部門安排人把他的屍體草草葬了。”
龍兒道:“這個賈文章也是一個呆子。”
雲平道:“是呀。孩子怎能不生呢?拋開傳宗接代的家庭傳統觀念不說,對國家社會而言,孩子永遠是祖國和民族的未來。再厲害的家族,再強盛的國家,再悠久的燦爛民族文化,如果人種都斷絕了,那什麽都不是。所以即使是窮人家,沒有什麽社會貢獻,能生孩子本身也是一個貢獻。留住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龍兒得意地笑說道:“所以,我現在都生了四個孩子了。再生下去,孩子就可以圍在一桌吃飯了。”
楊普笑道:“你是子孫滿堂,多子多福呀。”
雲平接笑道:“你是有本事,養得起。而且荷兒也很乖巧,否則現在能生這麽多孩子的家庭真的太少了。”
茶山還有幾畦茶,雲平拿著袋子摘了些。清明茶是春茶,能賣出好價格。當然,雲平擷茶不是為了像小時候那樣賣錢而是找一找曾經的感覺。那淡淡的清香味,雲平永遠都不會在記憶裡消失。雲平忽然覺得小喬把自己的墳地蓋在這充滿馥鬱清香的茶山林裡,死後確實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了。順路下來,楊普把雲平奶奶的墳也掃了。
楊普說下午休息一下。等雲北來了,明天一起去掃外公外婆的墓。
回家吃午飯時,雲北打電話來說車子壞在高速公路上,叫交警幫忙處理了。這樣今年雲北就回不了茶鎮。
馬大嬸趕緊問雲北人要不要緊。
確定只是壞了車子,馬大嬸懸起的心才落下。她交待雲北不要來,回去休息。
下午沒什麽事龍兒要去鎮上的澡堂泡澡。馬大嬸趕緊阻止道:“不要去。千萬不要去。”
“奶奶,今天上山弄得一身泥。泡個澡又用不了多少錢的?”
“不是錢的問題。”
雲平覺得奇怪,就問道:“不是為了省錢,那還有什麽的?”
馬大嬸睜大眼睛說道:“艾滋病。”
龍兒和雲平異口同聲道:“不會吧。“
楊普道:“是真的。就是那個害群之馬的暗傳村村長,去什麽東南亞國家旅遊回來後,又偷偷傳給別人家的婦女。因為他造孽,現在我們茶鎮的艾滋病人也有好多,你們要小心點。”
龍兒道:“那他有沒有被公安機關捉起來?”
楊普道:“早被捉起來了,要不還不知道要害多少個家庭呢。”
雲平大歎道:“太遺憾了。咱們這個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居然也有這個孽障的病。”
龍兒道:“小叔,茶鎮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也會是世外桃源?”
“咦,我是有證據的。你看今年江南省公布的世外桃源地就是我們毗鄰的江南省桃園地區特別是桃園地區的桃花山被定義為江南省的世外桃源之首,而我們茶縣跟江南省的桃園地區的桃花山就是鄰居,我們昨天就是經過桃花山後才到茶縣的。”
龍兒道:“可惜茶鎮離江南城和喜羊城都太遠了,太偏僻了。開車回來一趟也很累。桃園市離江南城還可以。”
雲平笑道:“不偏僻也就不會是世外桃源了。你呀,還是在家洗澡吧。外面就不要去了。”
“那當然,這樣一說,誰還敢到外面洗澡。”
雲平去童年的夥伴家轉了轉,大家述了述舊。回來睡時,龍兒說:“茶鎮太無聊,每次回茶鎮來才知道江南城、喜羊城、大鵬城的發達。”
雲平沒有直接回答龍兒。的確,茶鎮很窮甚至有點窮得嚇人,又深居在山窟窿裡。即使這些年,江南城、喜羊城、大鵬城等都在高速發展,茶鎮茶縣也跟著發展起來了,但依然是現代層面上的窮山溝。太窮了,對於年輕人而言的確沒有什麽吸引力,這不是說年輕人虛榮。畢竟雲平也是這樣過來的。城市是人類社會文明的搖籃,但雲平喜歡茶鎮那綠水青山特別是還處在原始狀態的鳳頭林。每當腳踏在鳳頭林山腳下,雲平就仿佛聽到了茶仙子與鳳鶴鳥的歡快聲。
雲平想著童年的夥伴牛兒、小豆、石頭那麽老相,看來大家真的老了,歲月不饒人呐,就不知道櫞芳現在是怎麽個模樣。
次日,天空依然放晴。準備好祭品後一家人就出發了。過了鯊排河橋,往灑淚山開進,因為裡頭的山路實在太窄,龍兒隻得靠邊把大豪車停下。雲平挑擔,楊普肩扛鋤頭,腰別柴刀,龍兒尾隨。沿著羊腸小道,路邊有小溪水田蘋蓼野菜花,還有密密麻麻地冒出頭,碗粗大的春筍。春光明媚,空氣裡飄蕩的都是清新的芳香。
春筍是茶鎮人最司空見慣的山物,不值什麽錢。誰要就自己動手挖。
在江南城,嬌嬌甚至全城的江南人都特別喜歡吃筍而且價格非常昂貴。他們當筍就是寶貝疙瘩。
楊普一邊擺著手一邊走一邊說:“雲平,等下挖些筍帶回去給嬌嬌他們吃吧。”
“嗯,這春筍雖然在我們茶鎮不值幾個錢,但我們自己老家土生土長出來的吃著感覺就不一樣。”
龍兒走得氣喘籲籲地,總算到了。雜草叢生,雲平用鋤頭先鋤開一條泥路,然後清掃了墳地,祭上果品。因為旁邊很多冒出頭來的春筍,雲平就拿著鋤頭掘,到處都是。挖了幾下,不是斷頭就是撕裂的,沒有成功。要知道那幾十年前,雲平可是挖筍的高手哩。楊普看雲平掘得那麽吃力,就接過鋤頭,高高舉起“噗噗噗”往筍根挖下,一個鮮嫩金黃的大個頭春筍從紅泥地裡掘起。
雲平見父親那麽有勁道,非常驚訝。都八十多歲的人了,比現在城裡的大多數年輕人還有力道。若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要是在城市裡,像父親這樣年紀的人基本上天天都在家裡又吃又補地養生了。生命在於運動,這話是真的。
實在太大太沉了,雲平和龍兒兩人一起抱上春筍放入尼龍袋裡,楊普又挖了幾個。雲平讓父親休息一下,畢竟都八十多歲的人了,不過,楊普依然跟過去那樣說“沒事,乾這活,我在行。”於是還在興致勃勃地繼續挖。因為他想多挖幾個給“安安”、“靜靜”、“嬌嬌”吃,顧不上累不累的。
瞧著父親健朗樣子,雲平不禁喜極淚下。
把外公外婆的墳墓修整了一下,雲平收拾東西要回去了。
雲平扛著一袋春筍,龍兒提著果品竹籃,楊普還是扛著鋤頭和腰捆著柴刀。這是楊普從十二歲死去爹後,就開始有的標準上山下田的裝束,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楊普的腳步沒有過去那樣矯健,路走遠了也會喘氣。
要不是打工生活,身不由己,雲平真的很願意留下來多陪陪馬大嬸和楊普。多看看曾經養育自己多年的山川河流,說實在話,馬大嬸和楊普這麽高齡的人,什麽時候走都不知道了。
又是一年的清明掃墓事畢,只等來年。
龍兒的高級皮鞋早已沾滿了泥漿,衣服褲子上也沾滿了汙泥。他說道:“小叔,還是你靈活。”
“那是,西裝革履我不習慣。我穿運動裝已經很多年了。這樣穿起來很舒服自在。”
爺、叔、侄,三人在路邊的小溪畔上把鞋底和工具的淤泥洗去,然後上車。龍兒把豪車掉了個頭,開了一程,前面也有一輛豪車停著。這下過不去了。因為山路狹窄,只能一輛一輛地通行。楊普瞧了瞧說:“那輛車是櫞紅的,我去喊一下。”
說完楊普推門下車走到前面車頭看了看,車裡沒人。
突然一個女子叫道:“楊普叔,你等下。我就來開車。是龍兒回來了?”
楊普笑道:“是呀。你也今天回來掃墓了。”
沒錯,是芳兒的聲音。這是雲平多麽熟悉的聲音,不管過了多少年,只要是這個聲音,雲平就一定知道是誰。雲平在車窗裡看見:一個中年婦女在路邊小溪洗鞋泥的背影。
雲平的心撲通撲通地跳。
他不敢下車去搭話,他還是怕櫞芳看見他那小老頭的模樣。
那中年婦女轉身一刻,雲平看清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笑臉。
歲月如歌,美人遲暮。真的都老了。也是,都快奔五十知天命了,不老反而不正常。但是芳兒依然十分幹練,走路的動作有勁又利索。
雲平躲在車裡,雖然彼此都已經老去,但他不想芳兒因為他而回想起曾經在茶鎮的彼此之間的往事。
過去的往事,或許對櫞芳而言早已忘記。因為她現在的工作非常充實,非常有意義。若不是回來祭祖,她每天都在江南城的醫科大學附屬第一人民醫院裡為人們的健康在保駕護航。而對雲平來說,曾經的往事不堪回首,從客觀事實證明,雲平不是成功的,一路來走得崎嶇坎坷,一直在為吃口飯四處奔波直到現在雲平依然擔心什麽時候突然又失業了。
每年來掃墓時,馬大嬸都會對她父親的往事歎述一番。告誡子孫們,生活再難再不如意也永遠都不要去觸碰“黃、賭、毒”,好在兒孫們沒有人步入馬大爺的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