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常對沒有的東西心懷不滿,卻恰恰對已有的東西缺乏感激之心。想起狗狗和碗,胡一刀覺得他要是狗狗,絕不會為一個碗和爸爸去賭氣、絕食,只要有吃的,端不端碗並不重要,碗是用來吃飯的,如果有人為他端著碗,他一定會心存感激,畢竟這個世界上能夠為他親手端著碗的人很少很少,至今為止,除了媽媽,還沒有人為他端過碗。
想起進入原始森林裡的這段生活,胡一刀還是很感激的,這是一份對大自然的感激。當胡一刀被迫處在大自然的狀態中時,數次差點餓死,但他最終還是活過來了。在森林裡的這段日子裡,他越來越發現大自然中有他所需要的一切東西,只要肯動手,想要的不想要的,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完。現在的他已經擁有了越來越多吃的,有蘋果、山桃、葡萄、小麥、谷子、雞蛋、韭菜、芹菜,有屬於他的羊,有可以吃的牛肉,有用桃膠做的糖果,還有一些沒有發現的,他不再為吃飯問題而發愁,餓了隨時可以吃,一日三餐不是問題,渴了隨時可以喝,有取之不盡的河水。吃喝的問題解決了,其它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沒有鞋,可以用莎草編鞋;沒有衣服,可以用動物皮充當衣服;沒有床,可以用木板做床;沒有屋子,可以用樹木搭建屋子,其實也不用那麽費事,這裡已經有個石頭屋子,不但可以住人,而且還能貯藏物資。
人的一生其實很簡單,有一張可以休息的床,有一個遮風擋雨的房子,有吃的有喝的有穿的,也就夠了。而這一切,胡一刀都擁有了,盡管不算怎麽好,但在這個原始森林裡,胡一刀已經滿意了。
想起放在缸裡面的銀元寶、碎銀子和麻錢,胡一刀覺得它們是那麽的不中用。他在這裡的生活,和它們沒有一點的關系。一個在外面能夠換來一兩千斤小麥的銀元寶,在這裡連一個小小的枸杞子都不如。這是一個很滑稽的事,人人追逐的銀元寶,靜靜地躺在石頭屋子裡的缸裡,沒有一點用處。
胡一刀咀嚼著香甜可口的桃膠做成的糖,感謝著大自然的恩賜,也感謝著翠萍兒,讓他吃上了如此香甜的東西。面對滿天繁星的黑夜,胡一刀不再害怕孤魂野鬼,也不再害怕此起彼伏的狼嚎虎嘯,他已經習慣了在黑夜裡走,他的視力越來越好,不再把黑夜裡晃動的樹影當成是縹縹緲緲的小鬼,也不再把野牛當成龐然大物,他能夠在五米內看清面前物體的身體輪廊,他的聽力也越來越好,能夠聽清十米以內細微的異常聲音,而這一切都來源於黑夜中跟著胡四狼的夜行鍛煉。他雖然跑的並不是多麽快,盡管還追不上胡四狼,但已經比剛進入這片森林要跑得快二倍。毫無疑問,困境對一個人的成長,也有好處。胡一刀拿現在的自己和在家的自己做了個對比,同樣是一個胡一刀,前後也隻相差五個月左右,但胡一刀還是發現了自己變化了許多。如果不是張麻子把他趕進這個原始森林,他至今還是一個頑童,心裡想著的是玩耍的事,可現在他心裡想著的是怎麽活下去。
命運之神過早帶走了屬於胡一刀玩耍的日子,殘酷地讓胡一刀在活和死之間徘徊著。胡一刀哭過,但現在胡一刀不會再哭。因為胡一刀明白,在無助的情況下,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哭只會讓你喪失活下去的勇氣。胡一刀經常用種種希望寬慰自己,包括用美好的夢安慰自己,經常想著過去的行為讓自己得到了什麽而不去想失去了什麽。因為他在想得到了什麽的時候,
他會有一絲絲的快樂感,而這一絲絲的快樂感激勵著他很好地活下去。 胡一刀是聽《聊齋志異》長大的,在蒲松齡先生的小說裡,不但那些讓人害怕的、縹縹緲緲的鬼,而且那些會迷惑人的狐狸精,都是友善的。進入這片森林後,胡一刀沒有發現縹縹緲緲的鬼,但胡一刀發現正如蒲松齡先生寫的故事那樣,不但狐狸是友善的,而且比人類深惡痛絕的狼也是友善的。胡一刀不會寫小說,如果他會寫小說,他一定為狼平反,像蒲松齡先生為狐狸平反一樣為狼平反。
在考慮活下去的時候,許多夜深人靜的時候,胡一刀也在想自己是一個怎麽樣的人,應該做一個怎麽樣的人。媽媽告訴他做人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在媽媽的心裡,善良就是不殺生,包括地上跑著的螞蟻,雖然微小,但也有命,走路時不要踩。盡管胡一刀一直想做一個善良的人,可他吃了藍色小鳥的蛋,害死了倔強的藍色小鳥,他為了得到過冬的衣服,親手用閃閃發光的匕首刺死了一頭野牛。他雖然在心裡還記著媽媽說的善良,可為了生存,還是丟掉了他一直固守著的善良。胡一刀很糾結,他不知道,如果媽媽知道他親手殺死了一頭牛,會不會責怪他。他如果不這樣做,冬天來臨時,他就會凍死,而且上天還給他送來了一個美麗的天使,他不忍心讓那個美麗的天使也跟著他一起凍死。善良和活下去攪和在一起,讓胡一刀很痛苦。選擇了善良,就會活不下去;選擇了活下去,就丟掉了善良。
胡一刀望著黑夜中的森林,宛如望著一片迷宮。如果說他來到這裡,是上天要懲罰他,乾嗎金錢豹不吃了他?為什麽要遇見一條給他提供飲水的小河?為什麽胡四狼不但不吃他,還要把他當成了狼王?這一定是上天在考驗他,就像如來佛祖在考驗唐僧師徒一樣,只有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才會成佛,才會取到真經。唐僧師徒經歷的故事告訴人們,所有的苦難都只是用來考驗你的,而不是用來要你的命,走出了苦難,你就成了佛,走不出苦難,你就是原來的你。
胡一刀這樣想著,心情逐漸開朗。他認為,在目前的情況下, 不應該抱怨,而應該開開心心,享受每一天。應該為有吃的而感到快樂,為有一個天使般的翠萍兒而感到知足,為有胡四狼這樣的朋友而感到自豪,為有如此一個堅固的石頭屋子而感到欣慰。
但是,胡一刀想來想去,還是感到了遺憾。如果他這個時候在家,沒有來到這個森林,他一定上了學。狗狗曾經告訴過他,自從狗狗到了城裡後,便上了學,剛開始狗狗上的是幼兒園,幼兒園裡面有好多好多和狗狗一樣年齡的孩子,有男的還有女的,他們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玩耍,一起吃飯,一起寫字,一起聽老師講課,幼兒園簡直就是孩子的天堂。胡一刀所在的村裡沒有幼兒園,胡一刀享受不了狗狗說的天堂。狗狗說,上了三年幼兒園,像小鳥一樣奶色的羽毛褪去後,便進了小學。上了小學,那才是真正的在學習,要學語文、數學、英語、政治、自然、美術、音樂、體育、寫字、舞蹈等等。上完了小學,小鳥便可以飛了,但翅膀還不怎麽硬,需要繼續上初中、高中、大學,大學畢業後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藍天下飛來飛去了,如果想飛得更高更遠,想遨遊太空,便讀研,拿到碩士研究生文憑後,望上還有博士、博士後。想起狗狗說上學的那些事,胡一刀恨不得立馬走出這個森林,他想讀書,他想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不想一直活在《聊齋志異》和《西遊記》的故事中,他想世界這麽大,應該還有許多挺有趣的故事等著他去讀,應該有許多很友善的人等著他去遇見,可他什麽時候才能走出這片森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