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還是很容易想起那個被白霧籠罩的早晨。
大約七點左右,一輛從邊陲小城駛來的客車緩緩開進一個正被白霧包裹的早晨,車燈只能照到一米開外的路面,發動機疲憊地轟鳴著。車上的乘客大都已經醒來,即使還躺臥鋪上的也睜開了眼,個別乘客已經早就坐在了床上。這輛客車昨天下午出發,搖搖晃晃迷迷糊糊行駛了一夜,很快就要到達了,窗外彎曲的公路邊幾棵高大的桉樹掛滿白霧,本來滿眼的城市卻在白霧裡顯得隱隱約約,卻多一份寧靜祥和,心情倒也蠻好。像我這樣第一次出遠門的人,不免對這樣的城市充滿幻想,燃起格外的希望。
對面睡上鋪的學姐告訴我,昆明快到了。我嗯了一聲,趕緊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這一夜我應該有半個夜都看著窗外吧,手枕在腦後或者手抱在胸前,眼睛長時望著窗外,即使到了什麽也看不見,仿佛自己注視著自己一樣,也無心睡眠,熱血在整個身體裡澎湃不已。
我離開故鄉去外面讀書,多愁善感的性格使看到的一切都覺得新鮮,我就這樣看啊看啊,不知疲倦。除了生理上的特別需求才昏昏沉沉迷糊了小半個夜晚,如此的迷糊一定做夢了,只是腦袋清醒身體下沉,這樣的夢如同白日夢一樣,支離破碎,難於複述。
當時很慶幸買到了靠窗的床位,如此旅途發生在窗邊的情緒到了多年以後還延續著這股精神,對窗外一切事物的滿眼好奇。比如後來坐火車、動車、高鐵、飛機都要刻意去買那個靠窗的座位,只為了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卻發現再也難得第一次出遠門看車窗外的那份幸運。
學姐在昆明讀書,過邊境站檢查的時候知道了我要去外地讀書。她和我聊過幾句,主要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去那麽遠,況且對昆明一片陌生,下了客車轉乘火車是個難事,兩個站隔的遠,並不是我異想天開的那樣。問問別人自己過去就可以,當然也可以,但是也可能被騙了,那幾年汽車站火車站騙人的非多。像我這麽一個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她真不放心。她可以晚一點去學校,這麽說她決定帶我坐車去昆明站,教我買票,把我送上火車,下火車就不怕了,那邊學校肯定會來接,只要注意看紅色的歡迎新生的條幅,字總認識吧。
所以學姐說昆明快到了,我的目光就收回來看著她,跟著她收拾做好下車的準備。很快收拾好,我們就坐在各自床上等待客車進站。我的目光從下鋪望上去看看她,目光裡充滿感激與信任。學姐的臉圓圓的,像一輪明亮的滿月,腳上一雙黃色的卡通襪子顯得很親切。
不過經過了一夜轟鳴的客車,此刻車廂裡正發出難過的味道。油膩的頭髮,疲憊中醒來沒法洗漱的憔悴的臉,男人悄然長長的胡須,擠壓汗透的背,彎曲的腿正在散發各種異味的腳,好像我突然在黎明之間才認識了這輛客車以及現在所面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