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達畢竟是學武之人，說得上身子強健，內傷既已被淨念和尚治好，在少林治傷靈藥的輔佐之下，外傷孰不足慮，於戒律院中又將養得半個月的功夫，也好了大半。這日清早用過齋飯，路達便隨二人啟程往京城而去。

　　剛出少林寺山門，便見得上山禮佛的人群絡繹不絕而來。路人見三人結伴而行，雖然畏懼燕衝霄身著錦衣衛官服，仍要上來向淨念拜得一拜，更有不少人掏出食物銀錢便要供奉，淨念隻好一一婉拒還禮，這一程山路走來，比之那日路達身負李銅梁上山恐怕更為艱難。

　　行至正午時分，三人才堪堪離開嵩山地界，尋了一條僻靜的小路北上。燕衝霄耳邊終於清淨，朝淨念揶揄道:“我還道這身官服替我佔了天大的便宜，省了不少吃穿用度，哪知道還沒你老顏的一件僧袍好使，有沒有多的借我穿穿。”

　　淨念道:“萬萬不可動此念想，侮辱僧相、偽作沙門可是大罪過。”

　　燕衝霄沒料到淨念居然當真，討了個沒趣，轉過頭來問路達道:“你覺得那些人去寺中參拜是為了什麽?”

　　路達道:“既不持戒，自然是求官求財求子求姻緣。”

　　燕衝霄道:“不錯。然而佛家講求斷絕妄念，戒“貪”、戒“嗔”、戒“癡”，這些人去佛門供奉香火，為的卻是自己升官發財，命犯桃花，滿足一己貪欲、癡念，豈不可笑?”

　　路達答道:“這些人純為一己私欲禮佛，恐怕佛祖不會保佑吧。”

　　燕衝霄又問道:“倘若有人生了重病，去寺中求消災祛病，是不是為了一己私欲、是不是貪生?如若犯了“貪”戒，佛祖又幫他不幫呢?”

　　路達一怔，道:“如此說法，斷絕妄念又何嘗不是妄念?”

　　淨念忽道:“阿彌陀佛。萬法皆空，動了執念再去修悟，也是妄念。路少俠慧根深種，此言極是。”

　　燕衝霄瞧著道旁的農田道:“這些田地都是你們寺中的罷。少林寺坐擁少室山腳下千頃良田，恐怕每年向佃農收的租便有上千兩銀子，那些和尚尼姑一個個肥頭大耳，有空舞刀弄棍卻不事勞作，反過來要去求善男信女的布施，實在是荒唐。”

　　淨念道:“家師從前常道:受布施也是修行，即使是施主供奉的一粒米，也積集了許多因緣，功德大如山嶽。出家人受了布施，更要精於道業，否則信施難消，無以為報。”

　　路達道:“本因大師托我救李前輩時曾言道:佛觀一粒米，大如須彌山，若人不了道，披毛戴角還。原來便是這個意思。”

　　淨念點頭道:“不錯，這是《阿含經》中的記述。”

　　燕衝霄顯然對佛門僧侶懷有極大不滿，一路上與淨念夾纏不清，行路之中聽來，倒也有趣。

　　行得幾日功夫，路達自覺傷愈，在道旁鄉鎮中購置了馬匹，又采辦了一身行頭，將燕衝霄與淨念引人注目的服飾換下，打扮成行腳商人模樣。淨念脫去僧袍，蓋住頭上戒疤，濃眉大眼、高鼻闊口的臉盤登時顯現出無窮威勢，全無之前慈眉善目的和藹模樣，活脫脫一個燕趙之地的慷慨悲歌之士，想來出家前也是極瀟灑豪邁的人物，無怪乎燕衝霄昔年與他交好。

　　三人騎馬兼程北上，不日便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