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得本因輕撫李銅梁頭頂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這是要他破除五蘊、摒去得失心,得真解脫。
李銅梁正自彷徨無措,經文入耳,慢慢鎮定下來,坐倒在地不再哭號,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時中嶽廟中鴉雀無聲,隻余本因口誦佛經之聲響徹殿宇。
嚴青見院中氣氛平息下來,料想那乞丐死於暗器之下的西洋鏡轉眼便要拆穿,再不脫身恐怕自身難保,叫道:“大爺可不陪你們演這師徒情深、回頭是岸的好戲了。”說著提氣向廟外跑去,便要翻牆而出。他剛一騎上牆頭,卻瞧見廟外不知何時已黑壓壓站滿了官兵,無數隻弓箭對準自己,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箭網。
群豪只見得嚴青剛翻過院牆,便即跌回廟中,身上插滿箭矢,不住慘叫。更有數十支箭羽一同飛進院來,又射傷多人,慘呼叫罵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眾人正自疑惑之際,四方圍牆之上突然爬上一批弓箭手張弓對準院內,又聽得“砰砰”兩聲,原本緊閉的院門已被破開,兩片門板向院內倒下。跟著便有一人昂頭背手走進廟中,冷笑道:“本官還當你們這些賊子聚在這裡有什麽重大圖謀,原來是聽老和尚講經,倒錯怪了你們。”
路達望見那人身著飛魚服,與趙金臣並無二致,想來又是宮中的錦衣衛。至於神色間的囂張跋扈更盛幾分,加之號令如此之多的人手,必是身居要職。
嚴青身中數箭,更有一箭穿胸而過,已知命不久矣,心灰意冷伏在牆邊,突然望見進來那人,恨恨地道:“崔應元,你這狗賊不講信義,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激動之下,鮮血從創口中噴湧而出,著實可怖。
崔應元道:“本官免你傷人及盜之罪,你卻目無王法,又來辱罵製使長官,依律當杖八十,枷號一月。念你揭發賊人聚首有功,杖責四十,枷號可免。來人!”說著手一揮,居然真有兩個官兵上前,一個手持刑杖,上來便打,另一個大聲計數。嚴青本就身受重傷,打得幾下,便即不活。那兩個人卻不停手,繼續行刑,直將屍身打得血肉模糊,終於打滿四十之數,回頭向崔應元稟告。
眾人為弓箭手所製,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看著這橫行關外數十年的大盜就這樣死在廷杖之下,一個個噤若寒蟬。路達心想此人打家劫舍為非作歹,倒稱得上一聲罪有應得,然而仍不免感到淒涼。
那崔應元走進院中,又對李銅梁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果真愚魯蠢鈍。光天化日之下行聚眾謀逆之事,更要廣而告之,生怕風聲不走。”他此刻方才走進院中,卻口述李銅梁半晌之前說話,顯然是要彰顯對此處動向了如指掌。
李銅梁兀自坐倒在地,沉默不語。本因頷首答道:“佛見眾生皆是佛,十方諸如來,同共一法身,一心一智慧,力無畏亦然。”看似答覆崔應元嘲弄,實是勸慰李銅梁。
崔應元樂道:“你這老和尚倒也有意思,不在少林寺中清修,卻跑來摻和這犯上作亂的勾當,如今死到臨頭居然還有心思打機鋒。”
本因道:“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李銅梁聽得本因以《華嚴經》勸慰,心境已然歸複清明,正在思忖脫困之法,又聞本因此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九個字雖由本因輕聲悠悠道來,入他耳中便如黃鍾大呂,振聾發聵。
崔應元笑道:“地獄倒得緩兩天,要先請各位去詔獄裡坐上一坐。”
話音未落,李銅梁突然口中一聲清嘯,高高躍起,牆上弓箭手正自全神戒備,一時間四面八方的箭矢都朝他招呼過來,李銅梁全身內力運轉,鼓起袖袍,裹住來箭。原來他全力躍起,正是要做弓箭手的箭靶,只求少射傷院中群豪。
路達於輕身功夫造詣頗深,見李銅梁雙腿微曲,心思一動,便知他心中所想,待他剛剛躍起,便翻上牆頭,左衝右突,毫不容情,眨眼間已料理了幾人,剛要寬心,卻見院牆外黑壓壓布滿了官兵,縱使再有十個李銅梁躍起百次,恐怕也殺不乾淨。又見院中李銅梁已栽倒在地,左腿,後背各中一箭,一時間熱血上湧,正待力戰而死,忽聽得崔應元驚惶地叫道:“你們還不快給我退下?”
路達定睛看去,原來崔應元已給本因以龍爪手拿住咽喉。他早知院中高手眾多,尤其李銅梁一身橫練的外家功夫剛猛無匹,一直全神提防李銅梁與幾個硬點子暴起傷他,卻萬萬沒有料到李銅梁高高躍起之時這個形容枯槁的老僧居然會突施偷襲。
崔應元服侍魏忠賢數年,步步高升,靠的便是聰明伶俐、善解人意,一被本因拿住,不用他發話,立時便驅散官兵,更要“恭送各位大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