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達沉吟半晌,側過頭來朝那老僧苦笑道:“我這三腳貓的粗淺內功,縱使沒了又有什麽打緊的,從頭練起也不過多花兩年功夫,還要多謝前輩救命之恩。”他初時彷徨無措,過得片刻便坦然接受,倒也說得上一聲拿得起、放得下。
那老僧道:“萬不敢當。老衲無能,方才出此下策,致使少俠苦累。”
路達剛要出言相勸,就聽見門外一人道:“不錯,早跟你說讓我來試試,未必便化解不了你們少林內力。你非要用這勞什子的“燃木決”,縱使把傷治好了,武功全失還有什麽活頭?”說話間打開室門走進房中,身著錦衣衛服飾,正是多日不見的燕衝霄。
路達見他,大喜道:“燕前輩,您也來了。”
燕衝霄大剌剌在桌邊坐下道:“什麽叫我也來了,你這條小命就是我救的。”說話間從背後包裹中拿出一個酒壺跺在桌上,朝路達道:“酒治百病,要不要來一口?”
路達哭笑不得,擺了擺手。
燕衝霄討個沒趣,自顧自喝了兩口酒,又道:“那日我剛從京城折返回來,上少林寺找老顏商量對策……”說著指了指床邊那老僧:“就是他。”
那老僧道:“阿彌陀佛。老衲法號淨念,在家時俗名顏烈,還未向少俠相告。”燕衝霄不待他說完,便道:“這家夥本來是劉少保的部署,和我在蜀地相識,從前也沒見他有這般酸溜溜的毛病。”
路達道:“世人皆道劉將軍兵敗身死薩爾滸,隨行部眾也全軍覆沒,沒想到前輩竟然脫困,不知劉將軍是否生還?”
淨念搖頭道:“老衲雖是劉總兵部下川兵,其時還未趕到遼東。經略長官楊鎬好大喜功,不待川軍整隊完畢,便強令出征,又派劉總兵作前鋒,自己率大軍要隨後接應,哪知道楊鎬、杜松被金人一擊即潰,就地結營自保、停步不前。”他說到怒處,一掌拍在桌上,又道:“只有劉總兵孤軍深入三百裡,殺到渾河未逢敵手。他行至薩爾滸,被內奸背叛暴露了行跡,遭金人圍剿,終於力戰而死。”
燕衝霄道:“老顏,出家人少動嗔念,這些陳年舊事你講了沒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啦,怎地還是如此想不開?”
淨念歎了口氣,閉眼打坐不再回話。
燕衝霄又對路達道:“話頭都給他岔開了。那日我來尋他,發現少林方丈和人動手,著實好奇,便躲在一旁觀看。”
路達奇道:“原來前輩當時便在左近。”
燕衝霄道:“你心想燕某怎麽早不出手是不是?黑燈瞎火的哪看得清是誰,你這刀法比前些日子可好太多啦,我見你不住搶攻了幾十招,那淨覺守得左支右絀,還在盤算這是哪一路高手。”
路達被他說穿,心虛道:“不敢,在下隨口一說。”
燕衝霄道:“後來老禿驢出言相激,我便知要遭。你小子果然給面子,見套就鑽,一張口我才聽出是你,急忙出手,還是晚了一步,隻好帶你來老顏這裡治傷。”說著拍了拍路達,又道:“這禿驢黑暗之中也給我打了一掌,應該受傷不輕,還讓我在眼皮子底下把你救走,連敵人是誰都沒看清,不好意思聲張,咱們在戒律院裡躲得倒安穩。”路達聽他一口一個“禿驢”,轉頭看向淨念,發覺他仍靜坐不語,顯然已經習慣燕衝霄口無遮攔。
路達道:“慚愧,小子無知。”
燕衝霄道:“那也未必,
江湖上有能力以內力如此傷人的內家高手恐怕兩隻手便數得上,連燕某都效仿不來,也怪不得你。”說著將酒壺朝天,倒出壺中最後幾滴酒飲盡,又對路達道:“倒是你小子比我還無法無天,居然強闖少林寺,更與掌門禿驢動上了手。” 路達便將分手之後的遭遇向燕衝霄說了,說到本因身死中嶽廟時,一旁靜坐的淨念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道:“好賊子,十年前陷害我長官以致遼東失守,邊防空虛,而今虜勢方張之際又謀害我授業恩師,實在欺人太甚。燕兄,我答應你去京城便是!”
燕衝霄喜道:“早該如此,難道閹人還能被你們念經念死不成?縱使販夫走卒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少林寺中這些禿驢個個身懷異能,卻以方外之人自居,終日裡念經禮佛一副清高之相,口口聲聲講究命數緣法,其實只會坐享其成。”
淨念聞言不語,神色淒惶,心中也懷疑起這十年的禪修。忽聽得室外走進一人道:“阿彌陀佛。揚善抑惡,扶正祛邪本就是佛門宗旨。菩薩以善度人,自然慈悲六道,縱使金剛怒目,降伏四魔,也須得心懷極大慈悲,是以先為修己方能度人。”
淨念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道:“多謝師叔教誨。”又向路達道:“這位便是師父那日讓你尋的本業師叔。”
本業又道:“淨念,我佛不信命理,隻講緣法。這二位義士找來,正是你塵緣未了,便和他們走上一遭吧。”說著向路達、燕衝霄二人各行一禮,飄然而去。